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离开椅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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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阿维尼翁比一月暖了一点点。</p>
乔万娜走出隔离营大门的那个早上，天是灰白色的，云很低。</p>
四十天。</p>
她每一天都数了。在木屋里的那张松木桌子上，她用指甲刻了四十道横杠。</p>
四十天里发生了很多事。也没发生很多事。</p>
发生的事：路易的饭菜从第三天开始就不够吃了，他嫌羊腿太小，托人跟营地厨房说能不能加一条。厨房说加一条多两个金币。路易说两个金币也要加。于是每天多了一条羊腿。路易胖了三斤。</p>
没发生的事：乔瓦尼没有来。没有派人来。没有任何回音。</p>
尼科洛写的那封“感谢信”送出去之后，石沉大海。</p>
四十天里尼科洛又试着写了两封。</p>
一封是感谢营地的伙食。</p>
一封是通报那不勒斯方面的最新局势。从一个逃出来的信使那里得知，匈牙利人已经进了阿普利亚，巴里陷落了。</p>
两封都没有回音。</p>
第三十五天的时候，乔万娜问尼科洛：“你觉得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这里？”</p>
尼科洛说：“他知道。”</p>
“他知道还不理我。”</p>
“对。”</p>
“为什么？”</p>
尼科洛那天没回答。他坐在窗边看外面鸟嘴兵巡逻。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跟这件事无关的话：“殿下，您注意到没有，这个营地里的人从来不闲聊。”</p>
“什么？”</p>
“那些兵。那些管事的。他们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跟旁边的人聊天。不说闲话。不抱怨天气。不骂上官。什么都不说。干完了就走。”</p>
乔万娜想了想。确实是这样。</p>
“这说明什么？”</p>
“说明纪律。”尼科洛说。“一种我在那不勒斯从来没见过的纪律。”</p>
然后他就不说了。</p>
……</p>
第四十天。</p>
营长亲自来了。</p>
“阿奇亚尤利阁下。女王陛下。你们的隔离期满了。没有人发病。恭喜。”</p>
他递过来一张纸。纸上盖了一个红色的圆印。印上是十字架和金币。</p>
“这是通行证明。持此证明可进入阿维尼翁城区。有效期三十天。”</p>
尼科洛接过来看了一眼。</p>
“我们住哪里？”</p>
“已经安排好了。城内佛罗伦萨会馆。”</p>
“佛罗伦萨会馆？”</p>
“对。银行总部那边安排的。有人在会馆门口等你们。”</p>
尼科洛和乔万娜对视了一眼。</p>
不是乔瓦尼大街，不是教皇宫，是一个商人会馆。</p>
……</p>
佛罗伦萨会馆在城内靠东的一条街上。不算远，从隔离营进城走了不到半个小时。</p>
会馆是一栋三层的石头楼。外面看着普通。灰色的石头墙，绿色的百叶窗，门口种了两棵冬青。</p>
门口有人等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年轻人。没戴面具。脸白白净净的，胡子刮得很干净。</p>
“阿奇亚尤利阁下？”</p>
“我是。”</p>
“在下费德里科。银行总部行政处的。奉命为您和女王陛下安排住处。请随我来。”</p>
他领着他们往里走。</p>
会馆里面比外面体面得多。大厅铺了花砖。墙上挂着几幅佛罗伦萨的风景画。楼梯是石头的，扶手上包了铜皮，擦得锃亮。</p>
二楼有四间客房。费德里科把乔万娜安排在了最大的那间。房间里有一张正经的床。有壁炉。有书桌。有一面铜镜。</p>
“热水每天早晚各一桶。餐食由会馆厨房统一供应。如有特殊需要可以提前说。”</p>
“厨房水平怎么样？”路易在后面问。</p>
费德里科礼貌地说：“比隔离营好一些。”</p>
路易哼了一声，没再问。</p>
尼科洛站在走廊上。等费德里科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了之后，他把费德里科拉到一边。</p>
“费德里科。”</p>
“阁下。”</p>
“女王陛下想面见先知大人。这件事……”</p>
“阁下。”费德里科微微一笑，“我只负责住宿安排。其他的事不归我管。”</p>
“那归谁管？”</p>
“您如果有需要面见先知大人的申请，可以写一封正式信函，交给我，我帮您转交银行总部的接待处。接待处会根据先知大人的日程安排做出回复。”</p>
“需要多久？”</p>
“不确定。”</p>
尼科洛看着这个年轻人。</p>
又是一个。</p>
规矩。流程。制度。</p>
