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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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地不远。</p>
要是平时，快马跑起来，一顿酒的工夫也就到了。</p>
路两边原本是有些杂货铺子、打铁炉子和供给进城乡下人歇脚的草棚酒馆的。</p>
平时这些地方最吵，现在这些棚子全空着。</p>
门板卸了，有的倒在沟里，泡在发绿的死水里头，上面落着几只黑色的水鸟。</p>
水鸟不怕人，马队从旁边跑过去，鸟连翅膀都没抖一下，就拿浑浊的眼珠子瞪着过路的马。</p>
六十个骑兵排成两列，谁也没说话。</p>
博内骑在让国王的右后侧。博内的大腿内侧在前几天磨烂了，结了血痂，现在马身子一颠一晃，血痂又裂开，黏在粗麻衬裤上。</p>
博内疼得嘴角直抽，但不敢吭声。</p>
让国王骑在最前头。</p>
让的背挺得很直。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呢子斗篷，斗篷边缘滚了一圈灰鼠皮，皮毛叫雨水打过，又叫风吹干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肩膀上，瞧着像落了水又爬上来的野狗。但让不在乎。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前头那片灰蒙蒙的城墙轮廓越来越大。</p>
城墙底下是圣安托万门。</p>
门没全开，就虚掩着半扇。门洞底下原本有个石头砌的哨卡，那是收进城入市税的地方，平时坐着三个税吏，旁边架着一口铁锅，煮着烂菜叶子充饥。现在铁锅翻在地上，锅底破了个拳头大的窟窿，三个税吏里头有两个早不知道烂在哪座坑里了，就剩下一个上了年纪的廷臣，带着两个哆哆嗦嗦的年轻卫兵，拿两根削尖了的木栅栏横在路当中。</p>
那老廷臣叫叙利男爵。</p>
叙利男爵今年六十四岁，胡子全白了，眼皮耷拉着。</p>
他是让国王的远房叔表亲，年轻时候在佛兰德斯打过仗，折了一条小腿，走路一瘸一拐。</p>
前些天大伙儿跟着国王往万塞讷跑的时候，叙利的马车轴断在了半道上，他就没赶上逃命的队伍，稀里糊涂被留在了城门口。</p>
“吁——”</p>
让国王勒住了缰绳。</p>
叙利男爵跌跌撞撞迎上来，刚走两步，左脚绊右脚，跪在烂泥里。</p>
“陛……陛下啊！”</p>
“陛下怎么能回来啊！回不得啊！城里……城里全烂了！这是个死人窝子啊！”</p>
让低头看着他。</p>
“叙利，起来。”</p>
叙利不起来。</p>
“陛下！老臣在这儿守了七天！七天里头，从这扇门抬出去的板车，有一千四百多辆！那一千四百多辆车上，拉的全是黑脸的死鬼！活人全往外跑，您倒好，您往这火坑里头扎！西岱岛上的神父全死绝了，市政厅里连个扫地的都没剩下，您这时候进城，是要把法兰西的根基都送给瘟神啊！”</p>
后头的博内皱了皱眉，催马上前半步，想拿鞭子把叙利挑开。</p>
让抬手挡住了博内。</p>
让看了一眼城门里头。从门缝望进去，圣安托万街黑黢黢的，街道两旁的房子门窗紧闭，屋檐底下挂着些干枯的杂草，整条街见不着半个人影。</p>
“陛下您听老臣一句劝，调头回万塞讷吧！吊桥绞起来，石灰撒厚点，熬到冬天……熬到冬天就没事了！”叙利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p>
“万塞讷有石头吗？”让冷不丁问了一句。</p>
叙利愣住了。脑子里转不过弯来。</p>
“啥……啥石头？陛下若是想修城堡，枫丹白露那边有采石场，等开春了……”</p>
“枫丹白露没有石头。”</p>
让打断了他。</p>
“石头在巴黎。”</p>
“石头滚到脚底下了。我不来推，谁来推？”</p>
叙利男爵彻底听不懂了。他觉得国王八成是在万塞讷被吓疯了。好端端的国王不当，跑回死人堆里推什么石头？</p>
让没再理他，轻轻一踢马肚子。</p>
“进城。”</p>
……</p>
进了城，天色看着比外头还要暗三分。</p>
圣安托万街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木石混筑小楼，二楼三楼往往往外凸出一截，把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只剩下一线天光。阳光照不下来，阴沟里的水就永远是黏糊糊的。</p>
