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全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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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p>
伊曼纽尔带着犹太会计们把从佛罗伦萨运来的箱子往寝宫一楼的“财务室”里搬。</p>
伊曼纽尔自己也在搬。他那身板搬不动大箱子，就抱着一摞账本，弓着腰，小碎步往门口挪。</p>
一个年轻犹太会计想帮他。</p>
“别碰！”伊曼纽尔抱着账本往后一缩，“这是总账！你手上有汗！汗会洇墨！”</p>
年轻人讪讪地缩回手。</p>
伊曼纽尔把账本抱进财务室，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是好料子，丝绸的，擦完汗留了一道水印。</p>
他站在院子里喘气，抬头看见莉莉丝趴在二楼窗台上。</p>
“莉莉丝小姐！”他堆起笑，“主人醒了吗？”</p>
“没有。”</p>
“哦……那我就在这儿等着。”</p>
他就真的站在院子里等着。像一条忠诚的狗。太阳晒在他秃了一半的脑袋上，亮晃晃的。</p>
莉莉丝看了他一会儿，缩回屋里。</p>
她去检查了一遍主人卧房外面的走廊。</p>
走廊两端各站一个女孩。白裙子。低着头。手交叠在腹前。</p>
莉莉丝从她们面前走过。她们微微弯腰。莉莉丝没理她们。</p>
走到走廊尽头，她推开一扇小门。</p>
小门后面是一间窄房间。原来是储物间。现在里面放了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挂着她的备用短刀、一把匕首、一条绞绳、还有三个鸟嘴面具。</p>
面具是皮匠用硬牛皮做的。染了黑色。鸟嘴部分有两层，外面一层硬皮，里面一层软皮，中间有空隙，可以塞草药和醋布。两个圆圆的眼洞镶了一圈铜边。</p>
莉莉丝拿起一个面具，扣在脸上试了试。</p>
嘴巴前面突出去老长。呼吸的时候能闻到醋的酸味和迷迭香的苦。</p>
视野变窄了。两个圆洞只能看到正前方。左右要转头才行。</p>
她戴着面具在房间里走了两步。</p>
嗯。打架不方便。出刀的时候余光看不到侧面。</p>
她把面具摘下来，想了想，拿起匕首，在面具的右眼洞旁边又挖了一道缝。</p>
这样右边的余光就出来了。</p>
她又戴上试了试。</p>
好多了。</p>
虽然丑得像个怪物。</p>
她把面具放回架子上，出了小门，走到主人卧房门口。</p>
门关着。</p>
里面没有声音。</p>
她贴着墙坐下来，抱着膝盖。等。</p>
……</p>
乔瓦尼睁开眼。</p>
天花板上画着天使。天使胖乎乎的，屁股朝下，脸朝上，手里举着一把竖琴。</p>
他坐起来。</p>
穿衣服。灰色里衣。不穿红袍。今天不出门见外人，不需要那身行头。</p>
腰带系好。</p>
门开了。莉莉丝蹲在门口，听见门响，站起来。</p>
“主人。”</p>
“几点了？”</p>
“十点过了。”</p>
“伊曼纽尔在下面？”</p>
“在。从天没亮就在了。”</p>
“叫他上来。”</p>
“是。”</p>
莉莉丝下楼去喊人。</p>
伊曼纽尔接到传召，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他赶紧整了整衣服，用手抹了抹头发，其实也没多少头发可以抹。</p>
他跑上楼，到了书房门口，深呼吸了三下，才推门进去。</p>
乔瓦尼已经坐在桌后了。</p>
桌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信。</p>
“坐。”</p>
伊曼纽尔找了把椅子，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p>
“主人。”</p>
“佛罗伦萨总行的准备金，现在是多少？”</p>
这个数字伊曼纽尔烂熟于心。</p>
“截至我出发那天。实物黄金三十四万二千金弗罗林。白银折合十一万。再加上珠宝、不动产抵押物，总准备金池约五十八万。”</p>
“金券流通量呢？”</p>
“佛罗伦萨辖区范围内，约三百二十万。”</p>
乔瓦尼没说话。</p>
准备金率不到百分之十八。</p>
佛罗伦萨辖区比阿维尼翁总部的数字好看一些。因为佛罗伦萨是老根据地。存的实物黄金多。</p>
但也只是好看一些而已。</p>
三百二十万的金券在外面转。库里只有五十八万的东西撑着。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同时来兑。</p>