每个人都只管自己那一摊。每个人都很客气。每个人都说“不归我管”。</p>
你想见乔瓦尼，你得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道门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拦你，也不帮你，只是把你引到下一道门前面。</p>
“好。我明白了。”尼科洛说。</p>
费德里科行了一礼，走了。</p>
……</p>
尼科洛来到乔万娜的房间。</p>
乔万娜坐在窗边。外面是阿维尼翁的街道。能听见马车声、叫卖声、还有远处钟楼传来的报时声。</p>
“怎么说？”</p>
“还是要写信。走正式流程。”</p>
乔万娜的嘴抿了一下。</p>
“四十天隔离。隔离完了进城。进城了安排住处。住下了还要写信。写了信还要等回复。”</p>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p>
“尼科洛。我在那不勒斯是女王。贵族见我要行礼。教廷的使节来了也得先递国书。”</p>
“我知道。”</p>
“现在我在这里。住在别人安排的房子里。吃别人安排的饭。想见一个人要写信排队。”</p>
“陛下。”尼科洛说，“这就是他要的。”</p>
乔万娜看着他。</p>
“他要我知道。在这里。我不是女王。我是……客人。”</p>
“是。”</p>
“不。不是客人。”乔万娜的声音沉下去。“客人是平等的。我现在是……求见者。”</p>
尼科洛没有否认。</p>
乔万娜在房间里走了几步。</p>
“四十天。”她说。“四十天里我想了很多。”</p>
“想了什么？”</p>
“想了我到底是谁。”</p>
尼科洛没接话。</p>
“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我是女王。我的曾祖坐过那张椅子。我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张椅子是我的。”</p>
“现在呢。椅子被别人坐了。或者快要被别人坐了。我从椅子上跑了出来。跑到这里。”</p>
“到了这里我才发现。离开那张椅子之后。我什么都不是。”</p>
“一个没有王国的女王。一个逃跑的人。一个住在别人会馆里等着见别人的人。”</p>
尼科洛看了她一会儿。</p>
“殿下。这也许是好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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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阿维尼翁比一月暖了一点点。</p>
乔万娜走出隔离营大门的那个早上，天是灰白色的，云很低。</p>
四十天。</p>
她每一天都数了。在木屋里的那张松木桌子上，她用指甲刻了四十道横杠。</p>
四十天里发生了很多事。也没发生很多事。</p>
发生的事：路易的饭菜从第三天开始就不够吃了，他嫌羊腿太小，托人跟营地厨房说能不能加一条。厨房说加一条多两个金币。路易说两个金币也要加。于是每天多了一条羊腿。路易胖了三斤。</p>
没发生的事：乔瓦尼没有来。没有派人来。没有任何回音。</p>
尼科洛写的那封“感谢信”送出去之后，石沉大海。</p>
四十天里尼科洛又试着写了两封。</p>
一封是感谢营地的伙食。</p>
一封是通报那不勒斯方面的最新局势。从一个逃出来的信使那里得知，匈牙利人已经进了阿普利亚，巴里陷落了。</p>
两封都没有回音。</p>
第三十五天的时候，乔万娜问尼科洛：“你觉得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这里？”</p>
尼科洛说：“他知道。”</p>
“他知道还不理我。”</p>
“对。”</p>
“为什么？”</p>
尼科洛那天没回答。他坐在窗边看外面鸟嘴兵巡逻。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跟这件事无关的话：“殿下，您注意到没有，这个营地里的人从来不闲聊。”</p>
“什么？”</p>
“那些兵。那些管事的。他们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跟旁边的人聊天。不说闲话。不抱怨天气。不骂上官。什么都不说。干完了就走。”</p>
乔万娜想了想。确实是这样。</p>
“这说明什么？”</p>
“说明纪律。”尼科洛说。“一种我在那不勒斯从来没见过的纪律。”</p>
然后他就不说了。</p>
……</p>
第四十天。</p>
营长亲自来了。</p>
“阿奇亚尤利阁下。女王陛下。你们的隔离期满了。没有人发病。恭喜。”</p>
他递过来一张纸。纸上盖了一个红色的圆印。印上是十字架和金币。</p>
