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神学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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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泰奥看着地上那片血。</p>
想起了一件没什么关系的事。</p>
他想起他妈做面包。小时候。他妈揉面的时候，手上的面粉会飞起来，落在他鼻子上。他打喷嚏。他妈笑。</p>
第十一鞭。</p>
手里的鞭子越来越沉了。汗把鞭柄泡得滑。</p>
“我负了奥尔特拉诺的兄弟。”</p>
门口的人群已经完全安静了。</p>
没有人叫好了。</p>
也没有人骂了。</p>
有人在哭。</p>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解气。</p>
是因为两百斤的肉跪在那里，打着自己，一鞭一鞭地说“我负了你们”。血流在地上。白袍在上面看着。</p>
马泰奥是在先知的注视下挨打。</p>
先知是公正的。</p>
先知惩罚了行会。</p>
先知替南岸的人出了气。</p>
会长都认罪了。</p>
先知真的是公正的。</p>
门口的人跪下了。</p>
跪白袍。跪先知。跪公道。</p>
第十五鞭。</p>
马泰奥打不动了。</p>
他的手在鞭柄上滑了一下。鞭子差点掉了。</p>
他的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白花花的肉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鞭痕。</p>
修士走到他身边，蹲下来。</p>
“够了。”修士轻声说。</p>
马泰奥抬起头。</p>
看着白袍。</p>
他把鞭子放在地上。</p>
跪着没动。</p>
过了一会儿，他扶着祭坛的边缘，慢慢站起来。</p>
他面对门口。面对那些脸。</p>
那些脸不一样了。</p>
十五分钟之前那些脸上写着仇恨。</p>
现在不是了。</p>
也不算喜欢、原谅或者同情。</p>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也许是他终于不是那个“住大房子吃烤鸡腿的肥会长”了。</p>
他变成了一个背上流着血的人。</p>
跟他们一样。</p>
流着血。</p>
就在这个时候。</p>
传令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p>
“先知有令。第二道。”</p>
马泰奥僵了一下。</p>
终于要来了吗？</p>
妈妈…</p>
他慢慢转回来。</p>
传令官展开另一张羊皮纸。</p>
“先知有命即日起，开南岸粮仓。每日发粮八百份。直至大洪水退去。”</p>
马泰奥愣住了，背上的血还在流。</p>
他等了三天。等着死。等着斯特罗齐家族从佛罗伦萨除名。</p>
结果…</p>
鞭子打完了。粮仓开了。</p>
不是死。</p>
是演出。</p>
他是演员。</p>
他那十五鞭是门票。</p>
门票买的是南岸穷人的信任。</p>
教父用他的血买了南岸穷人的信任。</p>
他全懂了。</p>
鞭子是给他的。粮是给他们的。</p>
先见血。再见粮。</p>
先让穷人看到“坏人”受罚。再让穷人看到“好处”到来。</p>
惩罚在前。恩典在后。</p>
这是教父的全部手法。</p>
跟当年一模一样。</p>
当年在奥尔特拉诺。先有暴乱。再有赤脚过桥。先有火。再有歌。先有黑暗。再有蜡烛。</p>
教父从来都是这么干的。</p>
先把你按进泥里。再伸手把你拉起来。</p>
你会感激他。</p>
你会感激那只把你从泥里拉起来的手。</p>
你不会去想是谁先把你按下去的。</p>
教堂外面传来了欢呼声。八百份。八百份粮。南岸的穷人在欢呼。</p>
他听见了。</p>
他看着白袍。</p>
白袍张着两只袖子。暗红的下摆。</p>
那件白袍在笑，温柔的。</p>
当然不是。白袍是布。布不会笑。</p>
但他就是觉得。</p>
教父待我…还算仁义。</p>
马泰奥左右互博的脑子，最终构建出这句话。</p>
……</p>
马泰奥把外套披上。外套蹭过伤口的时候疼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没叫出来。</p>
他往外走。</p>
门口的人给他让了路。</p>
没人吐口水了。</p>
马泰奥穿过人群。维托在外面等着。</p>
维托的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一点。</p>
