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真假与过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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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洛迪染坊后面的空地上。</p>
“白袍？”</p>
“对。”贝内代托气喘吁吁道，“先知当年过桥穿的那件…铁箱子装着…从阿维尼翁运来的…挂在教堂的十字架上了。”</p>
“你不去看看？”</p>
托马索想了一会儿。</p>
“去。”</p>
他沿着巷子往教堂走。</p>
教堂门口挤着人。他挤了进去。</p>
教堂里面热。几百根蜡烛把空气烤得暖烘烘的。</p>
他往前挤了几步。</p>
看见了。</p>
白袍。</p>
张开双臂。挂在十字架上。暗红的下摆。</p>
托马索站在人群里，盯着那件白袍。</p>
他见过。</p>
1345年。桥头。上万人挤在那里。他踮着脚，扒在前面一个大块头的肩膀上。</p>
那个年轻人。白袍。赤脚。从南岸往北岸走。</p>
他见过那件白袍。</p>
远远地见过。</p>
远到他其实看不清白袍上的细节。看不清布料的质地。看不清下摆有没有血渍。看不清袖口有没有磨损。</p>
但他记得那个白。</p>
那种在上万个灰扑扑的穷人中间，扎眼的白。</p>
他看了很久。</p>
感觉哪里不太对。</p>
太新了？不对。下摆明明是旧的。有磨损。有血渍。</p>
太旧了？也不对。才三年。亚麻布放三年不会烂。</p>
那到底哪里不对？</p>
他的眼睛在白袍上来回扫。</p>
也许什么都没有不对。也许是他自己的问题。三年了。记忆这种东西会变形。</p>
他在人群里站了一刻钟。</p>
然后他往外走。</p>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p>
白袍在烛光里泛着金色。张开双臂。</p>
先知没来。</p>
先知的白袍来了。</p>
先知为什么不来？</p>
他走出教堂。夜风吹在脸上。比教堂里面凉了很多。</p>
贝内代托在门口等着他。</p>
“怎么样？”</p>
“什么怎么样？”</p>
“你信吗？”</p>
托马索沿着巷子往回走。</p>
“信什么？”</p>
“信那件白袍就是当年那件？”</p>
托马索没回答。</p>
贝内代托跟着他走了一段。</p>
“我觉得……不太像。”贝内代托说。</p>
“什么不像？”</p>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干净了。”</p>
“上面有血。有泥。”</p>
“但是那种干净不是脏不脏的问题。是那种……布太整了。你摸过亚麻布吗？旧的软，新的硬。”</p>
托马索停下脚步。</p>
“你摸了？”</p>
“没有。神父不让摸。但我看得出来。那个布的褶子不对。穿过的衣服，尤其是穿着走了很远路的衣服，褶子是活的，是那种洗了也直不回来的弯。那件白袍的褶子……太直了。”</p>
托马索看着贝内代托。</p>
贝内代托也是染工。染工对布料的判断比一般人准。</p>
“你觉得是假的？”</p>
贝内代托搓了搓鼻子。</p>
“我不知道。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但这事重要吗？”</p>
“重要吗？”</p>
“你看那些人。”贝内代托往教堂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们跪在那里哭。你觉得他们会在乎真的假的？”</p>
托马索没说话，继续往回走。</p>
走了一段，贝内代托在后面又说了一句。</p>
“托马索。”</p>
“嗯。”</p>
“不管那件白袍是真是假。先知没来。这是真的。”</p>
……</p>
三天之后。</p>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p>
这三天里白袍一直挂在十字架上。</p>
修士日夜守着。护教团的人在教堂门口站岗。</p>
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来。来看白袍。来跪。来哭。来祷告。</p>
有人在教堂门口放了野花。三月的野花。很小。黄色的。</p>
有人放了一只陶碗。碗里装了半碗清水。</p>
有人放了一块面包。面包站领的那种黑面包。掰了一半。</p>
到了第三天早上，教堂门口的石阶上已经堆满了东西。野花、面包、陶碗、旧念珠、一只木头雕的小十字架、一双小孩的布鞋。</p>
穷人把他们仅有的东西放在了先知的白袍面前。</p>
不算献祭。</p>
是倾诉。</p>
是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的方式。</p>
“先知。我的丈夫死了。请你看顾我。”</p>
