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不怕死，我怕账算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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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在纽伦堡又待了六天。</p>
这六天里他每天都在签文书，内容五花八门。</p>
有给条顿骑士团的补充协议。</p>
港口税的计算方式要改一下，原来按船次收，现在改按吨位收，银行派驻的核算员有权登船检查货舱。</p>
杜塞默那边已经签了回函，他没什么选择。</p>
有给科隆大主教的。</p>
大教堂的工程款第二期拨付条件，瓦尔拉姆要把教区内三十七座修道院的粮食储备登记表交上来，格式用银行统一的那种。</p>
瓦尔拉姆还没回信，他大概还在想那天弥撒上的四分之一。</p>
有给普法尔茨鲁普雷希特的。</p>
选帝侯投票权规则的细则确认。</p>
鲁普雷希特签得很快。</p>
他巴不得早点把这事定下来，好让自己的位置稳固。</p>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p>
纽伦堡铁匠行会申请在东区开第二个铁市，要银行批一笔小额贷款。</p>
没批。</p>
瘟疫来了，还有什么生意。这时候放钱出去，不是肉包子打狗吗？</p>
圣洛伦茨教堂的屋顶漏雨，修缮费用由谁出，教会说帝国出，帝国说教会出。</p>
最后乔瓦尼在文书上批了四个字：“银行垫付。”</p>
垫付完了当然要还，只是还的时候多出一笔利息来。</p>
利息不高，两厘。</p>
可两厘乘以十年，也是一笔。</p>
世上的钱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地从这些小事情里流进银行的。</p>
第四天下午，洛伦佐来汇报军务。</p>
“大人，萨克森那边的善后结束了。”</p>
“有麻烦吗？”</p>
“谈不上。”</p>
洛伦佐撇了撇嘴，“有几个对鲁道夫死忠的骑士，试图在维滕贝格城外集结私军发起叛乱，甚至妄想截断我们银行的运金车队。他们大概凑了三百多人，声势闹得挺大。”</p>
“结果呢？”</p>
“没有浪费火药，我用五百金弗罗林买通了他们雇佣的护卫长。”</p>
“半夜，那几个带头骑士在睡梦中被自己人割了喉咙。第二天一早，他们的脑袋就已经挂在了维滕贝格的城门上。现在，整个萨克森境内，再也没人敢提‘复仇’这个词了。”</p>
乔瓦尼点了一下头。</p>
“那个顾问呢？跟了公爵二十多年的那个。”</p>
“阿尔布雷希特？”</p>
“对。”</p>
“早死了。炮轰的时候在城堡西侧的走廊上。墙塌了压住的。”</p>
乔瓦尼嗯了一声。</p>
“被压得不成样子。靠腰上的那枚铜扣认的。”</p>
“好。”</p>
……</p>
第五天，查理来找他。</p>
查理这几天一直在忙金玺诏书颁布之后的各种事务。</p>
各地的反应要收集，要分类，要判断哪些是真的抗议，哪些只是嘴上骂两句然后乖乖照办。</p>
大多数是后者。</p>
“老师。”</p>
查理站在书房门口，“您什么时候走？”</p>
“明天。”</p>
查理点头。</p>
他早知道乔瓦尼不会在纽伦堡久留。</p>
帝国的事现在已经有了骨架。</p>
金玺诏书、五大选帝侯、财务结算署、军务部署、法务体系。</p>
骨架立好了，肉要慢慢往上填。</p>
填肉的事是查理的活，不是乔瓦尼的。</p>
“回阿维尼翁？”</p>
“对。”</p>
“路上走哪条线？”</p>
“先到斯特拉斯堡。然后沿莱茵河往南。过巴塞尔。翻山到里昂。从里昂顺罗讷河下去。”</p>
查理默算了一下。</p>
“三周？”</p>
“差不多。如果路好的话。”</p>
“冬天翻山不太好走。”</p>
“所以可能是四周。”</p>
查理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坐。</p>
他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p>
乔瓦尼看了一眼他的手。</p>
“有话说？”</p>
查理把手里的东西松开。是一封信。</p>
“这是阿尔布雷希特留下的。”</p>
乔瓦尼挑了一下眉。</p>
查理把信递过来。</p>
羊皮纸的边角烧焦了一块，大概是城堡着火时沾的。</p>
乔瓦尼展开。</p>