街道上很脏。</p>
烂菜叶、碎木板、破布条子堆在墙根底下，有些地方还横着死猫死狗，肚子涨得溜圆，上头落着一层绿头大苍蝇。</p>
马队走过去，苍蝇轰的一声散开，在半空转了个圈，又落回原地。</p>
没人扫街。</p>
巴黎以前有专门扫街的行会，叫“清道夫工匠”。那些人每天天不亮就摇着铜铃铛，推着木板车把马粪和烂泥拉出城，卖给城外的农庄当肥料。</p>
一个月能挣十个银币。现在铜铃铛听不见了，木板车停在街角，轮子叫人卸了当柴烧，扫街的人大多已经躺在城外的七个大坑里了。</p>
哒哒哒。</p>
马蹄铁砸在街道上。</p>
整条街静得像座荒坟。</p>
但让知道，两边的屋子里有人。</p>
他看见二楼那扇糊了油纸的窗户底下，破了一个小洞，洞后头有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p>
接着是第三扇窗户、第四扇窗户。</p>
有些门原本是紧紧闩着的，现在悄悄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探出半张灰白色的脸。</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是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用旧毯子裹着的小包袱。那包袱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里头是个活孩子还是个死孩子。</p>
女人看见了马队。</p>
看见了马背上那些穿着体面锁子甲的骑士。</p>
看见了走在最前头、披着红呢斗篷、胸前挂着金十字架的让国王。</p>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p>
后头几个骑兵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生怕从哪栋黑屋子里飞出一包带脓血的破布。</p>
“把剑放下。”让吩咐。</p>
骑兵们把手松开了。</p>
马队继续往前走。走到圣母桥附近的时候，路边废弃的圣皮埃尔小礼拜堂台阶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p>
老头穿了件旧罩袍，两只脚光着，脚指头上全是冻疮烂掉后留下的黑疤。</p>
老头原本把头埋在膝盖里等死。听见马蹄声，他慢慢把头抬起来。</p>
他看着让国王。</p>
让国王也看着他。</p>
两个人隔着大概七八步远。</p>
老头的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白膜，他盯着让斗篷上的鸢尾花徽记看了好半天，嘴唇哆嗦着，发出咕噜咕噜的杂音。</p>
没有欢呼。</p>
没有“法兰西万岁”。</p>
也没有人跪下来高喊“仁慈的主”。</p>
在快要饿死、病死的人眼里，国王跟一个收尸的没什么区别，横竖都给不了他们一口干净的面粉汤。</p>
但老头看着看着，眼眶里突然滚出两滴浑浊的眼泪。眼泪顺着满是褶子和污垢的面颊流下来，在黑灰色的胡须上挂住。</p>
老头伸出枯枝一样的手，在胸前极其费力地画了一个十字。</p>
“……王。”</p>
那个女人也慢慢滑坐在地板上，把脸死死贴在怀里那个毫无生气的包袱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起来。</p>
整条街上，到处都有细碎的抽搭声。</p>
博内骑在马上，眼圈也有些发紧。他对让说：“陛下……咱们先回西岱宫吧。宫里的卫队虽然散了大半，但内殿还是干净的。”</p>
让摇了摇头。</p>
“西岱宫不急。”让看着前头狭窄的巷道，“先去市政厅。”</p>
“市政厅？”博内愣了，“市政厅现在没人理事啊……”</p>
“没人理事，账本总在。叫上你手底下的文书。去查市政厅的存粮、存石灰、存铁锹的账。”</p>
让勒了勒缰绳，目光落在街边那一排紧闭的门板上。</p>
“推石头，总得先称一称石头有多重。”</p>
……</p>
阿维尼翁。</p>
乔瓦尼大街，日头正毒。</p>
整条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每隔一个小时，就有鸟嘴兵推着装满石灰水的小木车，拿长把大刷子把街面仔仔细细刷上一遍。</p>
乔瓦尼的书房。</p>