“先知。我的孩子还在发烧。请你救救她。”</p>
“先知。我很饿。我知道你也饿过。”</p>
……</p>
马泰奥从北岸出发，过老桥，走进奥尔特拉诺。</p>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呢外套。腰带系着。头发梳了。鞋擦了。</p>
他后面跟着维托。维托本来不想来。马泰奥硬拉着他来的。“万一出事，你得给我收尸。”马泰奥说这话的时候半开玩笑半当真。</p>
维托的脸比他还白。</p>
过了桥。</p>
南岸。</p>
巷子里有人在看。</p>
从窗户里。从门缝里。从巷口。</p>
他们知道今天马泰奥要来。消息传了三天了。护教团的人在南岸张贴了告示。告示上写着：</p>
“先知有命。三月十五日。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行会会长马泰奥·斯特罗齐，当众赎罪。”</p>
“赎罪”这个词写得比别的字大。</p>
南岸的人等了三天。</p>
等着看北岸的肥会长跪在他们面前。</p>
马泰奥走在巷子里。</p>
有人朝他吐了口唾沫。</p>
他没管。继续走。</p>
有人在窗户里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维托听清了，但没告诉他。</p>
走到小广场。</p>
教堂在广场的边上。</p>
门口已经挤满了人。</p>
不止三百。不止五百。</p>
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巷子口也塞满了。还有人爬到了房顶上。</p>
马泰奥在广场边上停了一下。</p>
他看见了那些脸。</p>
瘦的。黄的。眼窝深陷的。</p>
有些脸上写着仇恨。有些脸上写着好奇。有些脸上什么都没写，只是空洞地看着他。</p>
他深吸了一口气。</p>
肚子在鼓。</p>
他走到教堂门口。</p>
教堂门口站着一个护教团的传令官。穿着制式皮甲。手里捧着一张羊皮纸。</p>
传令官看了马泰奥一眼。然后转身面对人群。</p>
“肃静！”</p>
广场上的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p>
传令官展开那张羊皮纸。</p>
清了清嗓子。</p>
“先知大人有信。致佛罗伦萨的孩子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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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索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洛迪染坊后面的空地上。</p>
“白袍？”</p>
“对。”贝内代托气喘吁吁道，“先知当年过桥穿的那件…铁箱子装着…从阿维尼翁运来的…挂在教堂的十字架上了。”</p>
“你不去看看？”</p>
托马索想了一会儿。</p>
“去。”</p>
他沿着巷子往教堂走。</p>
教堂门口挤着人。他挤了进去。</p>
教堂里面热。几百根蜡烛把空气烤得暖烘烘的。</p>
他往前挤了几步。</p>
看见了。</p>
白袍。</p>
张开双臂。挂在十字架上。暗红的下摆。</p>
托马索站在人群里，盯着那件白袍。</p>
他见过。</p>
1345年。桥头。上万人挤在那里。他踮着脚，扒在前面一个大块头的肩膀上。</p>
那个年轻人。白袍。赤脚。从南岸往北岸走。</p>
他见过那件白袍。</p>
远远地见过。</p>
远到他其实看不清白袍上的细节。看不清布料的质地。看不清下摆有没有血渍。看不清袖口有没有磨损。</p>
但他记得那个白。</p>
那种在上万个灰扑扑的穷人中间，扎眼的白。</p>
他看了很久。</p>
感觉哪里不太对。</p>
太新了？不对。下摆明明是旧的。有磨损。有血渍。</p>
太旧了？也不对。才三年。亚麻布放三年不会烂。</p>
那到底哪里不对？</p>
他的眼睛在白袍上来回扫。</p>
也许什么都没有不对。也许是他自己的问题。三年了。记忆这种东西会变形。</p>
他在人群里站了一刻钟。</p>
然后他往外走。</p>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p>
白袍在烛光里泛着金色。张开双臂。</p>
先知没来。</p>
先知的白袍来了。</p>
先知为什么不来？</p>
他走出教堂。夜风吹在脸上。比教堂里面凉了很多。</p>
贝内代托在门口等着他。</p>
“怎么样？”</p>
“什么怎么样？”</p>
“你信吗？”</p>
托马索沿着巷子往回走。</p>
“信什么？”</p>
“信那件白袍就是当年那件？”</p>
托马索没回答。</p>
贝内代托跟着他走了一段。</p>
“我觉得……不太像。”贝内代托说。</p>
