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裂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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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波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根本顾不上这些规矩。</p>
“院长大人！”</p>
“阿维尼翁……城里出事了。”</p>
“圣拉扎尔巷……不止圣拉扎尔巷了。”</p>
乔瓦尼把鹅毛笔搁回墨瓶里。</p>
“说。”</p>
“城南的圣克莱尔街。今天早上，一个收骨头的老头倒在巷口。脖子底下鼓了两个包，黑的。眼珠子翻白。死了。”</p>
“几点的事？”</p>
“六点，天刚亮。守夜的兄弟刚交班，接班的人走过去踢了一脚，以为是个喝醉的。结果一翻身，看见了脖子。”</p>
“然后呢。”</p>
“然后我让人封了那条街。跟圣拉扎尔巷一样。两头堵。”</p>
“堵住了？”</p>
“堵住了。可是院长大人……不止这一个。”</p>
“多少？”</p>
“今天一上午。报上来的。六个。”</p>
乔瓦尼的脸色没有变。</p>
伊曼纽尔在书架旁边站着，手指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那本随身的小册子从口袋里掉出来半截，他也没注意。</p>
“六个在哪里？”</p>
雅各波开始掰手指。</p>
“圣克莱尔街一个。布兰卡斯巷两个，是一对夫妻，死在自己屋里，邻居闻到味儿了才报的。圣皮埃尔教堂后面的洗衣场死了一个老太婆，倒在石槽边上。”</p>
“第五个在桥南的磨坊巷，磨面粉的小工。第六个……”</p>
雅各波顿了顿。</p>
“第六个在城北。圣贝尼泽区。”</p>
伊曼纽尔的手停了。</p>
城北。</p>
圣贝尼泽区。</p>
那是教皇宫以北半里地的地方。跟乔瓦尼大街隔了三条街。</p>
“多远？”伊曼纽尔的声音干涩。</p>
“从咱们大街的北哨卡走过去，大约三百步。”</p>
三百步。</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他拿起桌上那颗切了一半的无花果，看了看，又放下了。</p>
“六个。分布在城南、城中、城北。”</p>
“对。”</p>
“不是一个点。是面。”</p>
雅各波听不太懂“面”这个词的意思。</p>
“院长大人。我把检查站的记录全调出来看了。最近十天进城的人里头，有三批是从马赛方向来的。两批有通行文书，一批没有。没有文书那批是夜里从城西的水渠口爬进来的。”</p>
“水渠口？”</p>
“城西有一条老排水渠，通往罗纳河。渠口本来堵了铁栅栏，但去年发大水，栅栏冲歪了一根，留了个缝。人侧着身子能钻过去。”</p>
“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发现的？”</p>
“今天早上。去查圣克莱尔街那个死人的时候顺着查的。那个收骨头的老头住在圣克莱尔街已经三年了，一直没出过城。但他每个礼拜天去城西的旧市场卖骨头渣子。旧市场就在那条排水渠旁边。”</p>
“渠旁边有什么？”</p>
“有几个窝棚。住着流浪汉。那些窝棚我以前清过两次，赶走了。但过几天又回来了。这些人像耗子，你赶不绝的。”</p>
“窝棚里的人现在怎样？”</p>
雅各波的脸色更难看了。</p>
“我派人去看了。五个窝棚。三个空的。人跑了。另外两个……”</p>
“死了？”</p>
“死了。一个窝棚里死了两个人。另一个窝棚里死了一个。脖子底下、腋窝底下，全是黑的。”</p>
“死了几天了？”</p>
“至少四五天。都硬了。有一个的脸已经烂了半边。老鼠啃的。”</p>
伊曼纽尔的胃往上翻了一下。他赶紧把目光移到地毯上，盯着地毯上的织纹，不去想那些画面。</p>
乔瓦尼坐在那里不动。</p>
他在算。</p>
六个已知的死亡点。分布在城南、城中、城北。</p>
最早的可能感染源是城西排水渠旁的窝棚。窝棚里的人死了四五天。也就是说他们感染是在更早之前。七天？十天？</p>
十天以前。</p>
