第95章 买一扇门，贵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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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特里尔主教府忙碌起来。</p>
账房点灯到半夜。旧账册从箱子里搬出来，灰尘呛得人咳嗽。一个小书记员翻到一笔十年前的修道院欠款，问还要不要写，格哈德骂他：“十年前欠的就不是钱了？写！”小书记员低头写，墨水弄到袖子上，不敢擦。</p>
厨房准备路上的干粮。面包烤了两炉，咸肉切成条，葡萄酒装进小桶。管家跟马夫吵了一架，嫌马夫挑的车太旧。马夫说新车轮轴没磨合，路上更容易坏。管家说你懂个屁。马夫说我就是懂车。两个人吵到最后，各退一步，车用新的，轮轴换旧的。</p>
芬恩在小房间里写那份提案。</p>
写了撕，撕了写。</p>
他过去写文章爱用长句，觉得长句体面。现在写到第二页，自己看着烦，便把一整段划掉，改成短句。</p>
“特里尔可承担阿奇亚尤利银行在摩泽尔河流域之结算节点。”</p>
太硬。</p>
划掉。</p>
“银行若需进入摩泽尔河流域，特里尔愿提供教区网络、仓储、税务协助。”</p>
好一点。</p>
又写：</p>
“特里尔愿接受银行派驻账房，但请求保留教区内部救济款项之独立登记权。”</p>
这句他想了很久。</p>
他不是圣人，可他知道，若连救济穷人的钱都被卷进利息里，教区里会有人饿死。人饿死多了，祈祷声会变味。</p>
写到后半夜，他手酸，眼也酸。</p>
屋外有狗叫。</p>
他放下笔，想起美因茨银行楼下那条长椅。想起豆汤。想起柜台账房说“待定”。</p>
他在纸末写了一句：</p>
“特里尔愿进入新秩序，但请求在新秩序中保留教区作为教区之职责。”</p>
写完看了看，感觉有些软。</p>
可软就软吧，人都要跪了。</p>
第三天清晨，博杜安启程。</p>
两辆马车，十二名护卫，四名书记员，财务官格哈德，芬恩，管家，还有两个厨役。大主教不想弄得太张扬。现在他去美因茨，可不是去向展示特里尔威严的。</p>
临行前，他到大教堂做祈祷。</p>
几个修士在远处低声诵经，有个老修士鼻音很重，念到一半咳了一声，又继续念。</p>
博杜安跪在祭坛前。</p>
膝盖不舒服，跪下去时眉皱了一下。</p>
芬恩站在后面，看见了，想去扶，又忍住。</p>
博杜安低声祈祷。</p>
他说了很多旧话。</p>
愿主保佑特里尔。愿主赐予智慧。愿主看顾贫弱。愿主宽恕他这一生的算计、胆怯。说到最后，他停了很久。</p>
然后又加了一句：</p>
“也愿主让我别在佛罗伦萨人面前显得太蠢。”</p>
这句旁边没人听见。</p>
祈祷完，芬恩上前搀扶着他站起来。</p>
车队出了主教府。</p>
街上有人停下来看。有人认出大主教的车，脱帽行礼。一个卖鱼的女人把篮子放在地上，嘴里念了一句祝福。旁边小孩想看车里坐着谁，被母亲拉住耳朵。</p>
博杜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特里尔。</p>
城墙、屋顶、教堂尖塔、酒馆招牌、湿漉漉的石板路。</p>
他在这里活了很久，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慢慢等死。</p>
现在他要去美因茨，去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去谈四万八千金弗罗林，谈税，谈账房，谈特里尔怎样跪得不至于把脖子折断。</p>
马车晃了一下。</p>
博杜安放下帘子。</p>
芬恩抱着那份提案，坐在他对面。</p>
老人看着侄子。</p>
“害怕吗？”</p>
芬恩想了想。</p>
“怕。”</p>
“怕还去？”</p>
“怕也得去。”</p>
博杜安点头。</p>
“这话比你在巴黎学的那些都好。”</p>
芬恩笑了一下。</p>
马车出了城门，路开始不平。</p>