“这是通行证明。持此证明可进入阿维尼翁城区。有效期三十天。”</p>
尼科洛接过来看了一眼。</p>
“我们住哪里？”</p>
“已经安排好了。城内佛罗伦萨会馆。”</p>
“佛罗伦萨会馆？”</p>
“对。银行总部那边安排的。有人在会馆门口等你们。”</p>
尼科洛和乔万娜对视了一眼。</p>
不是乔瓦尼大街，不是教皇宫，是一个商人会馆。</p>
……</p>
佛罗伦萨会馆在城内靠东的一条街上。不算远，从隔离营进城走了不到半个小时。</p>
会馆是一栋三层的石头楼。外面看着普通。灰色的石头墙，绿色的百叶窗，门口种了两棵冬青。</p>
门口有人等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年轻人。没戴面具。脸白白净净的，胡子刮得很干净。</p>
“阿奇亚尤利阁下？”</p>
“我是。”</p>
“在下费德里科。银行总部行政处的。奉命为您和女王陛下安排住处。请随我来。”</p>
他领着他们往里走。</p>
会馆里面比外面体面得多。大厅铺了花砖。墙上挂着几幅佛罗伦萨的风景画。楼梯是石头的，扶手上包了铜皮，擦得锃亮。</p>
二楼有四间客房。费德里科把乔万娜安排在了最大的那间。房间里有一张正经的床。有壁炉。有书桌。有一面铜镜。</p>
“热水每天早晚各一桶。餐食由会馆厨房统一供应。如有特殊需要可以提前说。”</p>
“厨房水平怎么样？”路易在后面问。</p>
费德里科礼貌地说：“比隔离营好一些。”</p>
路易哼了一声，没再问。</p>
尼科洛站在走廊上。等费德里科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了之后，他把费德里科拉到一边。</p>
“费德里科。”</p>
“阁下。”</p>
“女王陛下想面见先知大人。这件事……”</p>
“阁下。”费德里科微微一笑，“我只负责住宿安排。其他的事不归我管。”</p>
“那归谁管？”</p>
“您如果有需要面见先知大人的申请，可以写一封正式信函，交给我，我帮您转交银行总部的接待处。接待处会根据先知大人的日程安排做出回复。”</p>
“需要多久？”</p>
“不确定。”</p>
尼科洛看着这个年轻人。</p>
又是一个。</p>
规矩。流程。制度。</p>
每个人都只管自己那一摊。每个人都很客气。每个人都说“不归我管”。</p>
你想见乔瓦尼，你得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道门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拦你，也不帮你，只是把你引到下一道门前面。</p>
“好。我明白了。”尼科洛说。</p>
费德里科行了一礼，走了。</p>
……</p>
尼科洛来到乔万娜的房间。</p>
乔万娜坐在窗边。外面是阿维尼翁的街道。能听见马车声、叫卖声、还有远处钟楼传来的报时声。</p>
“怎么说？”</p>
“还是要写信。走正式流程。”</p>
乔万娜的嘴抿了一下。</p>
“四十天隔离。隔离完了进城。进城了安排住处。住下了还要写信。写了信还要等回复。”</p>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p>
“尼科洛。我在那不勒斯是女王。贵族见我要行礼。教廷的使节来了也得先递国书。”</p>
“我知道。”</p>
“现在我在这里。住在别人安排的房子里。吃别人安排的饭。想见一个人要写信排队。”</p>
“陛下。”尼科洛说，“这就是他要的。”</p>
乔万娜看着他。</p>
“他要我知道。在这里。我不是女王。我是……客人。”</p>
“是。”</p>
“不。不是客人。”乔万娜的声音沉下去。“客人是平等的。我现在是……求见者。”</p>
尼科洛没有否认。</p>
乔万娜在房间里走了几步。</p>
“四十天。”她说。“四十天里我想了很多。”</p>
“想了什么？”</p>
“想了我到底是谁。”</p>
尼科洛没接话。</p>
“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我是女王。我的曾祖坐过那张椅子。我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张椅子是我的。”</p>
“现在呢。椅子被别人坐了。或者快要被别人坐了。我从椅子上跑了出来。跑到这里。”</p>
“到了这里我才发现。离开那张椅子之后。我什么都不是。”</p>
“一个没有王国的女王。一个逃跑的人。一个住在别人会馆里等着见别人的人。”</p>
尼科洛看了她一会儿。</p>
“殿下。这也许是好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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