十天以前城里的检查站还在正常运转。鸟嘴兵还在巡逻。石灰还在撒。醋水还在洗。</p>
可十天以前，有人从一条老排水渠的破栅栏里爬了进来。</p>
他们身上带着从马赛一路北上的东西。带着跳蚤。带着看不见的、比金币还小一万倍的东西。</p>
然后那些东西从窝棚扩散到旧市场。从旧市场跟着那个收骨头的老头走到圣克莱尔街。从圣克莱尔街的某个角落，被一只老鼠或者一只跳蚤带到了布兰卡斯巷、圣皮埃尔教堂、磨坊巷、圣贝尼泽区。</p>
十天。</p>
足够了。</p>
一只跳蚤从A跳到B只需要一秒钟。一只老鼠从城西跑到城北只需要一个晚上。</p>
十天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渗进了整座城。</p>
今天报上来的是六个。</p>
明天会是多少？</p>
二十？五十？</p>
后天呢？</p>
乔瓦尼：</p>
“雅各波。排水渠封了没有？”</p>
“封了。我让人拿铁条和石灰把那个缝堵死了。”</p>
“城里还有多少类似的口子？排水渠、暗沟、地窖通道、老城墙的裂缝。”</p>
“我……”雅各波愣了一下。“我让人查过一遍，但不敢说查全了。阿维尼翁的老城区底下全是罗马人修的暗沟，那玩意儿七拐八弯的，我手底下的人钻进去都找不着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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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查一遍。能封的全封。”</p>
“是。”</p>
“然后。乔瓦尼大街。”</p>
“从现在开始。北哨卡往北移一百步。南哨卡往南移一百步。两个哨卡之间的区域全部清空。住在那个区域里的居民，今天天黑之前全部迁走。不管他们愿不愿意。”</p>
“那些住户……”</p>
“给他们钱。每户二十个银币搬迁费。不搬的拖走。”</p>
“搬到哪儿去？”</p>
“城西的空营房。那边有以前裁决骑士团的旧营地，空着。让他们去住。”</p>
“大街上进出的人减半。每天只放进三十人。出去的人不限，但出去了今天就别想回来。进来的人，不管是谁，在哨卡脱衣服。全身检查。腋下、脖子、腹股沟。有包的不准进。没包的进来之后在大街北头的隔离屋里待两天。两天没事才能进核心区。”</p>
雅各波的嘴张了张。</p>
“院长大人。两天隔离，那些送信的、送货的、送账本的……”</p>
“送信用鸽子。送货用绳索。大街两头的城墙上架滑轮，货物从外面吊进来。送账本的人不用进来，在哨卡把账本递过来就行。”</p>
“人和人之间不接触。”</p>
“货物呢？”</p>
“货物进来之后先在石灰水里泡一个小时。然后晾干。然后才能碰。”</p>
“粮食也泡？”</p>
“粮食不泡石灰水。粮食用烈酒喷洒表面。然后放在通风处晾四个小时。”</p>
“水呢？”</p>
“大街上的井照常用。但每天早晚各投一次石灰。井口加盖。盖上上锁。取水的人统一用公共桶，不准拿自己的桶。”</p>
雅各波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他的脑子不够用。他转头看了一眼伊曼纽尔。</p>
伊曼纽尔已经蹲在地上捡回了他那本小册子，正在飞快地记。</p>
“伊曼纽尔。”乔瓦尼叫了一声。</p>
“你来念一遍。让雅各波听清楚。”</p>
伊曼纽尔翻开册子，把刚才记的一条条念了出来。</p>
雅各波站在那里听着，每听完一条就点一下头。点到最后，他的脖子像是要掉下来似的。</p>
“记住了？”</p>
“记住了。”</p>
“今天天黑之前办完。”</p>
“是。”</p>
雅各波转身要走。</p>
“等一下。”</p>
雅各波回头。</p>
乔瓦尼看着他。</p>
“你今天去了圣克莱尔街？”</p>
“去了。”</p>
“进了那条巷子？”</p>
“进了。我去看了那个死人。”</p>
“你碰了什么？”</p>
“没碰。我隔着五步看的。戴着面具。”</p>
“面具里塞了什么？”</p>
“迷迭香。醋布。”</p>
“鞋呢？”</p>
雅各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沾着泥。圣克莱尔街的泥。</p>
“换鞋。”乔瓦尼说。</p>