车轮压过泥坑，溅起泥水。护卫们裹紧披风。远处葡萄园的枝条已经剪过，只剩一排排低矮的桩子。</p>
“芬恩。”</p>
“嗯？”</p>
“到了美因茨，如果他让我们等，你别急。”</p>
“我知道。”</p>
“如果他给豆汤，也喝。”</p>
“嗯。”</p>
“如果他不见我，只见你……”</p>
芬恩疑惑。</p>
博杜安盯着他。</p>
“那你就去。”</p>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说：“叔叔不会被这样对待。”</p>
博杜安笑。</p>
“孩子，这话就显年轻了。人家连条顿骑士团都能打碎，我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主教，未必比一碗豆汤值钱多少。”</p>
芬恩想说不是这样，可说不出口。</p>
博杜安继续道：“若他只见你，说明他觉得你比我有用。那是好事。别替我争面子。面子这种东西，年轻时看着大，老了才知道，不挡风，也不抵债。”</p>
芬恩低下头。</p>
马车继续往前。</p>
路很长。</p>
去美因茨的路上，会经过村庄、渡口、修道院和小镇。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账。谁欠租，谁缺粮，谁家儿子参军没回来，谁家葡萄酒卖不出价，谁家修道院屋顶漏雨。</p>
这些账原本散在各处，像田埂边的碎石。乔瓦尼要做的事，是把碎石捡起来，铺成路。路铺好后，别人就只能走那条路。</p>
博杜安想到这里，忽的感觉疲惫。</p>
也许这就是新世界。</p>
不是一声巨响，不是一夜之间换了旗帜。</p>
是某一天你发现，自己去哪里都要经过别人的账本。</p>
马车颠簸。</p>
他低声说：“四万八。”</p>
芬恩听见了，以为叔叔还在心疼钱。</p>
博杜安又说：“买一扇门，贵了些。”</p>
芬恩问：“什么门？”</p>
“给你们这些年轻人进新世界的门。”</p>
芬恩抱紧怀里的纸，感觉自己怀里那卷纸有些发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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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特里尔主教府忙碌起来。</p>
账房点灯到半夜。旧账册从箱子里搬出来，灰尘呛得人咳嗽。一个小书记员翻到一笔十年前的修道院欠款，问还要不要写，格哈德骂他：“十年前欠的就不是钱了？写！”小书记员低头写，墨水弄到袖子上，不敢擦。</p>
厨房准备路上的干粮。面包烤了两炉，咸肉切成条，葡萄酒装进小桶。管家跟马夫吵了一架，嫌马夫挑的车太旧。马夫说新车轮轴没磨合，路上更容易坏。管家说你懂个屁。马夫说我就是懂车。两个人吵到最后，各退一步，车用新的，轮轴换旧的。</p>
芬恩在小房间里写那份提案。</p>
写了撕，撕了写。</p>
他过去写文章爱用长句，觉得长句体面。现在写到第二页，自己看着烦，便把一整段划掉，改成短句。</p>
“特里尔可承担阿奇亚尤利银行在摩泽尔河流域之结算节点。”</p>
太硬。</p>
划掉。</p>
“银行若需进入摩泽尔河流域，特里尔愿提供教区网络、仓储、税务协助。”</p>
好一点。</p>
又写：</p>
“特里尔愿接受银行派驻账房，但请求保留教区内部救济款项之独立登记权。”</p>
这句他想了很久。</p>
他不是圣人，可他知道，若连救济穷人的钱都被卷进利息里，教区里会有人饿死。人饿死多了，祈祷声会变味。</p>
写到后半夜，他手酸，眼也酸。</p>
屋外有狗叫。</p>
他放下笔，想起美因茨银行楼下那条长椅。想起豆汤。想起柜台账房说“待定”。</p>
他在纸末写了一句：</p>
“特里尔愿进入新秩序，但请求在新秩序中保留教区作为教区之职责。”</p>
写完看了看，感觉有些软。</p>
可软就软吧，人都要跪了。</p>
第三天清晨，博杜安启程。</p>
两辆马车，十二名护卫，四名书记员，财务官格哈德，芬恩，管家，还有两个厨役。大主教不想弄得太张扬。现在他去美因茨，可不是去向展示特里尔威严的。</p>
