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马赛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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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维尼翁城南有个卖鱼的老头，叫杜朗。</p>
杜朗每年冬天都要去马赛进两趟鱼。他有一辆驴车，驴叫玛格丽特，是他老婆的名字，老婆死了十二年了，驴还活着，比老婆有情有义。</p>
十二月初七这天，杜朗照例套上玛格丽特往南走。他走了三天。往年这条路上是热闹的。有拉盐的，有运布的，有押送葡萄酒的教士车队，还有从北边下来求圣女圣髑的朝圣客。</p>
这次路上冷清。</p>
杜朗没多想。冬天嘛，谁没事到处跑。他只顾着赶自己的路。玛格丽特这几年脚力不如前了，他也不催。走到哪算哪。</p>
第四天中午，前面出现一个人。</p>
那人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背靠着石头，脸朝天。杜朗刚开始以为是个歇脚的。走近了才发现不对。那人的脖子鼓着一个包，包有拳头大，青紫色。嘴唇也是青紫的，眼睛睁着，看着天。</p>
杜朗把驴车停下。</p>
他站在离那人五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p>
然后他没上去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上去看。往常他见到路边有倒下的人，会去问一声。这次他没问。</p>
他绕开了。</p>
玛格丽特打了个响鼻。</p>
杜朗轻声说：“走吧。”</p>
又走了半天，前面路口一个岔道上，停了两辆板车。板车的辕子朝上翘着，车里盖着麻布。麻布下面鼓鼓囊囊的。</p>
板车旁边没有人。</p>
远处有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p>
杜朗这次没绕，他从板车前面直着过去了。但玛格丽特不肯走。驴的脑袋往后甩，蹄子在地上刨。</p>
杜朗拍了拍驴的脖子。</p>
“你怕什么。”</p>
他嘴上这么说，自己心里也发毛。</p>
板车上那块麻布的边角，露出了一只手。手指是黑的。不是脏，是那种发青发黑的黑。</p>
杜朗把玛格丽特往前拽了两步，甩了甩缰绳。驴总算走了。</p>
他没敢回头。</p>
……</p>
到马赛的时候是黄昏。</p>
马赛的城门开着。这不对。往常这个点城门要关一半，只留人进不留车进。今天开着。</p>
门口没有守卫。</p>
杜朗把车赶进去。</p>
城里的味道不对。</p>
马赛是个港城，味道从来都是鱼腥、海水、盐、汗、木头、酒。冬天再加上烧劈柴的烟味。</p>
今天不是这些，有股别的味道。</p>
有点像肉铺子夏天没卖完的肉搁久了的味道。又有点像人拉肚子拉在裤子里的味道。</p>
杜朗掩了一下鼻子。他以为是自己走近了某家出了事的房子。</p>
他继续往里走。</p>
大街上没有几个人。</p>
一个女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蓬头散发，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她没看见杜朗，从驴车前面横穿过去。孩子的一只鞋掉在路上了。她没停。</p>
杜朗看着那只鞋。</p>
小小的，皮的，看着是新的。</p>
他把驴车停在路边，下车，去把那只鞋捡起来。</p>
刚捡起来，他就想起路边石头上的那个人。想起板车麻布下面那只黑手指。想起玛格丽特为什么打响鼻。</p>
他手里的鞋一下子扔出去。</p>
鞋落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进阴沟里。</p>
杜朗跑回驴车边，抖着手解开缰绳。</p>
“回去。玛格丽特。回去。”</p>
驴不用他多说。驴比他还急。</p>
……</p>
出城的路上，他看见了鱼行的老熟人皮埃尔。皮埃尔是马赛鱼行会的一个二把手，杜朗每年冬天都从他那里进货。</p>
皮埃尔坐在鱼行会门口的石阶上。</p>
穿着一身好衣裳。</p>