“啊？”</p>
“你穿着这双靴子走进了我的书房。靴底上可能沾着圣克莱尔街的东西。”</p>
雅各波的脸色变了。</p>
“出去以后把靴子脱了。用烈酒泡。泡两个小时。然后换一双干净的。你的衣服也换。从里到外全换。换下来的东西不要丢在大街上。拿到城外去烧。”</p>
“院长大人……”</p>
“去。”</p>
雅各波走了。</p>
书房里又安静了。</p>
伊曼纽尔还蹲在地上。他的腿有点麻了，但不敢站起来。</p>
“起来。”</p>
伊曼纽尔站起来了。</p>
“主人。”</p>
“嗯。”</p>
“六个……只是今天上午的。下午还没报。”</p>
“我知道。”</p>
“如果下午再报上来十个、二十个……”</p>
“会的。”</p>
“那城里……”</p>
“城里会死很多人。”</p>
伊曼纽尔把小册子合上，抱在胸前。</p>
“主人。您之前在钟楼广场说的那些话……说不走……说跟他们在一起……”</p>
“说了。”</p>
“现在城里大面积出了病例。消息很快就会传开。那些人……那些听了您的话没有走的人……”</p>
他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p>
乔瓦尼替他说了。</p>
“先知在，就是安全的。可现在也不安全了。连先知都守不住的地方，谁还守得住？”</p>
伊曼纽尔：“该怎么办？消息封锁？”</p>
“封不住。”乔瓦尼说。圣克莱尔街的那个老头倒在巷口，大白天的。多少人看见了？布兰卡斯巷的那对夫妻，邻居闻到味儿才报的。闻到味儿的时候，那个邻居已经把这事儿跟半条巷子的人说了。你怎么封？挨家挨户把嘴缝上？“</p>
伊曼纽尔不说话了。</p>
乔瓦尼站起来，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阿维尼翁城区图前面。</p>
图上已经标了好几个点。红的是确认死亡的。黄的是疑似的。圣拉扎尔巷那个最早的红点已经被一个黑圈圈住了，表示已经封锁处理完毕。</p>
现在多了六个新的红点。</p>
散在城南、城中、城北。</p>
乔瓦尼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p>
”把大街的防线加固。刚才说的那些，今天天黑之前全部到位。“</p>
”是。“</p>
”另外。从今天开始，我不出乔瓦尼大街。“</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伊曼纽尔抬了一下眼皮。</p>
”所有外面的事，通过鸽子和哨卡传递。面见的人一律在哨卡外面说话。我不出去。“</p>
”主人……上次在钟楼广场……“</p>
”上次是上次。那时候城里没有病。现在有了。“</p>
”可如果外面的人知道先知不出门了……“</p>
”他们会知道的。“乔瓦尼说。”他们会说先知躲起来了。先知跟那些买了船票的贵族一样。先知只会说漂亮话。到了要命的时候，先知也怕死。“</p>
伊曼纽尔咽了一口唾沫。</p>
”他们说得对。“</p>
伊曼纽尔愣住了。</p>
”我确实怕死。“乔瓦尼说。”我的命比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值钱。不是因为我比他们高贵。是因为我死了，英格兰的方舟没有舵。法兰西的账本没有人翻。德意志的选侯债务没有人追。佛罗伦萨的金券体系没有人维护。整个欧罗巴的新秩序没有人撑。“</p>
”我死了，不是死一个人。是死一整套东西。“</p>
”所以我不出去。“</p>
伊曼纽尔低下头。</p>
”可外面那些人……“</p>
”外面那些人，有雅各波。有鸟嘴兵。有石灰。有醋水。有规矩。规矩我已经定了。执行不需要我亲自去。“</p>
”可他们信的不是规矩。“伊曼纽尔的声音很小。”他们信的是您。“</p>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p>
”那就让他们慢慢发现，规矩比人靠谱。“</p>
伊曼纽尔不再说话了。</p>
他把小册子收进怀里，退出了书房。</p>
门关上之后，莉莉丝把削好的另外半只梨放在银盘里，推到乔瓦尼面前。</p>
乔瓦尼没碰。</p>
他看着墙上那张城区图。</p>
六个红点。</p>
明天会变成多少？</p>
他不知道。</p>
他能算金券，能算利率，能算选侯的选票，能算国王的恐惧。</p>