就崩了。</p>
但不会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同时来兑。</p>
因为很快。能来兑的人就不够百分之二十了。</p>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没有在这上面停留。</p>
“阿维尼翁总部呢？”</p>
“总部这边我刚到，还在对账。初步看，实物黄金约四十一万。白银折合九万。总准备金池六十万出头。金券流通总量……”</p>
伊曼纽尔顿了一下。</p>
“全欧罗巴合计，八百四十七万。”</p>
“这个数字我昨晚看过了。”</p>
“信上报的是截至上月末。现在又过了十来天。这十来天可能又放出去一些。但大头没变。”</p>
“坏账率？”</p>
“百分之四。”</p>
乔瓦尼：</p>
“从今天起，全面收紧。”</p>
“所有分行。即日起。不再发放任何新贷款。已经批了但还没放款的，全部冻结。正在走流程的，打回去。”</p>
伊曼纽尔在心里飞快地算。全面停贷，意味着外面那些靠银行输血活着的商人、行会、小领主……</p>
“到期的呢？”他问。</p>
“催。”</p>
“催不上来的呢？”</p>
“押什么收什么。”</p>
伊曼纽尔搓了搓手。他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是年轻时拨算盘磨出来的。</p>
“主人。全面收紧的话……外面很多人会断气。”</p>
“有些小商人，他手里的周转全靠我们的短期拆借。一断，货进不来，账还不上，伙计的工钱发不出，隔天就得关门。”</p>
“还有些行会。比如里昂那边的染布工，他们的订单是先接单后采购，靠我们的信用证去拿原料。信用证一停……”</p>
“伊曼纽尔。”</p>
“是。”</p>
“你在跟我讲道理，还是在跟我讨价还价？”</p>
伊曼纽尔的嘴闭上了。</p>
他低了一下头。</p>
“不是。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范围。”</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范围就是全部。没有例外。我说全部就是全部。佛罗伦萨、阿维尼翁、巴黎、里昂、布鲁日、伦敦、法兰克福、纽伦堡、布拉格。每一个有阿奇亚尤利银行招牌的地方。全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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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p>
伊曼纽尔带着犹太会计们把从佛罗伦萨运来的箱子往寝宫一楼的“财务室”里搬。</p>
伊曼纽尔自己也在搬。他那身板搬不动大箱子，就抱着一摞账本，弓着腰，小碎步往门口挪。</p>
一个年轻犹太会计想帮他。</p>
“别碰！”伊曼纽尔抱着账本往后一缩，“这是总账！你手上有汗！汗会洇墨！”</p>
年轻人讪讪地缩回手。</p>
伊曼纽尔把账本抱进财务室，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是好料子，丝绸的，擦完汗留了一道水印。</p>
他站在院子里喘气，抬头看见莉莉丝趴在二楼窗台上。</p>
“莉莉丝小姐！”他堆起笑，“主人醒了吗？”</p>
“没有。”</p>
“哦……那我就在这儿等着。”</p>
他就真的站在院子里等着。像一条忠诚的狗。太阳晒在他秃了一半的脑袋上，亮晃晃的。</p>
莉莉丝看了他一会儿，缩回屋里。</p>
她去检查了一遍主人卧房外面的走廊。</p>
走廊两端各站一个女孩。白裙子。低着头。手交叠在腹前。</p>
莉莉丝从她们面前走过。她们微微弯腰。莉莉丝没理她们。</p>
走到走廊尽头，她推开一扇小门。</p>
小门后面是一间窄房间。原来是储物间。现在里面放了一张窄床，一把椅子，一个木架子。木架子上挂着她的备用短刀、一把匕首、一条绞绳、还有三个鸟嘴面具。</p>
面具是皮匠用硬牛皮做的。染了黑色。鸟嘴部分有两层，外面一层硬皮，里面一层软皮，中间有空隙，可以塞草药和醋布。两个圆圆的眼洞镶了一圈铜边。</p>
莉莉丝拿起一个面具，扣在脸上试了试。</p>
嘴巴前面突出去老长。呼吸的时候能闻到醋的酸味和迷迭香的苦。</p>
视野变窄了。两个圆洞只能看到正前方。左右要转头才行。</p>
她戴着面具在房间里走了两步。</p>
嗯。打架不方便。出刀的时候余光看不到侧面。</p>
她把面具摘下来，想了想，拿起匕首，在面具的右眼洞旁边又挖了一道缝。</p>
这样右边的余光就出来了。</p>
她又戴上试了试。</p>