胡子刮得干净。</p>
手里握着一串念珠。</p>
他看见杜朗，站起来。</p>
“杜朗。”</p>
“皮埃尔。”</p>
“来进鱼？”</p>
“……嗯。”</p>
“今年没鱼。”</p>
“没鱼？”</p>
“没鱼。船没回来。三条船。都没回来。”</p>
杜朗看着他。</p>
“皮埃尔。你……脖子。”</p>
皮埃尔把手放到脖子上，摸了一下。</p>
“哦。”他说，“这个。”</p>
他笑了一下。</p>
“你回去吧。杜朗。”</p>
“回阿维尼翁。别在马赛过夜。别在马赛喝水。别在马赛吃东西。”</p>
“连门都别进。”</p>
皮埃尔说完，坐回了石阶上。</p>
他继续拨他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p>
杜朗掉转驴车头，出了城。</p>
出城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p>
马赛港的方向有烟。粗的、细的、直的、歪的。</p>
……</p>
杜朗一路往北跑。</p>
玛格丽特这辈子没这么跑过。它老了，跑不动。跑一段就得走一段。杜朗坐在车沿上，一手甩鞭子，一手在胸口画十字。</p>
他画得歪歪扭扭。</p>
他不是虔诚人。他一年到头也就复活节和圣诞节进两次教堂。教堂里的经文他背不下来一整段。</p>
但这一天他画了一路的十字。</p>
画到手都酸了。</p>
他没在任何一个村子停。</p>
夜里就宿在路边，靠着驴车，不生火。他吃的是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黑面包，硬得能砸死人，配一口皮囊里的水。皮囊里的水是他从阿维尼翁灌的，一路没换。他现在庆幸自己没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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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中午，他到了阿维尼翁城外五里地的一个岔路口。</p>
岔路口有个哨卡。</p>
哨卡是新的。以前没有。</p>
哨卡上站着六个兵。铁甲。短剑。弩。他们的脸上戴着一种很怪的东西。像鸟嘴。黑色的皮做的。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圆洞，一个洞旁边还多挖了一道缝。</p>
杜朗看见这些鸟嘴人，差点从车沿上摔下来。</p>
“下车！”一个兵说。</p>
声音从鸟嘴里出来，闷闷的。</p>
杜朗下了车。腿软。</p>
“从哪里来？”</p>
“马……马赛。”</p>
哨卡上六个兵同时后退了一步。</p>
“不准过来！”</p>
杜朗停在原地不敢动。</p>
“站着！离十步远！”</p>
杜朗站着。</p>
其中一个兵，从哨卡后面拿出一个长杆子。杆子头上绑着一面小旗。他把杆子伸出来，指向路边一处围起来的木栅栏区。</p>
“进去。”</p>
“进那里？”</p>
“进那里等。”</p>
杜朗牵着玛格丽特，进了木栅栏。</p>
栅栏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一个卖布的行脚商。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瘦得像根柴的老修士。他们分散着站，谁也不挨谁。</p>
那个鸟嘴兵从远处喊话：</p>
“把你的斗篷脱了。把袖子挽起来。让脖子露出来。让手露出来。让腋窝露出来。”</p>
杜朗照做。他的手抖，扣子解了半天。</p>
“转过来。”</p>
“转过去。”</p>
“抬头。”</p>
“张嘴。”</p>
“伸舌头。”</p>
一套下来杜朗满头大汗。</p>
鸟嘴兵之间小声嘀咕。</p>
“脖子没鼓。”</p>
“腋下没鼓。”</p>
“舌头也正常。”</p>
“嘴唇正常。”</p>
“行。”</p>
那个拿旗杆的兵说：</p>
“你在这里待着。不许动。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你要是没咳嗽没吐没发抖没倒下，就让你走。”</p>
“驴呢？”</p>
“驴也检查。”</p>
另一个鸟嘴兵拿着一根长棍子，隔着栅栏戳了戳玛格丽特的身子。</p>