但他算不了跳蚤往哪儿跳。</p>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p>
莉莉丝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她看见主人的眉心有一道竖纹。那道竖纹平时没有。只有主人在想很远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p>
”莉莉丝。“</p>
”嗯。“</p>
”你把我的面具拿来。“</p>
莉莉丝转身去柜子里取。鸟嘴面具。皮质的。里头塞着迷迭香和浸了醋的麻布。</p>
她把面具放在桌上。</p>
乔瓦尼看了看那张鸟嘴。</p>
”从今天起，大街上所有人出门都要戴。包括你。“</p>
”我不怕。“</p>
”你不怕。但跳蚤不认识你。“</p>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她每次歪头的时候像一只在判断猎物距离的隼。</p>
”主人也戴吗？“</p>
”我不出门。不用戴。“</p>
”万一……有东西飞进来呢？窗户没关的时候。“</p>
乔瓦尼看了一眼窗户。</p>
”把大街上所有建筑的窗户全关上。白天也关。“</p>
”那屋里不是闷死了。“</p>
”在窗框外面钉一层细麻布。这样通风的时候，外面的东西至少能被挡掉一部分。“</p>
”有用吗？“</p>
”不知道。“</p>
这是莉莉丝少有的几次听见主人说”不知道“。上一次是那天晚上，主人坐在黑暗里看卡特琳娜的信。</p>
”去安排吧。“</p>
莉莉丝拿起面具，走了出去。</p>
</p>
雅各波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根本顾不上这些规矩。</p>
“院长大人！”</p>
“阿维尼翁……城里出事了。”</p>
“圣拉扎尔巷……不止圣拉扎尔巷了。”</p>
乔瓦尼把鹅毛笔搁回墨瓶里。</p>
“说。”</p>
“城南的圣克莱尔街。今天早上，一个收骨头的老头倒在巷口。脖子底下鼓了两个包，黑的。眼珠子翻白。死了。”</p>
“几点的事？”</p>
“六点，天刚亮。守夜的兄弟刚交班，接班的人走过去踢了一脚，以为是个喝醉的。结果一翻身，看见了脖子。”</p>
“然后呢。”</p>
“然后我让人封了那条街。跟圣拉扎尔巷一样。两头堵。”</p>
“堵住了？”</p>
“堵住了。可是院长大人……不止这一个。”</p>
“多少？”</p>
“今天一上午。报上来的。六个。”</p>
乔瓦尼的脸色没有变。</p>
伊曼纽尔在书架旁边站着，手指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那本随身的小册子从口袋里掉出来半截，他也没注意。</p>
“六个在哪里？”</p>
雅各波开始掰手指。</p>
“圣克莱尔街一个。布兰卡斯巷两个，是一对夫妻，死在自己屋里，邻居闻到味儿了才报的。圣皮埃尔教堂后面的洗衣场死了一个老太婆，倒在石槽边上。”</p>
“第五个在桥南的磨坊巷，磨面粉的小工。第六个……”</p>
雅各波顿了顿。</p>
“第六个在城北。圣贝尼泽区。”</p>
伊曼纽尔的手停了。</p>
城北。</p>
圣贝尼泽区。</p>
那是教皇宫以北半里地的地方。跟乔瓦尼大街隔了三条街。</p>
“多远？”伊曼纽尔的声音干涩。</p>
“从咱们大街的北哨卡走过去，大约三百步。”</p>
三百步。</p>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p>
他拿起桌上那颗切了一半的无花果，看了看，又放下了。</p>
“六个。分布在城南、城中、城北。”</p>
“对。”</p>
“不是一个点。是面。”</p>
雅各波听不太懂“面”这个词的意思。</p>
“院长大人。我把检查站的记录全调出来看了。最近十天进城的人里头，有三批是从马赛方向来的。两批有通行文书，一批没有。没有文书那批是夜里从城西的水渠口爬进来的。”</p>
“水渠口？”</p>
“城西有一条老排水渠，通往罗纳河。渠口本来堵了铁栅栏，但去年发大水，栅栏冲歪了一根，留了个缝。人侧着身子能钻过去。”</p>
“我们的人什么时候发现的？”</p>
