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系扣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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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的“净化”做完之后，管事的嬷嬷把我们叫到走廊上站好。</p>
“今天轮到你们组侍奉先知大人。”</p>
侍奉先知大人起床，是我们这些白裙子女孩的工作之一。每天轮换。五个人一组。负责端水、递毛巾、准备衣服、整理床铺。</p>
这活儿不累。但紧张。</p>
先知大人的卧房，是整个宫殿最干净的地方。</p>
进去之前要再洗一遍手。用酒。搓到手指发红。然后戴上手套。白色的棉布手套。手套也是每天换的。</p>
莉莉丝靠在门边，眼睛半闭着。她看起来是在打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在打盹。她那双眼睛就算闭着，也比大多数人睁着的时候看得清楚。</p>
我们从她面前鱼贯而入。她没看我们。或者说，她用一种不需要转头就能把我们全扫一遍的方式看了我们。</p>
床是一张四柱大床，深色的木头，帷幔是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幔拉着。</p>
桌上放着一支鹅毛笔和一个墨水瓶。</p>
我注意到桌面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我识字不多，但我认得其中一个词，“泽西”。泽西岛。方舟的前哨站。</p>
我没有多看。不能多看。先知大人的桌子上的东西，看一眼是工作，看两眼是好奇，看三眼就是找死。</p>
我和另外四个女孩分头做事。</p>
塞西尔去准备洗脸水。从铜壶里倒出来的热水，兑一点冷水，温度要刚好。不烫手，但也不能凉。怎么判断？用手肘内侧试。伊莎贝拉夫人教的。</p>
另一个叫玛蒂尔德的女孩去衣柜那边取衣服。今天不出门见外人，所以准备的是那件深灰色的修士便服。</p>
我负责整理床铺。</p>
我走到床边，拉开帷幔。</p>
就在这时，先知大人眼睛睁开。</p>
“早安。”他说。</p>
“先知大人早安。”我和其他几个女孩一起说。</p>
他坐起来。</p>
我们上前。</p>
塞西尔端着铜盆。玛蒂尔德捧着毛巾。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里衣。</p>
他洗脸。毛巾递上去。他接过去擦了两下。</p>
然后是穿衣服。</p>
里衣、外衣、腰带，一层一层穿上去。我们负责把衣服递上、系好扣子、整理领口。</p>
轮到我的时候，我帮他系灰色便服的第三颗扣子。</p>
扣子在胸口偏下的位置。我的手指在布料上摸索着扣眼。</p>
布料底下是他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我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p>
暖的。</p>
我在系那颗扣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p>
停了也就一两秒钟。</p>
但就在那一两秒钟里，有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p>
马赛。</p>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到马赛。</p>
也许是因为今天早上下了雪。马赛很少下雪。我记得小时候下过一次，弟弟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踩在雪上哇哇叫。</p>
也许是因为最近几天，寝宫里的人一直在私下传一些消息。关于马赛。关于瘟疫。关于……</p>
昨天晚上。</p>
昨天晚上熄灯之后，塞西尔跟我说了一件事。</p>
“阿格尼丝。你听说了吗？”</p>
“什么？”</p>
“马赛。”</p>
我没说话。</p>
“他们说……马赛已经没了。”</p>
没了。</p>
这个词。</p>
“谁说的？”</p>
“楼下厨房的那个胖嬷嬷。她丈夫在巡逻队。巡逻队的人从哨卡那边听来的。说从马赛方向来的人，一个都不放进来了。因为马赛已经……”</p>
她没说完。</p>
我也没让她说完。</p>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上面。</p>
我没哭。</p>
我不知道该不该哭。</p>
因为我不确定。我不确定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胖嬷嬷的丈夫从哨卡听来的。哨卡的人从谁那里听来的？谁又从谁那里听来的？传来传去的话，跟嚼过三遍的面包渣似的，原来的味道早就没了。</p>
也许马赛没事。也许只是死了几个人。也许我爸我妈我哥我姐我弟弟都好好的。也许那袋金弗罗林让他们吃上了白面包，让我弟弟换了一双新鞋。</p>
也许。</p>
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做“净化”的时候，烈酒倒在手上，我搓了五遍。比规定的多了三遍。旁边的女孩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p>
现在我站在先知大人面前，帮他系第三颗扣子。</p>
我的手停了一下。</p>
然后我把扣子系好了。</p>
系好之后，我退后一步，低头。</p>
眼泪掉下来了。</p>
顺着鼻子两侧，滴在我的白裙子上，裙子上洇开了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p>
我试图忍住。</p>
但忍不住。</p>
眼泪这个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收不回去。</p>
我看着自己裙子上那两个圆点越来越大，后面又滴了两滴，变成了四个。</p>
有一滴没有落在裙子上。</p>
它落在了先知大人的袖口上。</p>
灰色的布料上，一个小小的水渍。</p>
一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了。</p>