玛格丽特没吭声。</p>
它老了。它现在啥都不在乎了。</p>
“驴看着还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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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维尼翁城南有个卖鱼的老头，叫杜朗。</p>
杜朗每年冬天都要去马赛进两趟鱼。他有一辆驴车，驴叫玛格丽特，是他老婆的名字，老婆死了十二年了，驴还活着，比老婆有情有义。</p>
十二月初七这天，杜朗照例套上玛格丽特往南走。他走了三天。往年这条路上是热闹的。有拉盐的，有运布的，有押送葡萄酒的教士车队，还有从北边下来求圣女圣髑的朝圣客。</p>
这次路上冷清。</p>
杜朗没多想。冬天嘛，谁没事到处跑。他只顾着赶自己的路。玛格丽特这几年脚力不如前了，他也不催。走到哪算哪。</p>
第四天中午，前面出现一个人。</p>
那人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背靠着石头，脸朝天。杜朗刚开始以为是个歇脚的。走近了才发现不对。那人的脖子鼓着一个包，包有拳头大，青紫色。嘴唇也是青紫的，眼睛睁着，看着天。</p>
杜朗把驴车停下。</p>
他站在离那人五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p>
然后他没上去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上去看。往常他见到路边有倒下的人，会去问一声。这次他没问。</p>
他绕开了。</p>
玛格丽特打了个响鼻。</p>
杜朗轻声说：“走吧。”</p>
又走了半天，前面路口一个岔道上，停了两辆板车。板车的辕子朝上翘着，车里盖着麻布。麻布下面鼓鼓囊囊的。</p>
板车旁边没有人。</p>
远处有一群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p>
杜朗这次没绕，他从板车前面直着过去了。但玛格丽特不肯走。驴的脑袋往后甩，蹄子在地上刨。</p>
杜朗拍了拍驴的脖子。</p>
“你怕什么。”</p>
他嘴上这么说，自己心里也发毛。</p>
板车上那块麻布的边角，露出了一只手。手指是黑的。不是脏，是那种发青发黑的黑。</p>
杜朗把玛格丽特往前拽了两步，甩了甩缰绳。驴总算走了。</p>
他没敢回头。</p>
……</p>
到马赛的时候是黄昏。</p>
马赛的城门开着。这不对。往常这个点城门要关一半，只留人进不留车进。今天开着。</p>
门口没有守卫。</p>
杜朗把车赶进去。</p>
城里的味道不对。</p>
马赛是个港城，味道从来都是鱼腥、海水、盐、汗、木头、酒。冬天再加上烧劈柴的烟味。</p>
今天不是这些，有股别的味道。</p>
有点像肉铺子夏天没卖完的肉搁久了的味道。又有点像人拉肚子拉在裤子里的味道。</p>
杜朗掩了一下鼻子。他以为是自己走近了某家出了事的房子。</p>
他继续往里走。</p>
大街上没有几个人。</p>
一个女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蓬头散发，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她没看见杜朗，从驴车前面横穿过去。孩子的一只鞋掉在路上了。她没停。</p>
杜朗看着那只鞋。</p>
小小的，皮的，看着是新的。</p>
他把驴车停在路边，下车，去把那只鞋捡起来。</p>
刚捡起来，他就想起路边石头上的那个人。想起板车麻布下面那只黑手指。想起玛格丽特为什么打响鼻。</p>
他手里的鞋一下子扔出去。</p>
鞋落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滚进阴沟里。</p>
杜朗跑回驴车边，抖着手解开缰绳。</p>
“回去。玛格丽特。回去。”</p>
驴不用他多说。驴比他还急。</p>
……</p>
出城的路上，他看见了鱼行的老熟人皮埃尔。皮埃尔是马赛鱼行会的一个二把手，杜朗每年冬天都从他那里进货。</p>
皮埃尔坐在鱼行会门口的石阶上。</p>
穿着一身好衣裳。</p>
胡子刮得干净。</p>