“怎么样？”维托问。</p>
马泰奥没停步。继续走。</p>
“死不了。”</p>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p>
教堂门口挤满了人。粮车正从巷子那头推过来。大木车。上面堆着麻袋。</p>
穷人在排队。</p>
有人在拿到粮的时候往教堂的方向跪了一下。</p>
马泰奥转回头。继续往桥的方向走。</p>
维托跟在后面。</p>
“马泰奥。你背上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p>
“回去再说。”</p>
“还有。教父到底是什么意思？打了你又给了粮。打你是罚。给粮是赏。罚的是你。赏的是他们。你落了什么好处？”</p>
马泰奥的步子没停。</p>
“落了一条命。”</p>
维托不说话了。</p>
马泰奥过了桥。回到了北岸。</p>
走进家门的时候，老婆在厨房里等着。</p>
“回来了？”</p>
“回来了。”</p>
“怎么样？”</p>
“死不了。”</p>
老婆看见了他外套后面洇出来的血。</p>
她的嘴张开了。</p>
马泰奥摆了摆手。</p>
“别嚷。去弄点酒和干净布。”</p>
老婆的眼泪掉下来了。</p>
“我说了死不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你的背……”</p>
“皮外伤。”</p>
老婆进了厨房。哐哐当当地找东西。碰翻了什么。</p>
马泰奥在桌边坐下来。</p>
背靠不到椅背。一靠就疼。他只能直着腰坐。</p>
桌上放着今天早上没吃完的粥碗。粥已经凉透了。碗边上有一圈干了的粥痂。</p>
他盯着那碗冷粥看了一会儿。</p>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串念珠。</p>
红宝石的。很贵。三年前教父还在佛罗伦萨的时候送的。“合伙人之间，总得有个信物。”教父当时这么说的。</p>
他把念珠放在桌上。红宝石在灯光里泛着暗色的光。</p>
他看了很久。</p>
老婆端着一盆酒和一叠布过来了。</p>
“脱衣服。”</p>
他把外套脱了。</p>
老婆看见了他的背。</p>
吸了一口气。</p>
纵横交错，还在渗血。</p>
老婆没再哭。她是个利索的人。把布蘸了酒，往伤口上按。</p>
马泰奥嘶了一声。</p>
酒蜇进伤口的感觉。</p>
像碱水蜇手。</p>
他想起了洛迪染坊。想起了染缸里的碱水蒸汽。想起了那些干了一辈子染工的人的手，皮肤皴裂，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蓝色。</p>
那些手跟他现在的背一样。</p>
都在疼。</p>
疼的原因也一样。</p>
老婆一条一条地给他擦伤口。</p>
擦完了。涂了一层油脂。裹上布。</p>
马泰奥穿上一件干净的衬衣，走到书桌前。</p>
坐下来。铺开纸。蘸墨。</p>
他要给教父写信。</p>
这次他知道怎么写了。</p>
“致先知大人乔瓦尼·阿奇亚尤利：</p>
教父大人台鉴。</p>
赎罪礼已完成。马泰奥领受了应得的惩罚。秩序正在恢复。</p>
马泰奥将继续为教父守护佛罗伦萨。直至您归来。</p>
关于份额一事。恭候教父归来后当面详叙。马泰奥绝无二心。</p>
您忠实的教子</p>
马泰奥·斯特罗齐”</p>
……</p>
同一时刻。</p>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门口。</p>
八百份发完了。排队的人大部分散了。</p>
地上有些掉的面粉。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把石板缝里的面粉刮出来。</p>
托马索捏着领到的那一份粮，站在广场的角落里。</p>
他掂了掂。</p>
比面包发放站的黑面包重了不少。</p>
他站在那里很久了。</p>
从传令官念信开始。到马泰奥鞭挞。到八百份粮。到现在。</p>
他看完了全部。</p>
他看见了穷人的眼泪。看见了马泰奥的血。看见了白袍。看见了粮车。</p>
他看见了这场戏的每一个环节。</p>
信。鞭子。粮。</p>
先把哭声接住。再把愤怒引到马泰奥身上。再用粮食堵住嘴。</p>
一步一步。</p>
像染布。先泡碱水。再下缸。再上色。</p>
每一步的时间、温度、浓度，都算好了。</p>
突然，有个护教团的人走到他面前。</p>
“托马索·罗西？”</p>
托马索看着他。</p>
“先知要见你。”</p>
托马索没动。</p>
“去阿维尼翁。”那人说。</p>
托马索手里的面粉袋子沉甸甸的。</p>
他沉默了很久。</p>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春天的风。</p>
