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金券换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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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票卖了十二天。</p>
第十三天早上，伊曼纽尔照例端着一碟数字进了书房。他的眼袋比前几天又肿了一圈，他自己没察觉。</p>
“主人。昨天的总数。”</p>
“念。”</p>
“阿维尼翁本部，一等票零。二等票三张。三等票十一张。”</p>
乔瓦尼没说话。</p>
伊曼纽尔翻了一页。</p>
“巴黎分行。一等票一张。二等票八张。三等票四十七张。”</p>
“里昂。全天挂零。”</p>
“布鲁日。三等票两张。”</p>
伊曼纽尔把册子合上了。</p>
“跟前天差不多。跟大前天也差不多。”</p>
乔瓦尼端着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温的。莉莉丝每隔半个小时就来换一次。</p>
“能买的都买了。”伊曼纽尔说。</p>
沉默了一会儿。</p>
乔瓦尼把水杯放下。</p>
“有人来问用金券换船票的事吗？”</p>
伊曼纽尔愣了一下。</p>
“您怎么知道？”</p>
“如今的金券基本等同于货币了，这很正常。有几个来咨询的？”</p>
“昨天来了三拨。前天来了两拨。加上更早的，总共大约……十一拨。”</p>
“都是什么人？”</p>
伊曼纽尔翻开册子后面夹着的一张单独的纸。</p>
“第一拨，是里昂羊毛行会的一个中等商人。叫什么……格里戈里·帕内。他手里有两万三千金弗罗林的金券，但现钱只有不到六百。他想用金券直接抵一张一等票和两张三等票。”</p>
“第二拨是阿维尼翁本地的一个小贵族。巴洛什么的……名字太长了。他家在去年买金券的时候把家底掏空了。连庄园的一半都抵进去了。现在庄园还在银行手里押着呢。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来的。在柜台前面哭了一下午。”</p>
伊曼纽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p>
“哭完了走了。我让柜台的人给她倒了杯淡啤酒。”</p>
“后面那几拨也差不多。有的是行会头目。有的是教士。有一个是个寡妇，她丈夫死之前把家里的金子全换成了金券，说是投资回报率高。现在她手里除了金券什么都没有。”</p>
“她要买几等？”</p>
“三等。她说她就一个人。”</p>
“一百金弗罗林她拿不出现钱？”</p>
“拿不出。她说她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房东上个月涨了一倍。”</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她手里有多少金券？”</p>
“一千二。她丈夫买的时候花了八百现金。加上这一年多的利息，面值涨到一千二了。”</p>
一千二。</p>
够买一张一等票了。如果金券能当钱用的话。</p>
“其他那几拨呢？手里都是金券多、现钱少？”</p>
“对。都是。”</p>
“他们当初买金券的时候，是把现钱换成了金券。现在想把金券换成船票。但船票只收现钱。”</p>
乔瓦尼把那张纸抽过来看了一眼。十一拨人。名字。金额。金券持有量。现金持有量。</p>
几乎所有人的现金持有量都不到金券持有量的十分之一。</p>
这很正常。</p>
金券的投资回报率摆在那里。年化百分之十二到二十。在这个时代，这个数字是稳定且炸裂的。没有任何投资品能跟金券比。黄金不行。土地不行。羊毛不行。</p>
所以有脑子的人都把现钱换成了金券。把金子换成了金券。把房子抵押了换成金券。把庄园的收益权抵押了换成金券。</p>
金券是资产。金券在手里越放越值钱。金券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信用凭证。只要银行在，金券就在。只要乔瓦尼在，银行就在。</p>