桌上码着一摞摞账册。账册的封面颜色不同，红的是法兰西的，蓝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绿的是苏格兰和英格兰的，黑皮的属于佛罗伦萨和教廷财务院。</p>
乔瓦尼坐在桌后。</p>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本色细麻布长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p>
桌角放着一只银盘子，盘子里盛着几颗切开的新鲜无花果。</p>
莉莉丝站在一旁，正在慢条斯理地削一只青皮梨。</p>
“进。”</p>
门推开了一条缝，伊曼纽尔侧着身子钻了进来。</p>
伊曼纽尔瘦了不少，鼻梁上的骨头显得更突兀了，原本合身的长袍现在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p>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黑油布包着的卷宗，进门之后，先在门口的石灰垫子上狠狠蹭了蹭靴底，又掏出一块浸了醋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快步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p>
“主人。万塞讷那边有信来了。”</p>
乔瓦尼正在一本红皮账册上写着什么。</p>
“让？”</p>
“是。”伊曼纽尔把油布包解开，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羊皮纸，“让国王带着六十骑，今早七点一刻，进了巴黎圣安托万门。”</p>
乔瓦尼笔尖没停。</p>
他在那本红皮账册的第三十七页，法兰西王室特许借贷那一栏的空白处，落下了一行工工整整的拉丁小字。</p>
“让。回城。听话。”</p>
伊曼纽尔眼皮跳了跳，又道：“叙利跪在泥地里死谏，让他回万塞讷。”</p>
“让怎么说的？”</p>
“让说……让说万塞讷没有石头。巴黎才有。他说他不来推，没人推。”</p>
伊曼纽尔有些摸不着头脑，抬眼看了看乔瓦尼。</p>
“主人，巴黎那个叫让·德·缪里的占星家，是不是教了他什么古怪的密宗？什么石头不石头的，探子说叙利男爵听完以为国王要修城墙。”</p>
乔瓦尼嘴角往上扯了扯，轻声道：</p>
“西西弗斯。”</p>
伊曼纽尔眨了眨眼，没敢接话。他精通汇率、复式记账法和各种典当契约，但希腊神话这玩意儿不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内。</p>
“一个不怕死的学生，才肯替老师推石头。”</p>
乔瓦尼伸手拿过莉莉丝递过来的一瓣青梨，咬了一小口。</p>
“如果他一直躲在万塞讷，法兰西就是一盘散沙。巴黎一乱，北方的粮食进不来，南方的税收上不来，阿奇亚尤利银行在诺曼底和香槟集市的八十万金弗罗林借券，就会变成一堆废纸。马蒂厄那个蠢货财政大臣管不住局势，封建领主们就会借着瘟疫的名头赖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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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慢慢嚼着梨肉。</p>
“但他回去了。”</p>
“他骑着大马，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当成了推石头的圣徒。”</p>
乔瓦尼笑了一声，眼里没有一点温度。</p>
“只要国王还在巴黎坐着，哪怕他一天只在市政厅盖三个印章，法兰西的秩序就还在。官僚们就得硬着头皮去统计死人，军队就得守着粮仓，商人们就还得认银行的汇票。”</p>
“巴黎这块又脏又沉的石头……”</p>
乔瓦尼点了点账册上的名字。</p>
“他会替我们推上去的。推到他死为止。”</p>
伊曼纽尔听得后颈有些发麻，连忙低下头，把羊皮纸收好：“那……阿奇亚尤利银行巴黎分行那边，要不要给王室再批两万金弗罗林的特别信贷？用于采购石灰和雇佣运尸队？”</p>
“批。”乔瓦尼干脆地说道，“用诺曼底下一季度的苹果酒税和巴黎市政厅的入市税做抵押。年息按一分五厘算。不用给现钱，直接在阿维尼翁的账上平调，给他们兑换成等额的粮券。”</p>