“今天早上。去查圣克莱尔街那个死人的时候顺着查的。那个收骨头的老头住在圣克莱尔街已经三年了，一直没出过城。但他每个礼拜天去城西的旧市场卖骨头渣子。旧市场就在那条排水渠旁边。”</p>
“渠旁边有什么？”</p>
“有几个窝棚。住着流浪汉。那些窝棚我以前清过两次，赶走了。但过几天又回来了。这些人像耗子，你赶不绝的。”</p>
“窝棚里的人现在怎样？”</p>
雅各波的脸色更难看了。</p>
“我派人去看了。五个窝棚。三个空的。人跑了。另外两个……”</p>
“死了？”</p>
“死了。一个窝棚里死了两个人。另一个窝棚里死了一个。脖子底下、腋窝底下，全是黑的。”</p>
“死了几天了？”</p>
“至少四五天。都硬了。有一个的脸已经烂了半边。老鼠啃的。”</p>
伊曼纽尔的胃往上翻了一下。他赶紧把目光移到地毯上，盯着地毯上的织纹，不去想那些画面。</p>
乔瓦尼坐在那里不动。</p>
他在算。</p>
六个已知的死亡点。分布在城南、城中、城北。</p>
最早的可能感染源是城西排水渠旁的窝棚。窝棚里的人死了四五天。也就是说他们感染是在更早之前。七天？十天？</p>
十天以前。</p>
十天以前城里的检查站还在正常运转。鸟嘴兵还在巡逻。石灰还在撒。醋水还在洗。</p>
可十天以前，有人从一条老排水渠的破栅栏里爬了进来。</p>
他们身上带着从马赛一路北上的东西。带着跳蚤。带着看不见的、比金币还小一万倍的东西。</p>
然后那些东西从窝棚扩散到旧市场。从旧市场跟着那个收骨头的老头走到圣克莱尔街。从圣克莱尔街的某个角落，被一只老鼠或者一只跳蚤带到了布兰卡斯巷、圣皮埃尔教堂、磨坊巷、圣贝尼泽区。</p>
十天。</p>
足够了。</p>
一只跳蚤从A跳到B只需要一秒钟。一只老鼠从城西跑到城北只需要一个晚上。</p>
十天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渗进了整座城。</p>
今天报上来的是六个。</p>
明天会是多少？</p>
二十？五十？</p>
后天呢？</p>
乔瓦尼：</p>
“雅各波。排水渠封了没有？”</p>
“封了。我让人拿铁条和石灰把那个缝堵死了。”</p>
“城里还有多少类似的口子？排水渠、暗沟、地窖通道、老城墙的裂缝。”</p>
“我……”雅各波愣了一下。“我让人查过一遍，但不敢说查全了。阿维尼翁的老城区底下全是罗马人修的暗沟，那玩意儿七拐八弯的，我手底下的人钻进去都找不着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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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查一遍。能封的全封。”</p>
“是。”</p>
“然后。乔瓦尼大街。”</p>
“从现在开始。北哨卡往北移一百步。南哨卡往南移一百步。两个哨卡之间的区域全部清空。住在那个区域里的居民，今天天黑之前全部迁走。不管他们愿不愿意。”</p>
“那些住户……”</p>
“给他们钱。每户二十个银币搬迁费。不搬的拖走。”</p>
“搬到哪儿去？”</p>
“城西的空营房。那边有以前裁决骑士团的旧营地，空着。让他们去住。”</p>
“大街上进出的人减半。每天只放进三十人。出去的人不限，但出去了今天就别想回来。进来的人，不管是谁，在哨卡脱衣服。全身检查。腋下、脖子、腹股沟。有包的不准进。没包的进来之后在大街北头的隔离屋里待两天。两天没事才能进核心区。”</p>
雅各波的嘴张了张。</p>
“院长大人。两天隔离，那些送信的、送货的、送账本的……”</p>
“送信用鸽子。送货用绳索。大街两头的城墙上架滑轮，货物从外面吊进来。送账本的人不用进来，在哨卡把账本递过来就行。”</p>
“人和人之间不接触。”</p>
“货物呢？”</p>
“货物进来之后先在石灰水里泡一个小时。然后晾干。然后才能碰。”</p>
“粮食也泡？”</p>
“粮食不泡石灰水。粮食用烈酒喷洒表面。然后放在通风处晾四个小时。”</p>
“水呢？”</p>
“大街上的井照常用。但每天早晚各投一次石灰。井口加盖。盖上上锁。取水的人统一用公共桶，不准拿自己的桶。”</p>
雅各波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他的脑子不够用。他转头看了一眼伊曼纽尔。</p>
