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这是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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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里安那句话落下去，大厅里的人连呼吸都轻了。</p>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p>
佛兰德斯老头缩在椅子里，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有点后悔，又硬撑着没低头。</p>
乔瓦尼没搭理他，转身面对着教皇。</p>
“圣父。”乔瓦尼说。</p>
“您还记得诺亚的故事吗？”</p>
克雷芒看着他。老头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不知道是老花的缘故还是什么。</p>
“记得。”</p>
“诺亚造方舟的时候，他的邻居在干什么？”</p>
克雷芒没有回答。</p>
“他的邻居在笑他。”</p>
乔瓦尼转过身，面对着二十三个枢机。</p>
“他的邻居说，天上哪来的水？你这个疯子。”</p>
“他的邻居说，这里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p>
“他的邻居说，我活了七十年了，太阳每天照样升起来。”</p>
“然后呢？”</p>
他的声音在穹顶下面回了一下。</p>
“然后水来了。”</p>
“邻居们扒着方舟的船舷往上爬。诺亚没有开门。因为上帝亲手把门关了。”</p>
“来不及了。”</p>
“各位。”</p>
“墨西拿已经死了。”</p>
这话一出来，有几个枢机的坐姿变了。</p>
“热那亚已经死了四百个。还在涨。”</p>
“船从热那亚出发了。往西。往马赛。”</p>
“马赛到阿维尼翁，两天的路。”</p>
两天。</p>
塔列朗的扇子啪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在抖。</p>
“你们的邻居们还在笑。”乔瓦尼说，“马赛的人还在做生意。里昂的人还在喝酒。巴黎的人还在跳舞。”</p>
“他们不知道水来了。”</p>
“但你们知道。”</p>
“因为我告诉了你们。”</p>
他走近前排。</p>
“我在纽伦堡说过。洪水已经来了。不是水，是疫。”</p>
他环视了一圈。</p>
“你们想当诺亚的邻居吗？”</p>
没有人说话。</p>
“瘟疫不挑人。”</p>
“它不管你穿红袍还是穿灰袍。它不管你是教皇还是乞丐。它钻进你的身体里，在你腋下、脖子下面、腹股沟里长出鸡蛋大小的黑色肿块。你会发烧。你会吐血。你会在三天之内，像一条鱼一样翻白眼。”</p>
“然后你的仆人也病了。然后你的厨子也病了。然后给你抬棺材的人也病了。”</p>
“然后没有人给你抬棺材了。”</p>
“你会被扔在街上。和老鼠躺在一起。苍蝇在你脸上爬。”</p>
有人干呕了一声。</p>
后排一个胖枢机捂着嘴往外跑。他没跑到门口就吐了。吐在了大厅的石板地上。哗啦一声。酸臭味飘过来。</p>
没有人笑话他。</p>
因为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差不多。</p>
乔瓦尼等那股呕吐的味道在大厅里散了散。</p>
“上帝是慈悲的。”他的语调忽然变了。</p>
“祂降下审判，是为了让有耳朵的人听见。”</p>
“诺亚听见了。所以诺亚活了。”</p>
“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你们听见了。”</p>
“这就是你们的机会。”</p>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p>
上面印着字。纸的质感和一般的羊皮纸不一样，光滑一些，硬一些。</p>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p>
“这是船票。”</p>
“方舟的船票。”</p>
他把纸翻过来，展示背面。</p>
背面印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徽记和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有一行拉丁文，小字，远处的人看不清。</p>
“持有这张船票的人，可以在瘟疫到来时，前往方舟。”</p>
“方舟在哪里？”</p>
他把纸收起来。</p>
“方舟在海的那边。在一座岛上。四面环海。瘟疫过不了海。”</p>
“岛上有粮食，有水，有屋子，有秩序。”</p>
“岛上没有死人。”</p>
“但方舟不是免费的。”</p>
“诺亚造方舟，花了一百二十年。用了无数的歌斐木。抹了无数的松香。上帝给了他图纸，但木头和松香，还是得诺亚自己去砍，自己去熬。”</p>
“方舟是有成本的。”</p>
“成本由教会和银行共同分担。”</p>
“教会出信仰。银行出秩序。”</p>
“教会负责告诉信徒，这张船票是上帝赐予的恩典。是赎罪的凭证。你买下它，你的罪就被赦免了。你的灵魂就洁净了。你就配得上方舟。”</p>
“银行负责把钱收好。把人运好。把船票分配好。”</p>
他看着克雷芒。</p>
“圣父。这件事需要您的签字。需要一份教谕。宣布这是教廷正式认可的赎罪途径。”</p>
“我…我签。”</p>
就这么简单。</p>
他连条件都没提。</p>
也没什么条件好提的。门外的炮还在呢。</p>
乔瓦尼点了一下头。</p>
“还有一件事。”</p>