“是。”</p>
伊曼纽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p>
“另外，”乔瓦尼说，“我的那封信呢？”</p>
“回主人，让国王写完之后，在万塞讷的壁炉里亲手烧掉了。”</p>
乔瓦尼点了点头。</p>
“还算懂事。”</p>
他重新拿起鹅毛笔，翻开了账册的下一页。那是关于德意志选侯债务展期的记录，查理在布拉格做得很稳，托福罗的复式记账法已经把神圣罗马帝国的内阁彻底架空了。</p>
一切都在账本的格子里，严丝合缝，一分不差。</p>
阳光透过窗帘，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亮块。</p>
乔瓦尼的心情不错。</p>
然而，就在他准备在查理的名字后面批注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沉重、杂乱的脚步声。</p>
那不是伊曼纽尔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也不是白裙侍女们轻柔的动静。</p>
砰！</p>
房门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推开，撞在墙壁上。</p>
雅各波站在门框底下。</p>
像一头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公野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p>
莉莉丝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伊曼纽尔吓得缩到了书架旁边。</p>
乔瓦尼眉头微皱。</p>
“雅各波。我教过你，进门要敲三下。”</p>
雅各波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根本顾不上这些规矩。</p>
“院长大人！”</p>
“阿维尼翁……城里出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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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里地不远。</p>
要是平时，快马跑起来，一顿酒的工夫也就到了。</p>
路两边原本是有些杂货铺子、打铁炉子和供给进城乡下人歇脚的草棚酒馆的。</p>
平时这些地方最吵，现在这些棚子全空着。</p>
门板卸了，有的倒在沟里，泡在发绿的死水里头，上面落着几只黑色的水鸟。</p>
水鸟不怕人，马队从旁边跑过去，鸟连翅膀都没抖一下，就拿浑浊的眼珠子瞪着过路的马。</p>
六十个骑兵排成两列，谁也没说话。</p>
博内骑在让国王的右后侧。博内的大腿内侧在前几天磨烂了，结了血痂，现在马身子一颠一晃，血痂又裂开，黏在粗麻衬裤上。</p>
博内疼得嘴角直抽，但不敢吭声。</p>
让国王骑在最前头。</p>
让的背挺得很直。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红色的呢子斗篷，斗篷边缘滚了一圈灰鼠皮，皮毛叫雨水打过，又叫风吹干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肩膀上，瞧着像落了水又爬上来的野狗。但让不在乎。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前头，前头那片灰蒙蒙的城墙轮廓越来越大。</p>
城墙底下是圣安托万门。</p>
门没全开，就虚掩着半扇。门洞底下原本有个石头砌的哨卡，那是收进城入市税的地方，平时坐着三个税吏，旁边架着一口铁锅，煮着烂菜叶子充饥。现在铁锅翻在地上，锅底破了个拳头大的窟窿，三个税吏里头有两个早不知道烂在哪座坑里了，就剩下一个上了年纪的廷臣，带着两个哆哆嗦嗦的年轻卫兵，拿两根削尖了的木栅栏横在路当中。</p>
那老廷臣叫叙利男爵。</p>
叙利男爵今年六十四岁，胡子全白了，眼皮耷拉着。</p>
他是让国王的远房叔表亲，年轻时候在佛兰德斯打过仗，折了一条小腿，走路一瘸一拐。</p>
前些天大伙儿跟着国王往万塞讷跑的时候，叙利的马车轴断在了半道上，他就没赶上逃命的队伍，稀里糊涂被留在了城门口。</p>