信很短。</p>
“枢机大人：</p>
我听见炮响了。</p>
听见第一声时，我便知道，一切都晚了。</p>
公爵此去，不是为降，是为刺。除此之外，我们已无路可走。</p>
臣事公爵二十三年，至今日而毕。城焚身死，皆旧臣本分，不足言悔。</p>
只请您记住一件事。</p>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记在您的账本上。</p>
有些人，宁可从账本上消失。</p>
萨克森的阿尔布雷希特，绝笔。”</p>
乔瓦尼看完，很久没有说话。</p>
炮声没有替旧世界留下出路。</p>
这份信倒是强行替它留下了体面。</p>
乔瓦尼把信折好，放回桌上。</p>
账本之外，原来也总有人。</p>
“查理。”</p>
“嗯。”</p>
“帝国交给你了。”</p>
查理的背脊绷了一下。</p>
乔瓦尼继续说：“托福罗管账。弗朗切斯科管法。洛伦佐管兵。你有拿不定的事，写信给阿维尼翁。”</p>
“那瘟疫的事……”查理有些迟疑。</p>
乔瓦尼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戒指，神色变得悲悯而肃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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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这是上帝的清算。”</p>
查理不解地看着他。</p>
“世人贪婪、堕落，忘记了对天主的敬畏。主便降下这黑色风暴，来清洗这世间的罪恶。”</p>
乔瓦尼语气庄严，“当神明要清扫他的羊圈时，牧羊犬是不能去咬神明的手的。你明白吗？”</p>
“您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p>
“做我们该做的。”</p>
“封闭你的王庭，看好洛伦佐的军队，守住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各大城市的金库大门。”</p>
“至于那些平民、商人、工匠……不要用行政手段强行干预，让他们去教堂向神忏悔。”</p>
“人力若强行阻挡神意，只会引来更重的神罚。”</p>
查理总觉得哪里不对，追问：</p>
“那城门呢？要不要封锁？禁止外来流民和商队进城？”</p>
“绝对不行。”</p>
乔瓦尼断然拒绝，“瘟疫只是杀人，但断绝贸易会毁灭帝国。”</p>
“金券体系需要商贸流通才能存活，商路一旦切断，粮食运不进来，饿死的人会比病死的多十倍。”</p>
“暴乱会立刻摧毁我们刚建好的秩序。”</p>
他在撒谎。</p>
乔瓦尼的心里比谁都清楚，黑死病就藏在老鼠和跳蚤的身上，藏在不受限制流动的商船和货车里。</p>
但他需要瘟疫蔓延。</p>
阿奇亚尤利银行发出的天量金券，本来就是一个需要不断找接盘侠的庞氏骗局。</p>
如今资金池已经到了临界点。</p>
当大量持有金券的人死去，当无数债务人随风消散，银行就能名正言顺地抹平死账，甚至接管那些绝户的抵押物。</p>
一场席卷欧洲的黑死病，是他完成财富终极收割的最完美时机。</p>
上帝站在他这一边。</p>
切断商路搞防疫？</p>
那他的账该怎么平？</p>
他需要把那些现代防疫知识烂在肚子里。</p>
“还有一件事。”</p>
乔瓦尼说。</p>
“什么？”</p>
“犹太人。”</p>
查理皱起眉：“有人会把瘟疫怪到他们头上？”</p>
“一定会。恐惧需要出口，暴民需要替罪羊。他们会指责犹太人在井里下毒，会烧毁犹太街区。因为犹太人手里捏着很多人的欠条，人在恐惧时，最先想到的就是杀债主。”</p>
“我要派兵镇压暴民吗？”</p>
“不。”</p>
乔瓦尼眼神幽深，“让愤怒像野火一样烧过去。等火烧完了，暴民散去，你再派军队进去。惩治几个带头的暴徒以示帝国律法，然后……”</p>
乔瓦尼停顿了一下。</p>
“接管犹太人留在废墟里的金库，以及他们没烧干净的账本。这叫‘死者归于上帝，遗物归于帝国’。”</p>
查理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p>
“查理。”</p>
“嗯？”</p>
“你害怕吗？”</p>
查理愣了一下。</p>
“有一点。”</p>
“正常。”</p>
乔瓦尼说，“怕是对的。不怕的人才危险。不怕的人会觉得自己例外。觉得自己例外的人，最后都会死在自以为是上面。”</p>