“先知……”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p>
“先知为什么不来佛罗伦萨？”</p>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p>
没回答。</p>
转身走了。</p>
托马索站在广场上。</p>
手里捏着面粉。</p>
教堂的门还开着。里面的蜡烛还亮着。白袍挂在十字架上。张着两只袖子。</p>
他盯着那件白袍。</p>
布的褶子，太直了。</p>
他又看了一会儿。</p>
然后他把面粉袋子夹在胳膊下面，转身往巷子里走。</p>
……</p>
阿维尼翁。</p>
乔瓦尼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p>
关于泽西岛的。岛上的第四座面包炉建好了。淡水储量延长到了九十天。</p>
莉莉丝端着一碟杏仁糖进来，放在桌角。</p>
“佛罗伦萨那边结束了？”她问。</p>
“嗯。”</p>
“顺利吗？”</p>
“顺利。”</p>
乔瓦尼拿起一颗杏仁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p>
杏仁的碎屑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顶了一下。</p>
桌上的另一摞文件里面压着一本小册子。金色封面。</p>
《圣乔瓦尼语录》。</p>
最新版。</p>
伊曼纽尔昨天送来的。新增了第十二章。关于瘟疫期间的行为准则。关于粮食分配。关于赎罪的程序和形式。关于圣物的保管与展示。</p>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执行细节。</p>
写得工工整整。</p>
像账本。</p>
一本关于灵魂的账本。</p>
乔瓦尼把杏仁糖嚼碎了。咽下去。</p>
拿起鹅毛笔。</p>
在泽西岛的报告上批了几个字。</p>
放下笔。</p>
靠在椅背上。</p>
莉莉丝看着他。</p>
“主人。”</p>
“嗯。”</p>
“那个染工会来吗？”</p>
“会来。”</p>
“您怎么知道？”</p>
乔瓦尼又拿起一颗杏仁糖。</p>
“他想见我，比我想见他更想。”</p>
他把糖放进嘴里。</p>
“一个相信先知的人，不会拒绝见先知。”</p>
他嚼了两下。</p>
“哪怕他已经开始怀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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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泰奥看着地上那片血。</p>
想起了一件没什么关系的事。</p>
他想起他妈做面包。小时候。他妈揉面的时候，手上的面粉会飞起来，落在他鼻子上。他打喷嚏。他妈笑。</p>
第十一鞭。</p>
手里的鞭子越来越沉了。汗把鞭柄泡得滑。</p>
“我负了奥尔特拉诺的兄弟。”</p>
门口的人群已经完全安静了。</p>
没有人叫好了。</p>
也没有人骂了。</p>
有人在哭。</p>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解气。</p>
是因为两百斤的肉跪在那里，打着自己，一鞭一鞭地说“我负了你们”。血流在地上。白袍在上面看着。</p>
马泰奥是在先知的注视下挨打。</p>
先知是公正的。</p>
先知惩罚了行会。</p>
先知替南岸的人出了气。</p>
会长都认罪了。</p>
先知真的是公正的。</p>
门口的人跪下了。</p>
跪白袍。跪先知。跪公道。</p>
第十五鞭。</p>
马泰奥打不动了。</p>
他的手在鞭柄上滑了一下。鞭子差点掉了。</p>
他的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白花花的肉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鞭痕。</p>
修士走到他身边，蹲下来。</p>
“够了。”修士轻声说。</p>
马泰奥抬起头。</p>
看着白袍。</p>
他把鞭子放在地上。</p>
跪着没动。</p>
过了一会儿，他扶着祭坛的边缘，慢慢站起来。</p>
他面对门口。面对那些脸。</p>
那些脸不一样了。</p>
十五分钟之前那些脸上写着仇恨。</p>
现在不是了。</p>
也不算喜欢、原谅或者同情。</p>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p>