“吁——”</p>
让国王勒住了缰绳。</p>
叙利男爵跌跌撞撞迎上来，刚走两步，左脚绊右脚，跪在烂泥里。</p>
“陛……陛下啊！”</p>
“陛下怎么能回来啊！回不得啊！城里……城里全烂了！这是个死人窝子啊！”</p>
让低头看着他。</p>
“叙利，起来。”</p>
叙利不起来。</p>
“陛下！老臣在这儿守了七天！七天里头，从这扇门抬出去的板车，有一千四百多辆！那一千四百多辆车上，拉的全是黑脸的死鬼！活人全往外跑，您倒好，您往这火坑里头扎！西岱岛上的神父全死绝了，市政厅里连个扫地的都没剩下，您这时候进城，是要把法兰西的根基都送给瘟神啊！”</p>
后头的博内皱了皱眉，催马上前半步，想拿鞭子把叙利挑开。</p>
让抬手挡住了博内。</p>
让看了一眼城门里头。从门缝望进去，圣安托万街黑黢黢的，街道两旁的房子门窗紧闭，屋檐底下挂着些干枯的杂草，整条街见不着半个人影。</p>
“陛下您听老臣一句劝，调头回万塞讷吧！吊桥绞起来，石灰撒厚点，熬到冬天……熬到冬天就没事了！”叙利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p>
“万塞讷有石头吗？”让冷不丁问了一句。</p>
叙利愣住了。脑子里转不过弯来。</p>
“啥……啥石头？陛下若是想修城堡，枫丹白露那边有采石场，等开春了……”</p>
“枫丹白露没有石头。”</p>
让打断了他。</p>
“石头在巴黎。”</p>
“石头滚到脚底下了。我不来推，谁来推？”</p>
叙利男爵彻底听不懂了。他觉得国王八成是在万塞讷被吓疯了。好端端的国王不当，跑回死人堆里推什么石头？</p>
让没再理他，轻轻一踢马肚子。</p>
“进城。”</p>
……</p>
进了城，天色看着比外头还要暗三分。</p>
圣安托万街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木石混筑小楼，二楼三楼往往往外凸出一截，把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只剩下一线天光。阳光照不下来，阴沟里的水就永远是黏糊糊的。</p>
街道上很脏。</p>
烂菜叶、碎木板、破布条子堆在墙根底下，有些地方还横着死猫死狗，肚子涨得溜圆，上头落着一层绿头大苍蝇。</p>
马队走过去，苍蝇轰的一声散开，在半空转了个圈，又落回原地。</p>
没人扫街。</p>
巴黎以前有专门扫街的行会，叫“清道夫工匠”。那些人每天天不亮就摇着铜铃铛，推着木板车把马粪和烂泥拉出城，卖给城外的农庄当肥料。</p>
一个月能挣十个银币。现在铜铃铛听不见了，木板车停在街角，轮子叫人卸了当柴烧，扫街的人大多已经躺在城外的七个大坑里了。</p>
哒哒哒。</p>
马蹄铁砸在街道上。</p>
整条街静得像座荒坟。</p>
但让知道，两边的屋子里有人。</p>
他看见二楼那扇糊了油纸的窗户底下，破了一个小洞，洞后头有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他。</p>
接着是第三扇窗户、第四扇窗户。</p>
有些门原本是紧紧闩着的，现在悄悄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探出半张灰白色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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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个用旧毯子裹着的小包袱。那包袱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里头是个活孩子还是个死孩子。</p>
女人看见了马队。</p>
看见了马背上那些穿着体面锁子甲的骑士。</p>
看见了走在最前头、披着红呢斗篷、胸前挂着金十字架的让国王。</p>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p>
后头几个骑兵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生怕从哪栋黑屋子里飞出一包带脓血的破布。</p>
“把剑放下。”让吩咐。</p>
骑兵们把手松开了。</p>