他们信乔瓦尼。</p>
他们信得把裤子都当了。</p>
现在瘟疫来了。乔瓦尼造了一艘方舟。方舟的船票要一百金弗罗林。可他们手里只有金券，没有金弗罗林。</p>
金券是资产。船票是消费。</p>
资产不能直接变成消费。中间差一个环节。那个环节叫“兑现”。</p>
兑现？</p>
去银行柜台把金券换成金币？</p>
可以。理论上可以。</p>
但伊曼纽尔心里跟明镜似的。全欧罗巴八百多万金弗罗林的金券在外面转。银行库里的实物黄金加起来不到一百二十万。</p>
如果这十一拨人都来兑现。</p>
问题不大。他们加一起也就三四万。</p>
可如果他们的行为传出去了呢？</p>
如果其他持券人看到有人在把金券兑成现金，不是拿来再投资，不是拿来做贸易担保，而是拿来换救命的船票。他们会怎么想？</p>
他们会想：金券不安全了。金券要变废纸了。赶紧兑。</p>
然后更多的人来兑。</p>
然后柜台前面排长队。</p>
然后恐慌。</p>
然后挤兑。</p>
然后……</p>
伊曼纽尔的后背已经湿了。</p>
“主人。”</p>
“嗯。”</p>
“这个事……怎么处理？”</p>
“你觉得呢？”</p>
伊曼纽尔搓了搓手。他的手掌心那层老茧又开始发痒了。每次算到关键账的时候就痒。</p>
“有两条路。”他说。</p>
“第一条。拒绝金券换船票。船票就是现钱交易。金券是金券，船票是船票，两码事。这样最干净。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不受影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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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人怎么办？他们手里只有金券。他们上不了船。他们会闹。闹了之后其他持券人会问：为什么银行不让我用金券换船票？是不是金券有问题？是不是银行的钱不够了？”</p>
“然后还是会引发挤兑。”</p>
“嗯。”</p>
“第二条路呢。”</p>
“第二条。允许金券换船票。金券按面值抵扣。一千金弗罗林的金券抵一张一等票。三百的抵一张二等。一百的抵一张三等。”</p>
“这条路的好处是：那些手里只有金券的人能上船了。他们不会闹。不会引发恐慌。而且…”</p>
伊曼纽尔顿了一下。</p>
“而且，这等于告诉全欧罗巴：金券就是钱。金券能买命。金券连方舟的门票都能买。”</p>
“金券的信用不但没有受损，反而因此更强了。”</p>
“谁还敢说金券是废纸？废纸能买乔瓦尼方舟的船票？”</p>
乔瓦尼看着他。</p>
“但这条路的问题呢？”</p>
伊曼纽尔吞了口唾沫。</p>
“问题是……账怎么走。”</p>
“金券换船票。金券从持有人手里回到了银行。银行销毁这张金券。在账面上，这笔负债就消了。”</p>
“但船票呢？船票对应的是实际的服务。一个人上岛。四十天隔离。吃住。护卫。医疗。这些都要成本。这个成本原本是用现金来覆盖的。现在用金券来抵了。”</p>
“也就是说。银行用一张本来需要真金白银来支撑的船票。换走了一张本来就是空气的金券。”</p>
“银行亏了。”乔瓦尼说，“岛上的运营成本怎么付？”</p>
“用之前收的那些现金付。”</p>
“够吗？”乔瓦尼问。</p>
伊曼纽尔又算了一下。</p>
“现在够。但如果金券换船票的口子一开，会有大量原本打算用现金买票的人改用金券。”</p>
“到最后，船票收上来的全是金券，不是现金。”</p>
“而金券……”</p>
“金券的底层是什么，您比我清楚。”</p>
是空气。</p>
金券的底层是空气。是信用。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招牌。是教皇签字的教谕。</p>
是账本上的数字。</p>
数字背后没有等量的黄金。</p>
从来没有过。</p>
“主人。两条路都有问题。”</p>
“第一条路拒绝金券，保住了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但会引发恐慌。”</p>