“什么不像？”</p>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干净了。”</p>
“上面有血。有泥。”</p>
“但是那种干净不是脏不脏的问题。是那种……布太整了。你摸过亚麻布吗？旧的软，新的硬。”</p>
托马索停下脚步。</p>
“你摸了？”</p>
“没有。神父不让摸。但我看得出来。那个布的褶子不对。穿过的衣服，尤其是穿着走了很远路的衣服，褶子是活的，是那种洗了也直不回来的弯。那件白袍的褶子……太直了。”</p>
托马索看着贝内代托。</p>
贝内代托也是染工。染工对布料的判断比一般人准。</p>
“你觉得是假的？”</p>
贝内代托搓了搓鼻子。</p>
“我不知道。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但这事重要吗？”</p>
“重要吗？”</p>
“你看那些人。”贝内代托往教堂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们跪在那里哭。你觉得他们会在乎真的假的？”</p>
托马索没说话，继续往回走。</p>
走了一段，贝内代托在后面又说了一句。</p>
“托马索。”</p>
“嗯。”</p>
“不管那件白袍是真是假。先知没来。这是真的。”</p>
……</p>
三天之后。</p>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p>
这三天里白袍一直挂在十字架上。</p>
修士日夜守着。护教团的人在教堂门口站岗。</p>
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来。来看白袍。来跪。来哭。来祷告。</p>
有人在教堂门口放了野花。三月的野花。很小。黄色的。</p>
有人放了一只陶碗。碗里装了半碗清水。</p>
有人放了一块面包。面包站领的那种黑面包。掰了一半。</p>
到了第三天早上，教堂门口的石阶上已经堆满了东西。野花、面包、陶碗、旧念珠、一只木头雕的小十字架、一双小孩的布鞋。</p>
穷人把他们仅有的东西放在了先知的白袍面前。</p>
不算献祭。</p>
是倾诉。</p>
是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的方式。</p>
“先知。我的丈夫死了。请你看顾我。”</p>
“先知。我的孩子还在发烧。请你救救她。”</p>
“先知。我很饿。我知道你也饿过。”</p>
……</p>
马泰奥从北岸出发，过老桥，走进奥尔特拉诺。</p>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毛呢外套。腰带系着。头发梳了。鞋擦了。</p>
他后面跟着维托。维托本来不想来。马泰奥硬拉着他来的。“万一出事，你得给我收尸。”马泰奥说这话的时候半开玩笑半当真。</p>
维托的脸比他还白。</p>
过了桥。</p>
南岸。</p>
巷子里有人在看。</p>
从窗户里。从门缝里。从巷口。</p>
他们知道今天马泰奥要来。消息传了三天了。护教团的人在南岸张贴了告示。告示上写着：</p>
“先知有命。三月十五日。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行会会长马泰奥·斯特罗齐，当众赎罪。”</p>
“赎罪”这个词写得比别的字大。</p>
南岸的人等了三天。</p>
等着看北岸的肥会长跪在他们面前。</p>
马泰奥走在巷子里。</p>
有人朝他吐了口唾沫。</p>
他没管。继续走。</p>
有人在窗户里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维托听清了，但没告诉他。</p>
走到小广场。</p>
教堂在广场的边上。</p>
门口已经挤满了人。</p>
不止三百。不止五百。</p>
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巷子口也塞满了。还有人爬到了房顶上。</p>
马泰奥在广场边上停了一下。</p>
他看见了那些脸。</p>
瘦的。黄的。眼窝深陷的。</p>
有些脸上写着仇恨。有些脸上写着好奇。有些脸上什么都没写，只是空洞地看着他。</p>
他深吸了一口气。</p>
肚子在鼓。</p>
他走到教堂门口。</p>
教堂门口站着一个护教团的传令官。穿着制式皮甲。手里捧着一张羊皮纸。</p>
传令官看了马泰奥一眼。然后转身面对人群。</p>
“肃静！”</p>
广场上的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p>
传令官展开那张羊皮纸。</p>
清了清嗓子。</p>
“先知大人有信。致佛罗伦萨的孩子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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