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斯多葛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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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伊走后，莉莉丝从角落里走出来。</p>
“主人。”</p>
“嗯。”</p>
“那个老头子。最后那几句话。”</p>
“怎么了？”</p>
“他说他不信。”</p>
“嗯。”</p>
“您怎么说信他？”</p>
“因为不信还愿意去做的人，比信了才去做的人靠得住。”</p>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p>
“信了才去做，万一发现做不成，他就会说‘我信错了’，然后放弃。”</p>
“不信还去做，他做的动力不是信仰。是好奇。是想知道答案。这种动力不会消失。”</p>
“哦。”</p>
莉莉丝又想了一会儿。</p>
“主人。泽西岛。三个区。红区的人会死很多。”</p>
“嗯。”</p>
“蓝区呢？”</p>
“蓝区……也会死一些。”</p>
“绿区呢？”</p>
“绿区不会死。”</p>
“卡特琳娜夫人会去绿区吗。”</p>
“会，如果那种东西真被实验出来，也不能长距离运输。”</p>
莉莉丝看着示意图，迟疑了一下。</p>
“真被实验出来……您也觉得不会成功吗？”</p>
“当然。”乔瓦尼说。</p>
“那……圣子……”</p>
乔瓦尼打断了她。</p>
“如果活不下去，那就活不下去吧。”</p>
莉莉丝怔住。</p>
太冷，也太轻，野兽也不会。</p>
乔瓦尼看着这张被自己亲手涂画的白纸，还是耐着性子说：</p>
“莉莉丝，人这一生，最先要学会的是分清两种东西。”</p>
“哪两种？”</p>
“什么归自己，什么不归自己。”</p>
莉莉丝没有说话。</p>
乔瓦尼指了指桌上的示意图。</p>
“判断，归自己。”</p>
“欲望，归自己。”</p>
“选择，归自己。”</p>
“意志，归自己。”</p>
“我此刻要不要做这件事，为什么做，做到哪一步，愿意为它付出什么代价。这些归我。”</p>
“可身体不归我。”</p>
“别人的爱恨不归我。”</p>
“瘟疫什么时候结束，不归我。”</p>
“一个人最后能不能活下来，也不归我。”</p>
“上帝的判决，更不归我。”</p>
“蠢人总是把一生耗在不归自己的东西上。”</p>
“他们希望身体永远听话，希望财富永远不散，希望别人永远理解，希望命运永远站在自己这边。他们把手伸向雾，伸向风，伸向流水，然后因为抓不住而痛苦。”</p>
“可这不是痛苦。”</p>
“这是愚蠢。”</p>
莉莉丝垂下眼。</p>
乔瓦尼继续说：</p>
“真正属于人的东西很少。少到可怜。只是一点判断，一点忍耐，一点选择，一点在混乱中仍然不把自己交出去的意志。”</p>
“但也正因为少，所以不能浪费。”</p>
“如果我把心神放在‘他一定要活’这件事上，我就已经输了。因为那不是我能决定的。”</p>
“我能决定的，只是今天要不要继续试。”</p>
“要不要用这个药。”</p>
“要不要切开。”</p>
“要不要记录。”</p>
“要不要承受失败。”</p>
“要不要在失败之后，再试下一次。”</p>
他看向莉莉丝。</p>
“这才是我的事。”</p>
“至于他活不活，那是身体的事，是病的事，是上帝的事。”</p>
“我可以尽力。”</p>
“但我不能命令结果。”</p>
屋里安静下来。</p>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p>
“人若把不能控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责任，就会被它拖死。”</p>
“人若把能控制的东西交给恐惧，就会连最后一点自由也丢掉。”</p>
“所以我只看后者。”</p>
“我看我的判断是否清楚。”</p>
“看我的意志是否动摇。”</p>
“除此之外，生死也好，成败也好，别人的哭声也好，上帝的沉默也好，都只是外物。”</p>
莉莉丝轻声问：</p>
“外物？”</p>
“对。”</p>
乔瓦尼说。</p>