塞西尔和玛蒂尔德还有另外两个女孩都僵在原地。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看见我在流泪。在先知大人面前流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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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行。</p>
这绝对不行。</p>
在这里，在先知大人面前流泪，不是失态，是失职。是丢人。是可能被淘汰的理由。</p>
塞西尔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扑通”一声跪下了。</p>
“先知大人！阿格尼丝她……她可能是不舒服……”</p>
玛蒂尔德也跪了。</p>
“先知大人恕罪！她可能是……是发烧了……或者是……”</p>
另外两个也跪了。</p>
她们在替我解释。替我找理由。替我在先知大人面前圆场。</p>
但她们越说我越想哭。</p>
不是发烧。</p>
不是不舒服。</p>
是马赛。</p>
是我弟弟那两颗掉了的门牙。</p>
是我妈剖鱼时手上的腥味。</p>
是我爸扛完麻袋回家时肩膀上的汗碱。</p>
是那条从我家门口一直延伸到码头的路。路上有一个坑，下雨天会积水。我弟弟每次路过都要往里面跳一下。</p>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涌出来。像是有人把一个桶翻了。</p>
我站在那里。</p>
泪流满面。</p>
先知大人没有说话。</p>
他伸出手。</p>
用拇指，轻轻弹掉了我脸颊上的一颗泪珠。</p>
然后他的手掌贴在了我的脸颊上。</p>
“孩子。”他说。</p>
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p>
“你怎么了？”</p>
这句话问完之后，我绷了一整夜的、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直死死按着的那个东西，断了。</p>
“先知大人……”</p>
我的声音变得很尖。</p>
“我已经…我已经把自己献给上帝了…我每天洗手…我每天祷告…我做了所有您说的事…所有的…”</p>
“为什么…”</p>
“为什么上帝还要…还要让我…”</p>
我说不下去了。</p>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p>
为什么上帝还要让我受苦？</p>
不对。不是这个。</p>
为什么上帝要让马赛的人死？</p>
为什么上帝要让我爸我妈我哥我姐我弟弟死？</p>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有什么罪？我弟弟七岁。他的罪是什么？他连偷面包都不会。他唯一干过的坏事是往邻居家的猫身上撒尿。</p>
上帝因为一只猫就要杀他吗？</p>
我跪下来了。</p>
先知大人的鞋就在我面前，红色的布鞋。</p>
我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p>
大哭。</p>
那种哭法。在码头上都没哭过的那种。</p>
周围的女孩们吓坏了。</p>
塞西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p>
“先知大人！阿格尼丝她……她是不是疯了……”</p>
玛蒂尔德的声音也在：“先知大人…我们带她下去…”</p>
莉莉听到动静，推门进来了。</p>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p>
空气绷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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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早上的“净化”做完之后，管事的嬷嬷把我们叫到走廊上站好。</p>
“今天轮到你们组侍奉先知大人。”</p>
侍奉先知大人起床，是我们这些白裙子女孩的工作之一。每天轮换。五个人一组。负责端水、递毛巾、准备衣服、整理床铺。</p>
这活儿不累。但紧张。</p>
先知大人的卧房，是整个宫殿最干净的地方。</p>
进去之前要再洗一遍手。用酒。搓到手指发红。然后戴上手套。白色的棉布手套。手套也是每天换的。</p>
莉莉丝靠在门边，眼睛半闭着。她看起来是在打盹，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有在打盹。她那双眼睛就算闭着，也比大多数人睁着的时候看得清楚。</p>
我们从她面前鱼贯而入。她没看我们。或者说，她用一种不需要转头就能把我们全扫一遍的方式看了我们。</p>
床是一张四柱大床，深色的木头，帷幔是深蓝色的天鹅绒。帷幔拉着。</p>
桌上放着一支鹅毛笔和一个墨水瓶。</p>
我注意到桌面上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我识字不多，但我认得其中一个词，“泽西”。泽西岛。方舟的前哨站。</p>
我没有多看。不能多看。先知大人的桌子上的东西，看一眼是工作，看两眼是好奇，看三眼就是找死。</p>
我和另外四个女孩分头做事。</p>
塞西尔去准备洗脸水。从铜壶里倒出来的热水，兑一点冷水，温度要刚好。不烫手，但也不能凉。怎么判断？用手肘内侧试。伊莎贝拉夫人教的。</p>
另一个叫玛蒂尔德的女孩去衣柜那边取衣服。今天不出门见外人，所以准备的是那件深灰色的修士便服。</p>
我负责整理床铺。</p>
我走到床边，拉开帷幔。</p>
就在这时，先知大人眼睛睁开。</p>
“早安。”他说。</p>
“先知大人早安。”我和其他几个女孩一起说。</p>
他坐起来。</p>
我们上前。</p>
塞西尔端着铜盆。玛蒂尔德捧着毛巾。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里衣。</p>
他洗脸。毛巾递上去。他接过去擦了两下。</p>
然后是穿衣服。</p>
里衣、外衣、腰带，一层一层穿上去。我们负责把衣服递上、系好扣子、整理领口。</p>
轮到我的时候，我帮他系灰色便服的第三颗扣子。</p>
扣子在胸口偏下的位置。我的手指在布料上摸索着扣眼。</p>
布料底下是他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我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p>
暖的。</p>
我在系那颗扣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p>