临行前，他到大教堂做祈祷。</p>
几个修士在远处低声诵经，有个老修士鼻音很重，念到一半咳了一声，又继续念。</p>
博杜安跪在祭坛前。</p>
膝盖不舒服，跪下去时眉皱了一下。</p>
芬恩站在后面，看见了，想去扶，又忍住。</p>
博杜安低声祈祷。</p>
他说了很多旧话。</p>
愿主保佑特里尔。愿主赐予智慧。愿主看顾贫弱。愿主宽恕他这一生的算计、胆怯。说到最后，他停了很久。</p>
然后又加了一句：</p>
“也愿主让我别在佛罗伦萨人面前显得太蠢。”</p>
这句旁边没人听见。</p>
祈祷完，芬恩上前搀扶着他站起来。</p>
车队出了主教府。</p>
街上有人停下来看。有人认出大主教的车，脱帽行礼。一个卖鱼的女人把篮子放在地上，嘴里念了一句祝福。旁边小孩想看车里坐着谁，被母亲拉住耳朵。</p>
博杜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特里尔。</p>
城墙、屋顶、教堂尖塔、酒馆招牌、湿漉漉的石板路。</p>
他在这里活了很久，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慢慢等死。</p>
现在他要去美因茨，去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去谈四万八千金弗罗林，谈税，谈账房，谈特里尔怎样跪得不至于把脖子折断。</p>
马车晃了一下。</p>
博杜安放下帘子。</p>
芬恩抱着那份提案，坐在他对面。</p>
老人看着侄子。</p>
“害怕吗？”</p>
芬恩想了想。</p>
“怕。”</p>
“怕还去？”</p>
“怕也得去。”</p>
博杜安点头。</p>
“这话比你在巴黎学的那些都好。”</p>
芬恩笑了一下。</p>
马车出了城门，路开始不平。</p>
车轮压过泥坑，溅起泥水。护卫们裹紧披风。远处葡萄园的枝条已经剪过，只剩一排排低矮的桩子。</p>
“芬恩。”</p>
“嗯？”</p>
“到了美因茨，如果他让我们等，你别急。”</p>
“我知道。”</p>
“如果他给豆汤，也喝。”</p>
“嗯。”</p>
“如果他不见我，只见你……”</p>
芬恩疑惑。</p>
博杜安盯着他。</p>
“那你就去。”</p>
芬恩沉默了一会儿，说：“叔叔不会被这样对待。”</p>
博杜安笑。</p>
“孩子，这话就显年轻了。人家连条顿骑士团都能打碎，我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主教，未必比一碗豆汤值钱多少。”</p>
芬恩想说不是这样，可说不出口。</p>
博杜安继续道：“若他只见你，说明他觉得你比我有用。那是好事。别替我争面子。面子这种东西，年轻时看着大，老了才知道，不挡风，也不抵债。”</p>
芬恩低下头。</p>
马车继续往前。</p>
路很长。</p>
去美因茨的路上，会经过村庄、渡口、修道院和小镇。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账。谁欠租，谁缺粮，谁家儿子参军没回来，谁家葡萄酒卖不出价，谁家修道院屋顶漏雨。</p>
这些账原本散在各处，像田埂边的碎石。乔瓦尼要做的事，是把碎石捡起来，铺成路。路铺好后，别人就只能走那条路。</p>
博杜安想到这里，忽的感觉疲惫。</p>
也许这就是新世界。</p>
不是一声巨响，不是一夜之间换了旗帜。</p>
是某一天你发现，自己去哪里都要经过别人的账本。</p>
马车颠簸。</p>
他低声说：“四万八。”</p>
芬恩听见了，以为叔叔还在心疼钱。</p>
博杜安又说：“买一扇门，贵了些。”</p>
芬恩问：“什么门？”</p>
“给你们这些年轻人进新世界的门。”</p>
芬恩抱紧怀里的纸，感觉自己怀里那卷纸有些发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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