也许是他终于不是那个“住大房子吃烤鸡腿的肥会长”了。</p>
他变成了一个背上流着血的人。</p>
跟他们一样。</p>
流着血。</p>
就在这个时候。</p>
传令官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p>
“先知有令。第二道。”</p>
马泰奥僵了一下。</p>
终于要来了吗？</p>
妈妈…</p>
他慢慢转回来。</p>
传令官展开另一张羊皮纸。</p>
“先知有命即日起，开南岸粮仓。每日发粮八百份。直至大洪水退去。”</p>
马泰奥愣住了，背上的血还在流。</p>
他等了三天。等着死。等着斯特罗齐家族从佛罗伦萨除名。</p>
结果…</p>
鞭子打完了。粮仓开了。</p>
不是死。</p>
是演出。</p>
他是演员。</p>
他那十五鞭是门票。</p>
门票买的是南岸穷人的信任。</p>
教父用他的血买了南岸穷人的信任。</p>
他全懂了。</p>
鞭子是给他的。粮是给他们的。</p>
先见血。再见粮。</p>
先让穷人看到“坏人”受罚。再让穷人看到“好处”到来。</p>
惩罚在前。恩典在后。</p>
这是教父的全部手法。</p>
跟当年一模一样。</p>
当年在奥尔特拉诺。先有暴乱。再有赤脚过桥。先有火。再有歌。先有黑暗。再有蜡烛。</p>
教父从来都是这么干的。</p>
先把你按进泥里。再伸手把你拉起来。</p>
你会感激他。</p>
你会感激那只把你从泥里拉起来的手。</p>
你不会去想是谁先把你按下去的。</p>
教堂外面传来了欢呼声。八百份。八百份粮。南岸的穷人在欢呼。</p>
他听见了。</p>
他看着白袍。</p>
白袍张着两只袖子。暗红的下摆。</p>
那件白袍在笑，温柔的。</p>
当然不是。白袍是布。布不会笑。</p>
但他就是觉得。</p>
教父待我…还算仁义。</p>
马泰奥左右互博的脑子，最终构建出这句话。</p>
……</p>
马泰奥把外套披上。外套蹭过伤口的时候疼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没叫出来。</p>
他往外走。</p>
门口的人给他让了路。</p>
没人吐口水了。</p>
马泰奥穿过人群。维托在外面等着。</p>
维托的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一点。</p>
“怎么样？”维托问。</p>
马泰奥没停步。继续走。</p>
“死不了。”</p>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堂。</p>
教堂门口挤满了人。粮车正从巷子那头推过来。大木车。上面堆着麻袋。</p>
穷人在排队。</p>
有人在拿到粮的时候往教堂的方向跪了一下。</p>
马泰奥转回头。继续往桥的方向走。</p>
维托跟在后面。</p>
“马泰奥。你背上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p>
“回去再说。”</p>
“还有。教父到底是什么意思？打了你又给了粮。打你是罚。给粮是赏。罚的是你。赏的是他们。你落了什么好处？”</p>
马泰奥的步子没停。</p>
“落了一条命。”</p>
维托不说话了。</p>
马泰奥过了桥。回到了北岸。</p>
走进家门的时候，老婆在厨房里等着。</p>
“回来了？”</p>
“回来了。”</p>
“怎么样？”</p>
“死不了。”</p>
老婆看见了他外套后面洇出来的血。</p>
她的嘴张开了。</p>
马泰奥摆了摆手。</p>
“别嚷。去弄点酒和干净布。”</p>
老婆的眼泪掉下来了。</p>
“我说了死不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你的背……”</p>
“皮外伤。”</p>
老婆进了厨房。哐哐当当地找东西。碰翻了什么。</p>
马泰奥在桌边坐下来。</p>
背靠不到椅背。一靠就疼。他只能直着腰坐。</p>
桌上放着今天早上没吃完的粥碗。粥已经凉透了。碗边上有一圈干了的粥痂。</p>
他盯着那碗冷粥看了一会儿。</p>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串念珠。</p>
红宝石的。很贵。三年前教父还在佛罗伦萨的时候送的。“合伙人之间，总得有个信物。”教父当时这么说的。</p>
他把念珠放在桌上。红宝石在灯光里泛着暗色的光。</p>
他看了很久。</p>
老婆端着一盆酒和一叠布过来了。</p>
“脱衣服。”</p>
他把外套脱了。</p>
老婆看见了他的背。</p>
吸了一口气。</p>
纵横交错，还在渗血。</p>
老婆没再哭。她是个利索的人。把布蘸了酒，往伤口上按。</p>
马泰奥嘶了一声。</p>
酒蜇进伤口的感觉。</p>