马队继续往前走。走到圣母桥附近的时候，路边废弃的圣皮埃尔小礼拜堂台阶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p>
老头穿了件旧罩袍，两只脚光着，脚指头上全是冻疮烂掉后留下的黑疤。</p>
老头原本把头埋在膝盖里等死。听见马蹄声，他慢慢把头抬起来。</p>
他看着让国王。</p>
让国王也看着他。</p>
两个人隔着大概七八步远。</p>
老头的眼珠子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白膜，他盯着让斗篷上的鸢尾花徽记看了好半天，嘴唇哆嗦着，发出咕噜咕噜的杂音。</p>
没有欢呼。</p>
没有“法兰西万岁”。</p>
也没有人跪下来高喊“仁慈的主”。</p>
在快要饿死、病死的人眼里，国王跟一个收尸的没什么区别，横竖都给不了他们一口干净的面粉汤。</p>
但老头看着看着，眼眶里突然滚出两滴浑浊的眼泪。眼泪顺着满是褶子和污垢的面颊流下来，在黑灰色的胡须上挂住。</p>
老头伸出枯枝一样的手，在胸前极其费力地画了一个十字。</p>
“……王。”</p>
那个女人也慢慢滑坐在地板上，把脸死死贴在怀里那个毫无生气的包袱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起来。</p>
整条街上，到处都有细碎的抽搭声。</p>
博内骑在马上，眼圈也有些发紧。他对让说：“陛下……咱们先回西岱宫吧。宫里的卫队虽然散了大半，但内殿还是干净的。”</p>
让摇了摇头。</p>
“西岱宫不急。”让看着前头狭窄的巷道，“先去市政厅。”</p>
“市政厅？”博内愣了，“市政厅现在没人理事啊……”</p>
“没人理事，账本总在。叫上你手底下的文书。去查市政厅的存粮、存石灰、存铁锹的账。”</p>
让勒了勒缰绳，目光落在街边那一排紧闭的门板上。</p>
“推石头，总得先称一称石头有多重。”</p>
……</p>
阿维尼翁。</p>
乔瓦尼大街，日头正毒。</p>
整条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每隔一个小时，就有鸟嘴兵推着装满石灰水的小木车，拿长把大刷子把街面仔仔细细刷上一遍。</p>
乔瓦尼的书房。</p>
桌上码着一摞摞账册。账册的封面颜色不同，红的是法兰西的，蓝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绿的是苏格兰和英格兰的，黑皮的属于佛罗伦萨和教廷财务院。</p>
乔瓦尼坐在桌后。</p>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宽松的本色细麻布长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p>
桌角放着一只银盘子，盘子里盛着几颗切开的新鲜无花果。</p>
莉莉丝站在一旁，正在慢条斯理地削一只青皮梨。</p>
“进。”</p>
门推开了一条缝，伊曼纽尔侧着身子钻了进来。</p>
伊曼纽尔瘦了不少，鼻梁上的骨头显得更突兀了，原本合身的长袍现在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p>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黑油布包着的卷宗，进门之后，先在门口的石灰垫子上狠狠蹭了蹭靴底，又掏出一块浸了醋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快步走到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p>
“主人。万塞讷那边有信来了。”</p>
乔瓦尼正在一本红皮账册上写着什么。</p>
“让？”</p>
“是。”伊曼纽尔把油布包解开，抽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羊皮纸，“让国王带着六十骑，今早七点一刻，进了巴黎圣安托万门。”</p>
乔瓦尼笔尖没停。</p>
他在那本红皮账册的第三十七页，法兰西王室特许借贷那一栏的空白处，落下了一行工工整整的拉丁小字。</p>
“让。回城。听话。”</p>
伊曼纽尔眼皮跳了跳，又道：“叙利跪在泥地里死谏，让他回万塞讷。”</p>
“让怎么说的？”</p>
“让说……让说万塞讷没有石头。巴黎才有。他说他不来推，没人推。”</p>
