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叫阿格尼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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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格尼丝。</p>
十二月的阿维尼翁下了雪。</p>
薄薄一层、像面粉一样的东西，落在乔瓦尼大街的石板上，很快就被来来回回的靴子踩成了灰白色的泥浆。</p>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里十个人，九个还在睡。我旁边床上的那个叫塞西尔的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p>
她说梦话的毛病一直没改，有时候半夜会喊妈妈。</p>
起床的铃还没响。但我醒了就睡不回去。</p>
.</p>
冬天的凌晨冷得很，鸭绒被子盖着倒不觉得，就是脸露在外面，鼻尖凉凉的。</p>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面，盯着天花板。</p>
天花板上画着天使。胖乎乎的那种。屁股朝下，脸朝上，手里举着一把竖琴。天使画得不怎么好看，眼珠子有点歪，斜眼瞅我。</p>
我已经盯着这个天使看了三个多月了。每天早上都看。看到后来觉得它长得有点像我们宿舍管事的那个老嬷嬷伊莎贝拉夫人。都是胖的，都是歪着眼看人。</p>
叫我们起床的小铜铃响了。</p>
九个女孩同时睁开了眼睛。没有人赖床。赖床的人在第一个月就被淘汰了。</p>
穿衣服。白裙子。统一的。领口到脚踝，不露一寸皮肤。胸口绣着金币与十字架。我系扣子的时候手有点僵，冬天手指头不听使唤。</p>
洗脸。用的是热水。热水是厨房那边专门烧的。每天早上四桶，十个人分。</p>
洗完脸之后，要做一件在别处绝对看不到的事。</p>
消毒。</p>
我们叫它“净化”。但其实跟教堂里那种净化没关系。这是先知大人规定的。</p>
每天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是醋水洗手。手心手背，指缝，指甲缝，都要搓到。搓完之后用干净的布擦干。布是每天换的。用过的布扔进门口那个铁桶里，下午统一拿去煮。</p>
然后检查身上有没有虱子。</p>
这个检查是认真的。不是意思意思。要把头发解开，一缕一缕地翻，看发根有没有白色的小点。要把衣服的领口翻开，看缝线里有没有东西藏着。要互相检查。</p>
谁身上发现了虱子，整个宿舍当天全部去玫瑰园，用烧开的水把衣服和被褥全烫一遍。</p>
到目前为止我们宿舍还没出过虱子。隔壁宿舍上个月出了一次。那天她们在玫瑰园忙了一整天，衣服被子全挂在绳子上晾着，冬天的风吹得那些白裙子像一排幽灵。</p>
除了虱子检查，还有一件事。</p>
老鼠。</p>
乔瓦尼大街上不允许有老鼠。这条规矩是之前就定下的。具体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先知大人从纽伦堡回来之后不久。</p>
街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铁夹子。铁夹子是铁匠铺打的，巴掌大，机关很灵敏。里面放一小块咸肉当诱饵。每天早上巡逻的人会去收铁夹子，夹到的老鼠用铁钳夹起来，扔进铁桶。铁桶里有生石灰。</p>
我亲眼看见过一次。一只灰色的老鼠被铁夹子夹断了腰，还没死透，四条腿在那儿蹬。巡逻的鸟嘴兵用铁钳把它夹起来的时候，它吱了一声。</p>
我当时觉得恶心。但后来习惯了。</p>
街上还撒了石灰。整条街都撒，包括墙根、下水道口。白花花的一层。走过去的时候裙子底下会沾上白粉。</p>
寝宫里面更讲究。</p>
地板每天用佛罗伦萨出产的高度酒拖两遍。拖过之后潮湿的地板很快干涩，空气里有一股酒香。</p>
门把手、楼梯扶手、窗台，也每天用高度酒擦一遍。</p>
厨房更夸张。厨子做饭之前要洗三遍手。切菜的刀和切肉的刀分开放。砧板用完之后用沸水烫。水缸每天换水。水是从普鲁士专门运来的井水，不用城里的。</p>
吃的东西也有讲究。肉必须煮透。半生不熟的不许端上桌。水果要洗干净才能吃。面包要当天烤的，隔夜的不吃。</p>
这些规矩在外面的人看来大抵觉得疯了。全法兰西的人，谁家吃饭前洗三遍手？谁家的地板用昂贵的酒拖？谁会把一只老鼠当成天大的事？</p>
但在宫里，这些就是律，比教皇的谕还管用。</p>