“那您呢？”</p>
“我不怕死。我怕账算错。”</p>
查理看着他。</p>
冬天的光从窗户进来，照在那件深灰色里衣上。</p>
“老师。路上……小心。”</p>
“嗯。”</p>
</p>
乔瓦尼在纽伦堡又待了六天。</p>
这六天里他每天都在签文书，内容五花八门。</p>
有给条顿骑士团的补充协议。</p>
港口税的计算方式要改一下，原来按船次收，现在改按吨位收，银行派驻的核算员有权登船检查货舱。</p>
杜塞默那边已经签了回函，他没什么选择。</p>
有给科隆大主教的。</p>
大教堂的工程款第二期拨付条件，瓦尔拉姆要把教区内三十七座修道院的粮食储备登记表交上来，格式用银行统一的那种。</p>
瓦尔拉姆还没回信，他大概还在想那天弥撒上的四分之一。</p>
有给普法尔茨鲁普雷希特的。</p>
选帝侯投票权规则的细则确认。</p>
鲁普雷希特签得很快。</p>
他巴不得早点把这事定下来，好让自己的位置稳固。</p>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事。</p>
纽伦堡铁匠行会申请在东区开第二个铁市，要银行批一笔小额贷款。</p>
没批。</p>
瘟疫来了，还有什么生意。这时候放钱出去，不是肉包子打狗吗？</p>
圣洛伦茨教堂的屋顶漏雨，修缮费用由谁出，教会说帝国出，帝国说教会出。</p>
最后乔瓦尼在文书上批了四个字：“银行垫付。”</p>
垫付完了当然要还，只是还的时候多出一笔利息来。</p>
利息不高，两厘。</p>
可两厘乘以十年，也是一笔。</p>
世上的钱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地从这些小事情里流进银行的。</p>
第四天下午，洛伦佐来汇报军务。</p>
“大人，萨克森那边的善后结束了。”</p>
“有麻烦吗？”</p>
“谈不上。”</p>
洛伦佐撇了撇嘴，“有几个对鲁道夫死忠的骑士，试图在维滕贝格城外集结私军发起叛乱，甚至妄想截断我们银行的运金车队。他们大概凑了三百多人，声势闹得挺大。”</p>
“结果呢？”</p>
“没有浪费火药，我用五百金弗罗林买通了他们雇佣的护卫长。”</p>
“半夜，那几个带头骑士在睡梦中被自己人割了喉咙。第二天一早，他们的脑袋就已经挂在了维滕贝格的城门上。现在，整个萨克森境内，再也没人敢提‘复仇’这个词了。”</p>
乔瓦尼点了一下头。</p>
“那个顾问呢？跟了公爵二十多年的那个。”</p>
“阿尔布雷希特？”</p>
“对。”</p>
“早死了。炮轰的时候在城堡西侧的走廊上。墙塌了压住的。”</p>
乔瓦尼嗯了一声。</p>
“被压得不成样子。靠腰上的那枚铜扣认的。”</p>
“好。”</p>
……</p>
第五天，查理来找他。</p>
查理这几天一直在忙金玺诏书颁布之后的各种事务。</p>
各地的反应要收集，要分类，要判断哪些是真的抗议，哪些只是嘴上骂两句然后乖乖照办。</p>
大多数是后者。</p>
“老师。”</p>
查理站在书房门口，“您什么时候走？”</p>
“明天。”</p>
查理点头。</p>
他早知道乔瓦尼不会在纽伦堡久留。</p>
帝国的事现在已经有了骨架。</p>
金玺诏书、五大选帝侯、财务结算署、军务部署、法务体系。</p>
骨架立好了，肉要慢慢往上填。</p>
填肉的事是查理的活，不是乔瓦尼的。</p>
“回阿维尼翁？”</p>
“对。”</p>
“路上走哪条线？”</p>
“先到斯特拉斯堡。然后沿莱茵河往南。过巴塞尔。翻山到里昂。从里昂顺罗讷河下去。”</p>
查理默算了一下。</p>
“三周？”</p>
“差不多。如果路好的话。”</p>
“冬天翻山不太好走。”</p>
“所以可能是四周。”</p>
查理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坐。</p>
他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p>
乔瓦尼看了一眼他的手。</p>
“有话说？”</p>
查理把手里的东西松开。是一封信。</p>
“这是阿尔布雷希特留下的。”</p>
乔瓦尼挑了一下眉。</p>
查理把信递过来。</p>
羊皮纸的边角烧焦了一块，大概是城堡着火时沾的。</p>
乔瓦尼展开。</p>
信很短。</p>
“枢机大人：</p>
我听见炮响了。</p>
听见第一声时，我便知道，一切都晚了。</p>
公爵此去，不是为降，是为刺。除此之外，我们已无路可走。</p>