伊曼纽尔有些摸不着头脑，抬眼看了看乔瓦尼。</p>
“主人，巴黎那个叫让·德·缪里的占星家，是不是教了他什么古怪的密宗？什么石头不石头的，探子说叙利男爵听完以为国王要修城墙。”</p>
乔瓦尼嘴角往上扯了扯，轻声道：</p>
“西西弗斯。”</p>
伊曼纽尔眨了眨眼，没敢接话。他精通汇率、复式记账法和各种典当契约，但希腊神话这玩意儿不在他的知识范围之内。</p>
“一个不怕死的学生，才肯替老师推石头。”</p>
乔瓦尼伸手拿过莉莉丝递过来的一瓣青梨，咬了一小口。</p>
“如果他一直躲在万塞讷，法兰西就是一盘散沙。巴黎一乱，北方的粮食进不来，南方的税收上不来，阿奇亚尤利银行在诺曼底和香槟集市的八十万金弗罗林借券，就会变成一堆废纸。马蒂厄那个蠢货财政大臣管不住局势，封建领主们就会借着瘟疫的名头赖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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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瓦尼慢慢嚼着梨肉。</p>
“但他回去了。”</p>
“他骑着大马，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当成了推石头的圣徒。”</p>
乔瓦尼笑了一声，眼里没有一点温度。</p>
“只要国王还在巴黎坐着，哪怕他一天只在市政厅盖三个印章，法兰西的秩序就还在。官僚们就得硬着头皮去统计死人，军队就得守着粮仓，商人们就还得认银行的汇票。”</p>
“巴黎这块又脏又沉的石头……”</p>
乔瓦尼点了点账册上的名字。</p>
“他会替我们推上去的。推到他死为止。”</p>
伊曼纽尔听得后颈有些发麻，连忙低下头，把羊皮纸收好：“那……阿奇亚尤利银行巴黎分行那边，要不要给王室再批两万金弗罗林的特别信贷？用于采购石灰和雇佣运尸队？”</p>
“批。”乔瓦尼干脆地说道，“用诺曼底下一季度的苹果酒税和巴黎市政厅的入市税做抵押。年息按一分五厘算。不用给现钱，直接在阿维尼翁的账上平调，给他们兑换成等额的粮券。”</p>
“是。”</p>
伊曼纽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p>
“另外，”乔瓦尼说，“我的那封信呢？”</p>
“回主人，让国王写完之后，在万塞讷的壁炉里亲手烧掉了。”</p>
乔瓦尼点了点头。</p>
“还算懂事。”</p>
他重新拿起鹅毛笔，翻开了账册的下一页。那是关于德意志选侯债务展期的记录，查理在布拉格做得很稳，托福罗的复式记账法已经把神圣罗马帝国的内阁彻底架空了。</p>
一切都在账本的格子里，严丝合缝，一分不差。</p>
阳光透过窗帘，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亮块。</p>
乔瓦尼的心情不错。</p>
然而，就在他准备在查理的名字后面批注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沉重、杂乱的脚步声。</p>
那不是伊曼纽尔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也不是白裙侍女们轻柔的动静。</p>
砰！</p>
房门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一把推开，撞在墙壁上。</p>
雅各波站在门框底下。</p>
像一头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公野猪，呼哧呼哧喘着粗气。</p>
莉莉丝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伊曼纽尔吓得缩到了书架旁边。</p>
乔瓦尼眉头微皱。</p>
“雅各波。我教过你，进门要敲三下。”</p>
雅各波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根本顾不上这些规矩。</p>
“院长大人！”</p>
“阿维尼翁……城里出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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