“会来，会走，会夺走你以为属于你的一切。”</p>
“但只要它不能替你判断，不能替你选择，不能替你低头，也不能替你抬头，它就还没有真正拥有你。”</p>
他说完，又看向那张示意图。</p>
“如果活下来了，那就继续往前走。”</p>
“如果活不下来，那也只是说明，这具身体走到这里为止。”</p>
“没什么可哭的。”</p>
“也没什么可怨的。”</p>
“人能做的，不是向命运讨一个保证。”</p>
“是命运不给保证的时候，仍然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p>
莉莉丝望着他，半晌没动。</p>
她忽然懂了，主人并不是不在乎圣子的生死。</p>
他只是从不肯把心神耗在自己握不住的东西上。</p>
……</p>
天快亮了。</p>
乔瓦尼大街上的鲸油灯开始暗下去。灯油快烧完了。街口那边，换班的巡逻兵在走动。铁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咔。</p>
远处有一只公鸡在叫了。叫得不太自信。叫了两声，停了，又叫了一声。</p>
冬天的鸡也跟冬天的人一样，干什么都提不起劲。</p>
莉莉丝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从东边漫上来。</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不困。</p>
她以前在斗兽场的时候，经常整夜不睡。睡着了会被偷袭。她习惯了。</p>
现在没人偷袭她了。但她还是习惯整夜不睡。</p>
她在等主人。等主人说“去睡吧”。</p>
主人没说。</p>
主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p>
莉莉丝观察了一会儿他的呼吸。</p>
均匀的。胸口微微起伏。</p>
睡着了。</p>
她轻轻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毯，搭在他腿上。</p>
毯子是羊毛的。软。</p>
她把毯子的边角掖了一下。</p>
然后她退回到门口。</p>
站着。</p>
面朝门。</p>
背后是主人。</p>
远处的钟楼响了。报时的。五点。</p>
新的一天开始了。</p>
城南圣拉扎尔巷里，封锁还在继续。巷子里的人在他们的屋子里醒来，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新的人倒下。</p>
教皇宫里，克雷芒裹在三层被子里，膝盖疼，翻来覆去。他不知道他的私人医生已经不在宫里了。要到中午他按铃叫人的时候，一个年轻侍从会磕磕巴巴地告诉他，居伊阁下“受命外出公干”了。</p>
克雷芒会问：“谁的命？”</p>
侍从会说：“先知大人。”</p>
克雷芒会沉默很久。然后他会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面。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p>
……</p>
居伊和他的五个同行已经上了路。</p>
马车在黎明前出发。四辆车。前后各有十个骑兵护送。</p>
居伊坐在第一辆车里。他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和洗漱用品。另一个装他的手术工具。</p>
手术工具箱是榆木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里面铺着天鹅绒内衬。每一把刀、每一根针、每一把镊子，都卡在各自的凹槽里。</p>
这套工具跟了他三十年。从蒙彼利埃到博洛尼亚到巴黎再到阿维尼翁。</p>
他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刀。</p>
刀很亮。他每次用完都擦得很干净。</p>
他把箱子合上了。</p>
车在晃。法兰西乡间小路坑坑洼洼的。</p>
皮埃尔院长坐在第二辆车里。老头抱着拐棍，一路没说话。</p>
让·德·托纳克坐在第三辆车里。他终于有时间把山羊胡捋顺了。但捋顺了也高兴不起来。他在想他的星象理论。</p>
乔瓦尼让他把自己的理论当遮羞布用。</p>
这件事本身，比被从床上拖起来更让他难受。</p>