臣事公爵二十三年，至今日而毕。城焚身死，皆旧臣本分，不足言悔。</p>
只请您记住一件事。</p>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被记在您的账本上。</p>
有些人，宁可从账本上消失。</p>
萨克森的阿尔布雷希特，绝笔。”</p>
乔瓦尼看完，很久没有说话。</p>
炮声没有替旧世界留下出路。</p>
这份信倒是强行替它留下了体面。</p>
乔瓦尼把信折好，放回桌上。</p>
账本之外，原来也总有人。</p>
“查理。”</p>
“嗯。”</p>
“帝国交给你了。”</p>
查理的背脊绷了一下。</p>
乔瓦尼继续说：“托福罗管账。弗朗切斯科管法。洛伦佐管兵。你有拿不定的事，写信给阿维尼翁。”</p>
“那瘟疫的事……”查理有些迟疑。</p>
乔瓦尼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戒指，神色变得悲悯而肃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查理，这是上帝的清算。”</p>
查理不解地看着他。</p>
“世人贪婪、堕落，忘记了对天主的敬畏。主便降下这黑色风暴，来清洗这世间的罪恶。”</p>
乔瓦尼语气庄严，“当神明要清扫他的羊圈时，牧羊犬是不能去咬神明的手的。你明白吗？”</p>
“您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p>
“做我们该做的。”</p>
“封闭你的王庭，看好洛伦佐的军队，守住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各大城市的金库大门。”</p>
“至于那些平民、商人、工匠……不要用行政手段强行干预，让他们去教堂向神忏悔。”</p>
“人力若强行阻挡神意，只会引来更重的神罚。”</p>
查理总觉得哪里不对，追问：</p>
“那城门呢？要不要封锁？禁止外来流民和商队进城？”</p>
“绝对不行。”</p>
乔瓦尼断然拒绝，“瘟疫只是杀人，但断绝贸易会毁灭帝国。”</p>
“金券体系需要商贸流通才能存活，商路一旦切断，粮食运不进来，饿死的人会比病死的多十倍。”</p>
“暴乱会立刻摧毁我们刚建好的秩序。”</p>
他在撒谎。</p>
乔瓦尼的心里比谁都清楚，黑死病就藏在老鼠和跳蚤的身上，藏在不受限制流动的商船和货车里。</p>
但他需要瘟疫蔓延。</p>
阿奇亚尤利银行发出的天量金券，本来就是一个需要不断找接盘侠的庞氏骗局。</p>
如今资金池已经到了临界点。</p>
当大量持有金券的人死去，当无数债务人随风消散，银行就能名正言顺地抹平死账，甚至接管那些绝户的抵押物。</p>
一场席卷欧洲的黑死病，是他完成财富终极收割的最完美时机。</p>
上帝站在他这一边。</p>
切断商路搞防疫？</p>
那他的账该怎么平？</p>
他需要把那些现代防疫知识烂在肚子里。</p>
“还有一件事。”</p>
乔瓦尼说。</p>
“什么？”</p>
“犹太人。”</p>
查理皱起眉：“有人会把瘟疫怪到他们头上？”</p>
“一定会。恐惧需要出口，暴民需要替罪羊。他们会指责犹太人在井里下毒，会烧毁犹太街区。因为犹太人手里捏着很多人的欠条，人在恐惧时，最先想到的就是杀债主。”</p>
“我要派兵镇压暴民吗？”</p>
“不。”</p>
乔瓦尼眼神幽深，“让愤怒像野火一样烧过去。等火烧完了，暴民散去，你再派军队进去。惩治几个带头的暴徒以示帝国律法，然后……”</p>
乔瓦尼停顿了一下。</p>
“接管犹太人留在废墟里的金库，以及他们没烧干净的账本。这叫‘死者归于上帝，遗物归于帝国’。”</p>
查理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了点头。</p>
“查理。”</p>
“嗯？”</p>
“你害怕吗？”</p>
查理愣了一下。</p>
“有一点。”</p>
“正常。”</p>
乔瓦尼说，“怕是对的。不怕的人才危险。不怕的人会觉得自己例外。觉得自己例外的人，最后都会死在自以为是上面。”</p>
“那您呢？”</p>
“我不怕死。我怕账算错。”</p>
查理看着他。</p>
冬天的光从窗户进来，照在那件深灰色里衣上。</p>
“老师。路上……小心。”</p>
“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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