“船票的发行和销售，由各教区主教负责推广。由阿奇亚尤利银行各地分行负责结算。教会抽两成。银行拿八成。”</p>
“两成？”一个枢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p>
但他没敢说多什么。</p>
乔瓦尼没搭理他。</p>
“船票分三档。”</p>
“第一档，百金弗罗林。本人入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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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档，三百金弗罗林。本人加直系家属。”</p>
“第三档，一千金弗罗林。本人加家属加仆从十人以内。”</p>
几个枢机在心里默默算。</p>
一千金弗罗林。全欧罗巴能拿出一千金弗罗林现钱的家庭有多少？国王、大公爵、大主教、银行家、大商人……</p>
但一百金弗罗林。中等行会头目、富裕农庄主、城市律师、高级工匠……这个基数就大了。</p>
这是要把整个欧罗巴有钱人的口袋翻一遍。</p>
“有问题吗？”乔瓦尼问。</p>
左边第六个位置上，一个年轻枢机站了起来。</p>
这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白净，下巴上一颗痣。穿着崭新的红袍，领口镶的貂皮比别人的都白。</p>
塔列朗的亲戚。那个以前在巴黎混日子的花花公子。</p>
他站起来的时候，塔列朗的脸色变了一下。象牙折扇刚捡起来，啪又差点掉了。</p>
“枢机大人。”年轻人说。声音倒是稳。</p>
“我有一个问题。”</p>
乔瓦尼看着他。</p>
“说。”</p>
年轻人吞了口唾沫。</p>
“这个船票……或者说，赎罪券。它的本质是什么？”</p>
“它是一张许诺。许诺持有者可以在瘟疫时登上方舟。”</p>
“可如果…我说如果…”年轻人把手握了握，“如果瘟疫真的来了，船票的持有者太多，方舟装不下呢？”</p>
“或者，如果方舟根本……不存在呢？”</p>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p>
塔列朗的脸白了。</p>
他回头瞪了年轻人一眼。那眼神能杀人。</p>
年轻人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他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p>
他继续：“教会的权威已经因为赎罪券受损了很多年。德意志那边有人在骂。法兰西也有人在骂。”</p>
“如果现在我们又卖船票，卖了之后船票没用，方舟是假的…”</p>
“那教会就彻底完了。”</p>
“以后再也没人信我们了。”</p>
“我不是质疑先知大人的预言。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先确认方舟的细节。不然万一出了岔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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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里安那句话落下去，大厅里的人连呼吸都轻了。</p>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p>
佛兰德斯老头缩在椅子里，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也有点后悔，又硬撑着没低头。</p>
乔瓦尼没搭理他，转身面对着教皇。</p>
“圣父。”乔瓦尼说。</p>
“您还记得诺亚的故事吗？”</p>
克雷芒看着他。老头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不知道是老花的缘故还是什么。</p>
“记得。”</p>
“诺亚造方舟的时候，他的邻居在干什么？”</p>
克雷芒没有回答。</p>
“他的邻居在笑他。”</p>
乔瓦尼转过身，面对着二十三个枢机。</p>
“他的邻居说，天上哪来的水？你这个疯子。”</p>
“他的邻居说，这里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p>
“他的邻居说，我活了七十年了，太阳每天照样升起来。”</p>
“然后呢？”</p>
他的声音在穹顶下面回了一下。</p>
“然后水来了。”</p>
“邻居们扒着方舟的船舷往上爬。诺亚没有开门。因为上帝亲手把门关了。”</p>
“来不及了。”</p>
“各位。”</p>
“墨西拿已经死了。”</p>
这话一出来，有几个枢机的坐姿变了。</p>
“热那亚已经死了四百个。还在涨。”</p>
“船从热那亚出发了。往西。往马赛。”</p>
“马赛到阿维尼翁，两天的路。”</p>
两天。</p>
塔列朗的扇子啪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手在抖。</p>
“你们的邻居们还在笑。”乔瓦尼说，“马赛的人还在做生意。里昂的人还在喝酒。巴黎的人还在跳舞。”</p>
“他们不知道水来了。”</p>
“但你们知道。”</p>
“因为我告诉了你们。”</p>
他走近前排。</p>
“我在纽伦堡说过。洪水已经来了。不是水，是疫。”</p>
他环视了一圈。</p>
“你们想当诺亚的邻居吗？”</p>
没有人说话。</p>
“瘟疫不挑人。”</p>
“它不管你穿红袍还是穿灰袍。它不管你是教皇还是乞丐。它钻进你的身体里，在你腋下、脖子下面、腹股沟里长出鸡蛋大小的黑色肿块。你会发烧。你会吐血。你会在三天之内，像一条鱼一样翻白眼。”</p>