他的理论。他的一生心血。三星连珠。宝瓶座。土星的死亡力量。</p>
被一个银行家拿去包装一个他认为是巫术的实验。</p>
他不敢反抗。但心里在烧。一种学者被侮辱的、憋屈的、又无可奈何的火。</p>
纪尧姆坐在第四辆车里。他想开了，泽西岛至少在北方，离瘟疫远一点。只要做好防护，兴许在那边还能多活几年。</p>
他把念珠握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数。数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话。</p>
“主啊。如果这一切都是您的安排。请您告诉我，我在做什么。”</p>
没有回应。</p>
念珠冰凉。</p>
路两边是冬天的原野。枯黄的草。灰白的天。远处一排光秃秃的杨树。</p>
居伊掀了一下车帘。</p>
冷风灌进来。</p>
他看了一眼远方的地平线。</p>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p>
他把车帘放下了。</p>
他从怀里摸出了乔瓦尼给他的那张示意图的副本。</p>
三个颜色。红。蓝。绿。</p>
红区。五十个死囚。</p>
他要在那些人身上划开伤口。把稀释过的脓液涂上去。然后看着他们发烧。看着他们肿胀。看着他们呕吐。看着他们也许死去。</p>
一个接一个地死去。</p>
直到他找到那个不会让人死去的浓度。</p>
如果有这样的浓度。</p>
如果没有呢？</p>
如果这种病不像天花？如果康复者的脓液没有任何保护作用？如果稀释到任何程度都是致命的？</p>
那他就是一个杀人犯。一个穿着医生袍子的杀人犯。</p>
居伊把示意图折起来，塞回了怀里。</p>
他闭上了眼睛。</p>
车继续晃。路继续颠。骑兵的马蹄在车外面有节奏地踏着。</p>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p>
他年轻的时候。在蒙彼利埃念书。第一次给活人做手术。一个农民的腿上有一个脓肿。他要切开引流。</p>
他拿着刀的时候手在抖。</p>
他的老师站在旁边看着。</p>
老师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p>
“手可以抖。刀不能偏。”</p>
他当时听不太懂。现在他懂了。</p>
罢了...</p>
切到什么算什么。</p>
</p>
居伊走后，莉莉丝从角落里走出来。</p>
“主人。”</p>
“嗯。”</p>
“那个老头子。最后那几句话。”</p>
“怎么了？”</p>
“他说他不信。”</p>
“嗯。”</p>
“您怎么说信他？”</p>
“因为不信还愿意去做的人，比信了才去做的人靠得住。”</p>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p>
“信了才去做，万一发现做不成，他就会说‘我信错了’，然后放弃。”</p>
“不信还去做，他做的动力不是信仰。是好奇。是想知道答案。这种动力不会消失。”</p>
“哦。”</p>
莉莉丝又想了一会儿。</p>
“主人。泽西岛。三个区。红区的人会死很多。”</p>
“嗯。”</p>
“蓝区呢？”</p>
“蓝区……也会死一些。”</p>
“绿区呢？”</p>
“绿区不会死。”</p>
“卡特琳娜夫人会去绿区吗。”</p>
“会，如果那种东西真被实验出来，也不能长距离运输。”</p>
莉莉丝看着示意图，迟疑了一下。</p>
“真被实验出来……您也觉得不会成功吗？”</p>
“当然。”乔瓦尼说。</p>
“那……圣子……”</p>
乔瓦尼打断了她。</p>
“如果活不下去，那就活不下去吧。”</p>
莉莉丝怔住。</p>
太冷，也太轻，野兽也不会。</p>
乔瓦尼看着这张被自己亲手涂画的白纸，还是耐着性子说：</p>
“莉莉丝，人这一生，最先要学会的是分清两种东西。”</p>
“哪两种？”</p>
“什么归自己，什么不归自己。”</p>
莉莉丝没有说话。</p>
乔瓦尼指了指桌上的示意图。</p>
“判断，归自己。”</p>
“欲望，归自己。”</p>
“选择，归自己。”</p>
“意志，归自己。”</p>
“我此刻要不要做这件事，为什么做，做到哪一步，愿意为它付出什么代价。这些归我。”</p>
“可身体不归我。”</p>
“别人的爱恨不归我。”</p>
“瘟疫什么时候结束，不归我。”</p>