好多了。</p>
虽然丑得像个怪物。</p>
她把面具放回架子上，出了小门，走到主人卧房门口。</p>
门关着。</p>
里面没有声音。</p>
她贴着墙坐下来，抱着膝盖。等。</p>
……</p>
乔瓦尼睁开眼。</p>
天花板上画着天使。天使胖乎乎的，屁股朝下，脸朝上，手里举着一把竖琴。</p>
他坐起来。</p>
穿衣服。灰色里衣。不穿红袍。今天不出门见外人，不需要那身行头。</p>
腰带系好。</p>
门开了。莉莉丝蹲在门口，听见门响，站起来。</p>
“主人。”</p>
“几点了？”</p>
“十点过了。”</p>
“伊曼纽尔在下面？”</p>
“在。从天没亮就在了。”</p>
“叫他上来。”</p>
“是。”</p>
莉莉丝下楼去喊人。</p>
伊曼纽尔接到传召，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他赶紧整了整衣服，用手抹了抹头发，其实也没多少头发可以抹。</p>
他跑上楼，到了书房门口，深呼吸了三下，才推门进去。</p>
乔瓦尼已经坐在桌后了。</p>
桌上摊着昨晚没看完的信。</p>
“坐。”</p>
伊曼纽尔找了把椅子，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p>
“主人。”</p>
“佛罗伦萨总行的准备金，现在是多少？”</p>
这个数字伊曼纽尔烂熟于心。</p>
“截至我出发那天。实物黄金三十四万二千金弗罗林。白银折合十一万。再加上珠宝、不动产抵押物，总准备金池约五十八万。”</p>
“金券流通量呢？”</p>
“佛罗伦萨辖区范围内，约三百二十万。”</p>
乔瓦尼没说话。</p>
准备金率不到百分之十八。</p>
佛罗伦萨辖区比阿维尼翁总部的数字好看一些。因为佛罗伦萨是老根据地。存的实物黄金多。</p>
但也只是好看一些而已。</p>
三百二十万的金券在外面转。库里只有五十八万的东西撑着。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同时来兑。</p>
就崩了。</p>
但不会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同时来兑。</p>
因为很快。能来兑的人就不够百分之二十了。</p>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没有在这上面停留。</p>
“阿维尼翁总部呢？”</p>
“总部这边我刚到，还在对账。初步看，实物黄金约四十一万。白银折合九万。总准备金池六十万出头。金券流通总量……”</p>
伊曼纽尔顿了一下。</p>
“全欧罗巴合计，八百四十七万。”</p>
“这个数字我昨晚看过了。”</p>
“信上报的是截至上月末。现在又过了十来天。这十来天可能又放出去一些。但大头没变。”</p>
“坏账率？”</p>
“百分之四。”</p>
乔瓦尼：</p>
“从今天起，全面收紧。”</p>
“所有分行。即日起。不再发放任何新贷款。已经批了但还没放款的，全部冻结。正在走流程的，打回去。”</p>
伊曼纽尔在心里飞快地算。全面停贷，意味着外面那些靠银行输血活着的商人、行会、小领主……</p>
“到期的呢？”他问。</p>
“催。”</p>
“催不上来的呢？”</p>
“押什么收什么。”</p>
伊曼纽尔搓了搓手。他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老茧，是年轻时拨算盘磨出来的。</p>
“主人。全面收紧的话……外面很多人会断气。”</p>
“有些小商人，他手里的周转全靠我们的短期拆借。一断，货进不来，账还不上，伙计的工钱发不出，隔天就得关门。”</p>
“还有些行会。比如里昂那边的染布工，他们的订单是先接单后采购，靠我们的信用证去拿原料。信用证一停……”</p>
“伊曼纽尔。”</p>
“是。”</p>
“你在跟我讲道理，还是在跟我讨价还价？”</p>
伊曼纽尔的嘴闭上了。</p>
他低了一下头。</p>
“不是。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范围。”</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范围就是全部。没有例外。我说全部就是全部。佛罗伦萨、阿维尼翁、巴黎、里昂、布鲁日、伦敦、法兰克福、纽伦堡、布拉格。每一个有阿奇亚尤利银行招牌的地方。全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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