因为先知大人说了。</p>
先知大人说，洪水要来。洪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水。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藏在老鼠身上。藏在跳蚤身上。藏在脏水里。藏在不干净的手上。</p>
他怎么知道的？</p>
没人问。</p>
先知说什么就是什么。先知在纽伦堡说洪水要来，洪水就来了。</p>
先知说洗手能保命，我们就洗手。</p>
我来自马赛。我的父亲是马赛码头上扛麻袋的。我的母亲在鱼行帮人剖鱼。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弟弟最小，我走的时候他才七岁，门牙刚掉了两颗，笑起来黑洞洞的。</p>
我是被卖来的。</p>
不，不叫卖。叫“签约”。父亲在一张契约上按了手印，换了一袋子金弗罗林。我被装上马车，从马赛出发，走了两天，来到了阿维尼翁。</p>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p>
到了之后就是那些事。洗澡。烧衣服。穿白裙子。学规矩。学礼仪。学怎么走路。学怎么说话。学怎么在泥坑里咬人。</p>
我不怎么哭。我是马赛码头上长大的孩子。码头上的孩子不怎么哭。哭了也没人理你。</p>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每天凌晨被铜铃叫醒。习惯了用酒洗手。习惯了检查虱子。习惯了伊莎贝拉夫人的教鞭。习惯了莉莉丝的泥坑。</p>
习惯了先知大人偶尔从我们面前走过时，那双蓝色眼睛扫过来的感觉。</p>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p>
像是被看穿了。又像是被称量了。</p>
他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你藏着的那一点点乡愁、那一点点不甘、那一点点对家里人的想念，全都被他翻出来摆在桌面上了。</p>
祂什么都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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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格尼丝。</p>
十二月的阿维尼翁下了雪。</p>
薄薄一层、像面粉一样的东西，落在乔瓦尼大街的石板上，很快就被来来回回的靴子踩成了灰白色的泥浆。</p>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里十个人，九个还在睡。我旁边床上的那个叫塞西尔的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p>
她说梦话的毛病一直没改，有时候半夜会喊妈妈。</p>
起床的铃还没响。但我醒了就睡不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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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凌晨冷得很，鸭绒被子盖着倒不觉得，就是脸露在外面，鼻尖凉凉的。</p>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上面，盯着天花板。</p>
天花板上画着天使。胖乎乎的那种。屁股朝下，脸朝上，手里举着一把竖琴。天使画得不怎么好看，眼珠子有点歪，斜眼瞅我。</p>
我已经盯着这个天使看了三个多月了。每天早上都看。看到后来觉得它长得有点像我们宿舍管事的那个老嬷嬷伊莎贝拉夫人。都是胖的，都是歪着眼看人。</p>
叫我们起床的小铜铃响了。</p>
九个女孩同时睁开了眼睛。没有人赖床。赖床的人在第一个月就被淘汰了。</p>
穿衣服。白裙子。统一的。领口到脚踝，不露一寸皮肤。胸口绣着金币与十字架。我系扣子的时候手有点僵，冬天手指头不听使唤。</p>
洗脸。用的是热水。热水是厨房那边专门烧的。每天早上四桶，十个人分。</p>
洗完脸之后，要做一件在别处绝对看不到的事。</p>
消毒。</p>
我们叫它“净化”。但其实跟教堂里那种净化没关系。这是先知大人规定的。</p>