“然后你的仆人也病了。然后你的厨子也病了。然后给你抬棺材的人也病了。”</p>
“然后没有人给你抬棺材了。”</p>
“你会被扔在街上。和老鼠躺在一起。苍蝇在你脸上爬。”</p>
有人干呕了一声。</p>
后排一个胖枢机捂着嘴往外跑。他没跑到门口就吐了。吐在了大厅的石板地上。哗啦一声。酸臭味飘过来。</p>
没有人笑话他。</p>
因为好几个人的脸色都差不多。</p>
乔瓦尼等那股呕吐的味道在大厅里散了散。</p>
“上帝是慈悲的。”他的语调忽然变了。</p>
“祂降下审判，是为了让有耳朵的人听见。”</p>
“诺亚听见了。所以诺亚活了。”</p>
“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你们听见了。”</p>
“这就是你们的机会。”</p>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p>
上面印着字。纸的质感和一般的羊皮纸不一样，光滑一些，硬一些。</p>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p>
“这是船票。”</p>
“方舟的船票。”</p>
他把纸翻过来，展示背面。</p>
背面印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徽记和一个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有一行拉丁文，小字，远处的人看不清。</p>
“持有这张船票的人，可以在瘟疫到来时，前往方舟。”</p>
“方舟在哪里？”</p>
他把纸收起来。</p>
“方舟在海的那边。在一座岛上。四面环海。瘟疫过不了海。”</p>
“岛上有粮食，有水，有屋子，有秩序。”</p>
“岛上没有死人。”</p>
“但方舟不是免费的。”</p>
“诺亚造方舟，花了一百二十年。用了无数的歌斐木。抹了无数的松香。上帝给了他图纸，但木头和松香，还是得诺亚自己去砍，自己去熬。”</p>
“方舟是有成本的。”</p>
“成本由教会和银行共同分担。”</p>
“教会出信仰。银行出秩序。”</p>
“教会负责告诉信徒，这张船票是上帝赐予的恩典。是赎罪的凭证。你买下它，你的罪就被赦免了。你的灵魂就洁净了。你就配得上方舟。”</p>
“银行负责把钱收好。把人运好。把船票分配好。”</p>
他看着克雷芒。</p>
“圣父。这件事需要您的签字。需要一份教谕。宣布这是教廷正式认可的赎罪途径。”</p>
“我…我签。”</p>
就这么简单。</p>
他连条件都没提。</p>
也没什么条件好提的。门外的炮还在呢。</p>
乔瓦尼点了一下头。</p>
“还有一件事。”</p>
“船票的发行和销售，由各教区主教负责推广。由阿奇亚尤利银行各地分行负责结算。教会抽两成。银行拿八成。”</p>
“两成？”一个枢机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下。</p>
但他没敢说多什么。</p>
乔瓦尼没搭理他。</p>
“船票分三档。”</p>
“第一档，百金弗罗林。本人入岛。”</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第二档，三百金弗罗林。本人加直系家属。”</p>
“第三档，一千金弗罗林。本人加家属加仆从十人以内。”</p>
几个枢机在心里默默算。</p>
一千金弗罗林。全欧罗巴能拿出一千金弗罗林现钱的家庭有多少？国王、大公爵、大主教、银行家、大商人……</p>
但一百金弗罗林。中等行会头目、富裕农庄主、城市律师、高级工匠……这个基数就大了。</p>
这是要把整个欧罗巴有钱人的口袋翻一遍。</p>
“有问题吗？”乔瓦尼问。</p>
左边第六个位置上，一个年轻枢机站了起来。</p>
这人大约三十出头。面容白净，下巴上一颗痣。穿着崭新的红袍，领口镶的貂皮比别人的都白。</p>
塔列朗的亲戚。那个以前在巴黎混日子的花花公子。</p>
他站起来的时候，塔列朗的脸色变了一下。象牙折扇刚捡起来，啪又差点掉了。</p>
“枢机大人。”年轻人说。声音倒是稳。</p>
“我有一个问题。”</p>
乔瓦尼看着他。</p>
“说。”</p>
年轻人吞了口唾沫。</p>
“这个船票……或者说，赎罪券。它的本质是什么？”</p>
“它是一张许诺。许诺持有者可以在瘟疫时登上方舟。”</p>
“可如果…我说如果…”年轻人把手握了握，“如果瘟疫真的来了，船票的持有者太多，方舟装不下呢？”</p>
“或者，如果方舟根本……不存在呢？”</p>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p>
塔列朗的脸白了。</p>
他回头瞪了年轻人一眼。那眼神能杀人。</p>
年轻人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他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p>
他继续：“教会的权威已经因为赎罪券受损了很多年。德意志那边有人在骂。法兰西也有人在骂。”</p>
“如果现在我们又卖船票，卖了之后船票没用，方舟是假的…”</p>
“那教会就彻底完了。”</p>
“以后再也没人信我们了。”</p>
“我不是质疑先知大人的预言。我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先确认方舟的细节。不然万一出了岔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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