“一个人最后能不能活下来，也不归我。”</p>
“上帝的判决，更不归我。”</p>
“蠢人总是把一生耗在不归自己的东西上。”</p>
“他们希望身体永远听话，希望财富永远不散，希望别人永远理解，希望命运永远站在自己这边。他们把手伸向雾，伸向风，伸向流水，然后因为抓不住而痛苦。”</p>
“可这不是痛苦。”</p>
“这是愚蠢。”</p>
莉莉丝垂下眼。</p>
乔瓦尼继续说：</p>
“真正属于人的东西很少。少到可怜。只是一点判断，一点忍耐，一点选择，一点在混乱中仍然不把自己交出去的意志。”</p>
“但也正因为少，所以不能浪费。”</p>
“如果我把心神放在‘他一定要活’这件事上，我就已经输了。因为那不是我能决定的。”</p>
“我能决定的，只是今天要不要继续试。”</p>
“要不要用这个药。”</p>
“要不要切开。”</p>
“要不要记录。”</p>
“要不要承受失败。”</p>
“要不要在失败之后，再试下一次。”</p>
他看向莉莉丝。</p>
“这才是我的事。”</p>
“至于他活不活，那是身体的事，是病的事，是上帝的事。”</p>
“我可以尽力。”</p>
“但我不能命令结果。”</p>
屋里安静下来。</p>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p>
“人若把不能控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责任，就会被它拖死。”</p>
“人若把能控制的东西交给恐惧，就会连最后一点自由也丢掉。”</p>
“所以我只看后者。”</p>
“我看我的判断是否清楚。”</p>
“看我的意志是否动摇。”</p>
“除此之外，生死也好，成败也好，别人的哭声也好，上帝的沉默也好，都只是外物。”</p>
莉莉丝轻声问：</p>
“外物？”</p>
“对。”</p>
乔瓦尼说。</p>
“会来，会走，会夺走你以为属于你的一切。”</p>
“但只要它不能替你判断，不能替你选择，不能替你低头，也不能替你抬头，它就还没有真正拥有你。”</p>
他说完，又看向那张示意图。</p>
“如果活下来了，那就继续往前走。”</p>
“如果活不下来，那也只是说明，这具身体走到这里为止。”</p>
“没什么可哭的。”</p>
“也没什么可怨的。”</p>
“人能做的，不是向命运讨一个保证。”</p>
“是命运不给保证的时候，仍然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p>
莉莉丝望着他，半晌没动。</p>
她忽然懂了，主人并不是不在乎圣子的生死。</p>
他只是从不肯把心神耗在自己握不住的东西上。</p>
……</p>
天快亮了。</p>
乔瓦尼大街上的鲸油灯开始暗下去。灯油快烧完了。街口那边，换班的巡逻兵在走动。铁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咔。</p>
远处有一只公鸡在叫了。叫得不太自信。叫了两声，停了，又叫了一声。</p>
冬天的鸡也跟冬天的人一样，干什么都提不起劲。</p>
莉莉丝看着天光一点一点从东边漫上来。</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不困。</p>
她以前在斗兽场的时候，经常整夜不睡。睡着了会被偷袭。她习惯了。</p>
现在没人偷袭她了。但她还是习惯整夜不睡。</p>
她在等主人。等主人说“去睡吧”。</p>
主人没说。</p>
主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p>
莉莉丝观察了一会儿他的呼吸。</p>
均匀的。胸口微微起伏。</p>
睡着了。</p>
她轻轻走过去，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毯，搭在他腿上。</p>
毯子是羊毛的。软。</p>
她把毯子的边角掖了一下。</p>
然后她退回到门口。</p>
站着。</p>
面朝门。</p>
背后是主人。</p>
远处的钟楼响了。报时的。五点。</p>
新的一天开始了。</p>
城南圣拉扎尔巷里，封锁还在继续。巷子里的人在他们的屋子里醒来，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新的人倒下。</p>