每天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是醋水洗手。手心手背，指缝，指甲缝，都要搓到。搓完之后用干净的布擦干。布是每天换的。用过的布扔进门口那个铁桶里，下午统一拿去煮。</p>
然后检查身上有没有虱子。</p>
这个检查是认真的。不是意思意思。要把头发解开，一缕一缕地翻，看发根有没有白色的小点。要把衣服的领口翻开，看缝线里有没有东西藏着。要互相检查。</p>
谁身上发现了虱子，整个宿舍当天全部去玫瑰园，用烧开的水把衣服和被褥全烫一遍。</p>
到目前为止我们宿舍还没出过虱子。隔壁宿舍上个月出了一次。那天她们在玫瑰园忙了一整天，衣服被子全挂在绳子上晾着，冬天的风吹得那些白裙子像一排幽灵。</p>
除了虱子检查，还有一件事。</p>
老鼠。</p>
乔瓦尼大街上不允许有老鼠。这条规矩是之前就定下的。具体什么时候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先知大人从纽伦堡回来之后不久。</p>
街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铁夹子。铁夹子是铁匠铺打的，巴掌大，机关很灵敏。里面放一小块咸肉当诱饵。每天早上巡逻的人会去收铁夹子，夹到的老鼠用铁钳夹起来，扔进铁桶。铁桶里有生石灰。</p>
我亲眼看见过一次。一只灰色的老鼠被铁夹子夹断了腰，还没死透，四条腿在那儿蹬。巡逻的鸟嘴兵用铁钳把它夹起来的时候，它吱了一声。</p>
我当时觉得恶心。但后来习惯了。</p>
街上还撒了石灰。整条街都撒，包括墙根、下水道口。白花花的一层。走过去的时候裙子底下会沾上白粉。</p>
寝宫里面更讲究。</p>
地板每天用佛罗伦萨出产的高度酒拖两遍。拖过之后潮湿的地板很快干涩，空气里有一股酒香。</p>
门把手、楼梯扶手、窗台，也每天用高度酒擦一遍。</p>
厨房更夸张。厨子做饭之前要洗三遍手。切菜的刀和切肉的刀分开放。砧板用完之后用沸水烫。水缸每天换水。水是从普鲁士专门运来的井水，不用城里的。</p>
吃的东西也有讲究。肉必须煮透。半生不熟的不许端上桌。水果要洗干净才能吃。面包要当天烤的，隔夜的不吃。</p>
这些规矩在外面的人看来大抵觉得疯了。全法兰西的人，谁家吃饭前洗三遍手？谁家的地板用昂贵的酒拖？谁会把一只老鼠当成天大的事？</p>
但在宫里，这些就是律，比教皇的谕还管用。</p>
因为先知大人说了。</p>
先知大人说，洪水要来。洪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水。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藏在老鼠身上。藏在跳蚤身上。藏在脏水里。藏在不干净的手上。</p>
他怎么知道的？</p>
没人问。</p>
先知说什么就是什么。先知在纽伦堡说洪水要来，洪水就来了。</p>
先知说洗手能保命，我们就洗手。</p>
我来自马赛。我的父亲是马赛码头上扛麻袋的。我的母亲在鱼行帮人剖鱼。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弟弟最小，我走的时候他才七岁，门牙刚掉了两颗，笑起来黑洞洞的。</p>
我是被卖来的。</p>
不，不叫卖。叫“签约”。父亲在一张契约上按了手印，换了一袋子金弗罗林。我被装上马车，从马赛出发，走了两天，来到了阿维尼翁。</p>
那是去年夏天的事。</p>
到了之后就是那些事。洗澡。烧衣服。穿白裙子。学规矩。学礼仪。学怎么走路。学怎么说话。学怎么在泥坑里咬人。</p>
我不怎么哭。我是马赛码头上长大的孩子。码头上的孩子不怎么哭。哭了也没人理你。</p>
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每天凌晨被铜铃叫醒。习惯了用酒洗手。习惯了检查虱子。习惯了伊莎贝拉夫人的教鞭。习惯了莉莉丝的泥坑。</p>
习惯了先知大人偶尔从我们面前走过时，那双蓝色眼睛扫过来的感觉。</p>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p>
像是被看穿了。又像是被称量了。</p>
他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自己身上所有的东西，包括你藏着的那一点点乡愁、那一点点不甘、那一点点对家里人的想念，全都被他翻出来摆在桌面上了。</p>
祂什么都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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