停了也就一两秒钟。</p>
但就在那一两秒钟里，有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p>
马赛。</p>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到马赛。</p>
也许是因为今天早上下了雪。马赛很少下雪。我记得小时候下过一次，弟弟光着脚跑到院子里，踩在雪上哇哇叫。</p>
也许是因为最近几天，寝宫里的人一直在私下传一些消息。关于马赛。关于瘟疫。关于……</p>
昨天晚上。</p>
昨天晚上熄灯之后，塞西尔跟我说了一件事。</p>
“阿格尼丝。你听说了吗？”</p>
“什么？”</p>
“马赛。”</p>
我没说话。</p>
“他们说……马赛已经没了。”</p>
没了。</p>
这个词。</p>
“谁说的？”</p>
“楼下厨房的那个胖嬷嬷。她丈夫在巡逻队。巡逻队的人从哨卡那边听来的。说从马赛方向来的人，一个都不放进来了。因为马赛已经……”</p>
她没说完。</p>
我也没让她说完。</p>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上面。</p>
我没哭。</p>
我不知道该不该哭。</p>
因为我不确定。我不确定那个消息是不是真的。胖嬷嬷的丈夫从哨卡听来的。哨卡的人从谁那里听来的？谁又从谁那里听来的？传来传去的话，跟嚼过三遍的面包渣似的，原来的味道早就没了。</p>
也许马赛没事。也许只是死了几个人。也许我爸我妈我哥我姐我弟弟都好好的。也许那袋金弗罗林让他们吃上了白面包，让我弟弟换了一双新鞋。</p>
也许。</p>
今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做“净化”的时候，烈酒倒在手上，我搓了五遍。比规定的多了三遍。旁边的女孩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p>
现在我站在先知大人面前，帮他系第三颗扣子。</p>
我的手停了一下。</p>
然后我把扣子系好了。</p>
系好之后，我退后一步，低头。</p>
眼泪掉下来了。</p>
顺着鼻子两侧，滴在我的白裙子上，裙子上洇开了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p>
我试图忍住。</p>
但忍不住。</p>
眼泪这个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收不回去。</p>
我看着自己裙子上那两个圆点越来越大，后面又滴了两滴，变成了四个。</p>
有一滴没有落在裙子上。</p>
它落在了先知大人的袖口上。</p>
灰色的布料上，一个小小的水渍。</p>
一瞬间整个房间安静了。</p>
塞西尔和玛蒂尔德还有另外两个女孩都僵在原地。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看见我在流泪。在先知大人面前流泪。</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这不行。</p>
这绝对不行。</p>
在这里，在先知大人面前流泪，不是失态，是失职。是丢人。是可能被淘汰的理由。</p>
塞西尔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扑通”一声跪下了。</p>
“先知大人！阿格尼丝她……她可能是不舒服……”</p>
玛蒂尔德也跪了。</p>
“先知大人恕罪！她可能是……是发烧了……或者是……”</p>
另外两个也跪了。</p>
她们在替我解释。替我找理由。替我在先知大人面前圆场。</p>
但她们越说我越想哭。</p>
不是发烧。</p>
不是不舒服。</p>
是马赛。</p>
是我弟弟那两颗掉了的门牙。</p>
是我妈剖鱼时手上的腥味。</p>
是我爸扛完麻袋回家时肩膀上的汗碱。</p>
是那条从我家门口一直延伸到码头的路。路上有一个坑，下雨天会积水。我弟弟每次路过都要往里面跳一下。</p>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涌出来。像是有人把一个桶翻了。</p>
我站在那里。</p>
泪流满面。</p>
先知大人没有说话。</p>
他伸出手。</p>
用拇指，轻轻弹掉了我脸颊上的一颗泪珠。</p>
然后他的手掌贴在了我的脸颊上。</p>
“孩子。”他说。</p>
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p>
“你怎么了？”</p>
这句话问完之后，我绷了一整夜的、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一直死死按着的那个东西，断了。</p>
“先知大人……”</p>
我的声音变得很尖。</p>
“我已经…我已经把自己献给上帝了…我每天洗手…我每天祷告…我做了所有您说的事…所有的…”</p>
“为什么…”</p>
“为什么上帝还要…还要让我…”</p>
我说不下去了。</p>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p>
为什么上帝还要让我受苦？</p>
不对。不是这个。</p>
为什么上帝要让马赛的人死？</p>
为什么上帝要让我爸我妈我哥我姐我弟弟死？</p>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有什么罪？我弟弟七岁。他的罪是什么？他连偷面包都不会。他唯一干过的坏事是往邻居家的猫身上撒尿。</p>
上帝因为一只猫就要杀他吗？</p>
我跪下来了。</p>
先知大人的鞋就在我面前，红色的布鞋。</p>
我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p>
大哭。</p>
那种哭法。在码头上都没哭过的那种。</p>
周围的女孩们吓坏了。</p>
塞西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p>
“先知大人！阿格尼丝她……她是不是疯了……”</p>
玛蒂尔德的声音也在：“先知大人…我们带她下去…”</p>
莉莉听到动静，推门进来了。</p>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p>
空气绷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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