手里握着一串念珠。</p>
他看见杜朗，站起来。</p>
“杜朗。”</p>
“皮埃尔。”</p>
“来进鱼？”</p>
“……嗯。”</p>
“今年没鱼。”</p>
“没鱼？”</p>
“没鱼。船没回来。三条船。都没回来。”</p>
杜朗看着他。</p>
“皮埃尔。你……脖子。”</p>
皮埃尔把手放到脖子上，摸了一下。</p>
“哦。”他说，“这个。”</p>
他笑了一下。</p>
“你回去吧。杜朗。”</p>
“回阿维尼翁。别在马赛过夜。别在马赛喝水。别在马赛吃东西。”</p>
“连门都别进。”</p>
皮埃尔说完，坐回了石阶上。</p>
他继续拨他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p>
杜朗掉转驴车头，出了城。</p>
出城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p>
马赛港的方向有烟。粗的、细的、直的、歪的。</p>
……</p>
杜朗一路往北跑。</p>
玛格丽特这辈子没这么跑过。它老了，跑不动。跑一段就得走一段。杜朗坐在车沿上，一手甩鞭子，一手在胸口画十字。</p>
他画得歪歪扭扭。</p>
他不是虔诚人。他一年到头也就复活节和圣诞节进两次教堂。教堂里的经文他背不下来一整段。</p>
但这一天他画了一路的十字。</p>
画到手都酸了。</p>
他没在任何一个村子停。</p>
夜里就宿在路边，靠着驴车，不生火。他吃的是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黑面包，硬得能砸死人，配一口皮囊里的水。皮囊里的水是他从阿维尼翁灌的，一路没换。他现在庆幸自己没换。</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第三天中午，他到了阿维尼翁城外五里地的一个岔路口。</p>
岔路口有个哨卡。</p>
哨卡是新的。以前没有。</p>
哨卡上站着六个兵。铁甲。短剑。弩。他们的脸上戴着一种很怪的东西。像鸟嘴。黑色的皮做的。眼睛的位置有两个圆洞，一个洞旁边还多挖了一道缝。</p>
杜朗看见这些鸟嘴人，差点从车沿上摔下来。</p>
“下车！”一个兵说。</p>
声音从鸟嘴里出来，闷闷的。</p>
杜朗下了车。腿软。</p>
“从哪里来？”</p>
“马……马赛。”</p>
哨卡上六个兵同时后退了一步。</p>
“不准过来！”</p>
杜朗停在原地不敢动。</p>
“站着！离十步远！”</p>
杜朗站着。</p>
其中一个兵，从哨卡后面拿出一个长杆子。杆子头上绑着一面小旗。他把杆子伸出来，指向路边一处围起来的木栅栏区。</p>
“进去。”</p>
“进那里？”</p>
“进那里等。”</p>
杜朗牵着玛格丽特，进了木栅栏。</p>
栅栏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一个卖布的行脚商。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瘦得像根柴的老修士。他们分散着站，谁也不挨谁。</p>
那个鸟嘴兵从远处喊话：</p>
“把你的斗篷脱了。把袖子挽起来。让脖子露出来。让手露出来。让腋窝露出来。”</p>
杜朗照做。他的手抖，扣子解了半天。</p>
“转过来。”</p>
“转过去。”</p>
“抬头。”</p>
“张嘴。”</p>
“伸舌头。”</p>
一套下来杜朗满头大汗。</p>
鸟嘴兵之间小声嘀咕。</p>
“脖子没鼓。”</p>
“腋下没鼓。”</p>
“舌头也正常。”</p>
“嘴唇正常。”</p>
“行。”</p>
那个拿旗杆的兵说：</p>
“你在这里待着。不许动。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你要是没咳嗽没吐没发抖没倒下，就让你走。”</p>
“驴呢？”</p>
“驴也检查。”</p>
另一个鸟嘴兵拿着一根长棍子，隔着栅栏戳了戳玛格丽特的身子。</p>
玛格丽特没吭声。</p>
它老了。它现在啥都不在乎了。</p>
“驴看着还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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