像碱水蜇手。</p>
他想起了洛迪染坊。想起了染缸里的碱水蒸汽。想起了那些干了一辈子染工的人的手，皮肤皴裂，指甲缝里永远洗不掉的蓝色。</p>
那些手跟他现在的背一样。</p>
都在疼。</p>
疼的原因也一样。</p>
老婆一条一条地给他擦伤口。</p>
擦完了。涂了一层油脂。裹上布。</p>
马泰奥穿上一件干净的衬衣，走到书桌前。</p>
坐下来。铺开纸。蘸墨。</p>
他要给教父写信。</p>
这次他知道怎么写了。</p>
“致先知大人乔瓦尼·阿奇亚尤利：</p>
教父大人台鉴。</p>
赎罪礼已完成。马泰奥领受了应得的惩罚。秩序正在恢复。</p>
马泰奥将继续为教父守护佛罗伦萨。直至您归来。</p>
关于份额一事。恭候教父归来后当面详叙。马泰奥绝无二心。</p>
您忠实的教子</p>
马泰奥·斯特罗齐”</p>
……</p>
同一时刻。</p>
圣卢西亚劳动者教堂门口。</p>
八百份发完了。排队的人大部分散了。</p>
地上有些掉的面粉。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把石板缝里的面粉刮出来。</p>
托马索捏着领到的那一份粮，站在广场的角落里。</p>
他掂了掂。</p>
比面包发放站的黑面包重了不少。</p>
他站在那里很久了。</p>
从传令官念信开始。到马泰奥鞭挞。到八百份粮。到现在。</p>
他看完了全部。</p>
他看见了穷人的眼泪。看见了马泰奥的血。看见了白袍。看见了粮车。</p>
他看见了这场戏的每一个环节。</p>
信。鞭子。粮。</p>
先把哭声接住。再把愤怒引到马泰奥身上。再用粮食堵住嘴。</p>
一步一步。</p>
像染布。先泡碱水。再下缸。再上色。</p>
每一步的时间、温度、浓度，都算好了。</p>
突然，有个护教团的人走到他面前。</p>
“托马索·罗西？”</p>
托马索看着他。</p>
“先知要见你。”</p>
托马索没动。</p>
“去阿维尼翁。”那人说。</p>
托马索手里的面粉袋子沉甸甸的。</p>
他沉默了很久。</p>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春天的风。</p>
“先知……”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p>
“先知为什么不来佛罗伦萨？”</p>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p>
没回答。</p>
转身走了。</p>
托马索站在广场上。</p>
手里捏着面粉。</p>
教堂的门还开着。里面的蜡烛还亮着。白袍挂在十字架上。张着两只袖子。</p>
他盯着那件白袍。</p>
布的褶子，太直了。</p>
他又看了一会儿。</p>
然后他把面粉袋子夹在胳膊下面，转身往巷子里走。</p>
……</p>
阿维尼翁。</p>
乔瓦尼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p>
关于泽西岛的。岛上的第四座面包炉建好了。淡水储量延长到了九十天。</p>
莉莉丝端着一碟杏仁糖进来，放在桌角。</p>
“佛罗伦萨那边结束了？”她问。</p>
“嗯。”</p>
“顺利吗？”</p>
“顺利。”</p>
乔瓦尼拿起一颗杏仁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p>
杏仁的碎屑卡在牙缝里。他用舌头顶了一下。</p>
桌上的另一摞文件里面压着一本小册子。金色封面。</p>
《圣乔瓦尼语录》。</p>
最新版。</p>
伊曼纽尔昨天送来的。新增了第十二章。关于瘟疫期间的行为准则。关于粮食分配。关于赎罪的程序和形式。关于圣物的保管与展示。</p>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执行细节。</p>
写得工工整整。</p>
像账本。</p>
一本关于灵魂的账本。</p>
乔瓦尼把杏仁糖嚼碎了。咽下去。</p>
拿起鹅毛笔。</p>
在泽西岛的报告上批了几个字。</p>
放下笔。</p>
靠在椅背上。</p>
莉莉丝看着他。</p>
“主人。”</p>
“嗯。”</p>
“那个染工会来吗？”</p>
“会来。”</p>
“您怎么知道？”</p>
乔瓦尼又拿起一颗杏仁糖。</p>
“他想见我，比我想见他更想。”</p>
他把糖放进嘴里。</p>
“一个相信先知的人，不会拒绝见先知。”</p>
他嚼了两下。</p>
“哪怕他已经开始怀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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