“第二条路接受金券，保住了金券的信用，但会掏空银行的现金池。”</p>
伊曼纽尔把两只手摊开，脑子卡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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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票卖了十二天。</p>
第十三天早上，伊曼纽尔照例端着一碟数字进了书房。他的眼袋比前几天又肿了一圈，他自己没察觉。</p>
“主人。昨天的总数。”</p>
“念。”</p>
“阿维尼翁本部，一等票零。二等票三张。三等票十一张。”</p>
乔瓦尼没说话。</p>
伊曼纽尔翻了一页。</p>
“巴黎分行。一等票一张。二等票八张。三等票四十七张。”</p>
“里昂。全天挂零。”</p>
“布鲁日。三等票两张。”</p>
伊曼纽尔把册子合上了。</p>
“跟前天差不多。跟大前天也差不多。”</p>
乔瓦尼端着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温的。莉莉丝每隔半个小时就来换一次。</p>
“能买的都买了。”伊曼纽尔说。</p>
沉默了一会儿。</p>
乔瓦尼把水杯放下。</p>
“有人来问用金券换船票的事吗？”</p>
伊曼纽尔愣了一下。</p>
“您怎么知道？”</p>
“如今的金券基本等同于货币了，这很正常。有几个来咨询的？”</p>
“昨天来了三拨。前天来了两拨。加上更早的，总共大约……十一拨。”</p>
“都是什么人？”</p>
伊曼纽尔翻开册子后面夹着的一张单独的纸。</p>
“第一拨，是里昂羊毛行会的一个中等商人。叫什么……格里戈里·帕内。他手里有两万三千金弗罗林的金券，但现钱只有不到六百。他想用金券直接抵一张一等票和两张三等票。”</p>
“第二拨是阿维尼翁本地的一个小贵族。巴洛什么的……名字太长了。他家在去年买金券的时候把家底掏空了。连庄园的一半都抵进去了。现在庄园还在银行手里押着呢。他媳妇带着两个孩子来的。在柜台前面哭了一下午。”</p>
伊曼纽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p>
“哭完了走了。我让柜台的人给她倒了杯淡啤酒。”</p>
“后面那几拨也差不多。有的是行会头目。有的是教士。有一个是个寡妇，她丈夫死之前把家里的金子全换成了金券，说是投资回报率高。现在她手里除了金券什么都没有。”</p>
“她要买几等？”</p>
“三等。她说她就一个人。”</p>
“一百金弗罗林她拿不出现钱？”</p>
“拿不出。她说她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房东上个月涨了一倍。”</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她手里有多少金券？”</p>
“一千二。她丈夫买的时候花了八百现金。加上这一年多的利息，面值涨到一千二了。”</p>
一千二。</p>
够买一张一等票了。如果金券能当钱用的话。</p>
“其他那几拨呢？手里都是金券多、现钱少？”</p>
“对。都是。”</p>
“他们当初买金券的时候，是把现钱换成了金券。现在想把金券换成船票。但船票只收现钱。”</p>
乔瓦尼把那张纸抽过来看了一眼。十一拨人。名字。金额。金券持有量。现金持有量。</p>
几乎所有人的现金持有量都不到金券持有量的十分之一。</p>
这很正常。</p>
金券的投资回报率摆在那里。年化百分之十二到二十。在这个时代，这个数字是稳定且炸裂的。没有任何投资品能跟金券比。黄金不行。土地不行。羊毛不行。</p>
所以有脑子的人都把现钱换成了金券。把金子换成了金券。把房子抵押了换成金券。把庄园的收益权抵押了换成金券。</p>
金券是资产。金券在手里越放越值钱。金券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信用凭证。只要银行在，金券就在。只要乔瓦尼在，银行就在。</p>
他们信乔瓦尼。</p>
他们信得把裤子都当了。</p>