教皇宫里，克雷芒裹在三层被子里，膝盖疼，翻来覆去。他不知道他的私人医生已经不在宫里了。要到中午他按铃叫人的时候，一个年轻侍从会磕磕巴巴地告诉他，居伊阁下“受命外出公干”了。</p>
克雷芒会问：“谁的命？”</p>
侍从会说：“先知大人。”</p>
克雷芒会沉默很久。然后他会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面。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面。</p>
……</p>
居伊和他的五个同行已经上了路。</p>
马车在黎明前出发。四辆车。前后各有十个骑兵护送。</p>
居伊坐在第一辆车里。他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和洗漱用品。另一个装他的手术工具。</p>
手术工具箱是榆木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皮。里面铺着天鹅绒内衬。每一把刀、每一根针、每一把镊子，都卡在各自的凹槽里。</p>
这套工具跟了他三十年。从蒙彼利埃到博洛尼亚到巴黎再到阿维尼翁。</p>
他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里面的刀。</p>
刀很亮。他每次用完都擦得很干净。</p>
他把箱子合上了。</p>
车在晃。法兰西乡间小路坑坑洼洼的。</p>
皮埃尔院长坐在第二辆车里。老头抱着拐棍，一路没说话。</p>
让·德·托纳克坐在第三辆车里。他终于有时间把山羊胡捋顺了。但捋顺了也高兴不起来。他在想他的星象理论。</p>
乔瓦尼让他把自己的理论当遮羞布用。</p>
这件事本身，比被从床上拖起来更让他难受。</p>
他的理论。他的一生心血。三星连珠。宝瓶座。土星的死亡力量。</p>
被一个银行家拿去包装一个他认为是巫术的实验。</p>
他不敢反抗。但心里在烧。一种学者被侮辱的、憋屈的、又无可奈何的火。</p>
纪尧姆坐在第四辆车里。他想开了，泽西岛至少在北方，离瘟疫远一点。只要做好防护，兴许在那边还能多活几年。</p>
他把念珠握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数。数到最后一颗的时候，他轻声说了一句话。</p>
“主啊。如果这一切都是您的安排。请您告诉我，我在做什么。”</p>
没有回应。</p>
念珠冰凉。</p>
路两边是冬天的原野。枯黄的草。灰白的天。远处一排光秃秃的杨树。</p>
居伊掀了一下车帘。</p>
冷风灌进来。</p>
他看了一眼远方的地平线。</p>
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p>
他把车帘放下了。</p>
他从怀里摸出了乔瓦尼给他的那张示意图的副本。</p>
三个颜色。红。蓝。绿。</p>
红区。五十个死囚。</p>
他要在那些人身上划开伤口。把稀释过的脓液涂上去。然后看着他们发烧。看着他们肿胀。看着他们呕吐。看着他们也许死去。</p>
一个接一个地死去。</p>
直到他找到那个不会让人死去的浓度。</p>
如果有这样的浓度。</p>
如果没有呢？</p>
如果这种病不像天花？如果康复者的脓液没有任何保护作用？如果稀释到任何程度都是致命的？</p>
那他就是一个杀人犯。一个穿着医生袍子的杀人犯。</p>
居伊把示意图折起来，塞回了怀里。</p>
他闭上了眼睛。</p>
车继续晃。路继续颠。骑兵的马蹄在车外面有节奏地踏着。</p>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p>
他年轻的时候。在蒙彼利埃念书。第一次给活人做手术。一个农民的腿上有一个脓肿。他要切开引流。</p>
他拿着刀的时候手在抖。</p>
他的老师站在旁边看着。</p>
老师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p>
“手可以抖。刀不能偏。”</p>
他当时听不太懂。现在他懂了。</p>
罢了...</p>
切到什么算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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