现在瘟疫来了。乔瓦尼造了一艘方舟。方舟的船票要一百金弗罗林。可他们手里只有金券，没有金弗罗林。</p>
金券是资产。船票是消费。</p>
资产不能直接变成消费。中间差一个环节。那个环节叫“兑现”。</p>
兑现？</p>
去银行柜台把金券换成金币？</p>
可以。理论上可以。</p>
但伊曼纽尔心里跟明镜似的。全欧罗巴八百多万金弗罗林的金券在外面转。银行库里的实物黄金加起来不到一百二十万。</p>
如果这十一拨人都来兑现。</p>
问题不大。他们加一起也就三四万。</p>
可如果他们的行为传出去了呢？</p>
如果其他持券人看到有人在把金券兑成现金，不是拿来再投资，不是拿来做贸易担保，而是拿来换救命的船票。他们会怎么想？</p>
他们会想：金券不安全了。金券要变废纸了。赶紧兑。</p>
然后更多的人来兑。</p>
然后柜台前面排长队。</p>
然后恐慌。</p>
然后挤兑。</p>
然后……</p>
伊曼纽尔的后背已经湿了。</p>
“主人。”</p>
“嗯。”</p>
“这个事……怎么处理？”</p>
“你觉得呢？”</p>
伊曼纽尔搓了搓手。他的手掌心那层老茧又开始发痒了。每次算到关键账的时候就痒。</p>
“有两条路。”他说。</p>
“第一条。拒绝金券换船票。船票就是现钱交易。金券是金券，船票是船票，两码事。这样最干净。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不受影响。”</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但这些人怎么办？他们手里只有金券。他们上不了船。他们会闹。闹了之后其他持券人会问：为什么银行不让我用金券换船票？是不是金券有问题？是不是银行的钱不够了？”</p>
“然后还是会引发挤兑。”</p>
“嗯。”</p>
“第二条路呢。”</p>
“第二条。允许金券换船票。金券按面值抵扣。一千金弗罗林的金券抵一张一等票。三百的抵一张二等。一百的抵一张三等。”</p>
“这条路的好处是：那些手里只有金券的人能上船了。他们不会闹。不会引发恐慌。而且…”</p>
伊曼纽尔顿了一下。</p>
“而且，这等于告诉全欧罗巴：金券就是钱。金券能买命。金券连方舟的门票都能买。”</p>
“金券的信用不但没有受损，反而因此更强了。”</p>
“谁还敢说金券是废纸？废纸能买乔瓦尼方舟的船票？”</p>
乔瓦尼看着他。</p>
“但这条路的问题呢？”</p>
伊曼纽尔吞了口唾沫。</p>
“问题是……账怎么走。”</p>
“金券换船票。金券从持有人手里回到了银行。银行销毁这张金券。在账面上，这笔负债就消了。”</p>
“但船票呢？船票对应的是实际的服务。一个人上岛。四十天隔离。吃住。护卫。医疗。这些都要成本。这个成本原本是用现金来覆盖的。现在用金券来抵了。”</p>
“也就是说。银行用一张本来需要真金白银来支撑的船票。换走了一张本来就是空气的金券。”</p>
“银行亏了。”乔瓦尼说，“岛上的运营成本怎么付？”</p>
“用之前收的那些现金付。”</p>
“够吗？”乔瓦尼问。</p>
伊曼纽尔又算了一下。</p>
“现在够。但如果金券换船票的口子一开，会有大量原本打算用现金买票的人改用金券。”</p>
“到最后，船票收上来的全是金券，不是现金。”</p>
“而金券……”</p>
“金券的底层是什么，您比我清楚。”</p>
是空气。</p>
金券的底层是空气。是信用。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招牌。是教皇签字的教谕。</p>
是账本上的数字。</p>
数字背后没有等量的黄金。</p>
从来没有过。</p>
“主人。两条路都有问题。”</p>
“第一条路拒绝金券，保住了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但会引发恐慌。”</p>
“第二条路接受金券，保住了金券的信用，但会掏空银行的现金池。”</p>
伊曼纽尔把两只手摊开，脑子卡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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