伊曼纽尔已经蹲在地上捡回了他那本小册子，正在飞快地记。</p>
“伊曼纽尔。”乔瓦尼叫了一声。</p>
“你来念一遍。让雅各波听清楚。”</p>
伊曼纽尔翻开册子，把刚才记的一条条念了出来。</p>
雅各波站在那里听着，每听完一条就点一下头。点到最后，他的脖子像是要掉下来似的。</p>
“记住了？”</p>
“记住了。”</p>
“今天天黑之前办完。”</p>
“是。”</p>
雅各波转身要走。</p>
“等一下。”</p>
雅各波回头。</p>
乔瓦尼看着他。</p>
“你今天去了圣克莱尔街？”</p>
“去了。”</p>
“进了那条巷子？”</p>
“进了。我去看了那个死人。”</p>
“你碰了什么？”</p>
“没碰。我隔着五步看的。戴着面具。”</p>
“面具里塞了什么？”</p>
“迷迭香。醋布。”</p>
“鞋呢？”</p>
雅各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沾着泥。圣克莱尔街的泥。</p>
“换鞋。”乔瓦尼说。</p>
“啊？”</p>
“你穿着这双靴子走进了我的书房。靴底上可能沾着圣克莱尔街的东西。”</p>
雅各波的脸色变了。</p>
“出去以后把靴子脱了。用烈酒泡。泡两个小时。然后换一双干净的。你的衣服也换。从里到外全换。换下来的东西不要丢在大街上。拿到城外去烧。”</p>
“院长大人……”</p>
“去。”</p>
雅各波走了。</p>
书房里又安静了。</p>
伊曼纽尔还蹲在地上。他的腿有点麻了，但不敢站起来。</p>
“起来。”</p>
伊曼纽尔站起来了。</p>
“主人。”</p>
“嗯。”</p>
“六个……只是今天上午的。下午还没报。”</p>
“我知道。”</p>
“如果下午再报上来十个、二十个……”</p>
“会的。”</p>
“那城里……”</p>
“城里会死很多人。”</p>
伊曼纽尔把小册子合上，抱在胸前。</p>
“主人。您之前在钟楼广场说的那些话……说不走……说跟他们在一起……”</p>
“说了。”</p>
“现在城里大面积出了病例。消息很快就会传开。那些人……那些听了您的话没有走的人……”</p>
他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p>
乔瓦尼替他说了。</p>
“先知在，就是安全的。可现在也不安全了。连先知都守不住的地方，谁还守得住？”</p>
伊曼纽尔：“该怎么办？消息封锁？”</p>
“封不住。”乔瓦尼说。圣克莱尔街的那个老头倒在巷口，大白天的。多少人看见了？布兰卡斯巷的那对夫妻，邻居闻到味儿才报的。闻到味儿的时候，那个邻居已经把这事儿跟半条巷子的人说了。你怎么封？挨家挨户把嘴缝上？“</p>
伊曼纽尔不说话了。</p>
乔瓦尼站起来，走到那张挂在墙上的阿维尼翁城区图前面。</p>
图上已经标了好几个点。红的是确认死亡的。黄的是疑似的。圣拉扎尔巷那个最早的红点已经被一个黑圈圈住了，表示已经封锁处理完毕。</p>
现在多了六个新的红点。</p>
散在城南、城中、城北。</p>
乔瓦尼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p>
”把大街的防线加固。刚才说的那些，今天天黑之前全部到位。“</p>
”是。“</p>
”另外。从今天开始，我不出乔瓦尼大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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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曼纽尔抬了一下眼皮。</p>
”所有外面的事，通过鸽子和哨卡传递。面见的人一律在哨卡外面说话。我不出去。“</p>
”主人……上次在钟楼广场……“</p>
”上次是上次。那时候城里没有病。现在有了。“</p>
”可如果外面的人知道先知不出门了……“</p>
”他们会知道的。“乔瓦尼说。”他们会说先知躲起来了。先知跟那些买了船票的贵族一样。先知只会说漂亮话。到了要命的时候，先知也怕死。“</p>
伊曼纽尔咽了一口唾沫。</p>
”他们说得对。“</p>
伊曼纽尔愣住了。</p>
”我确实怕死。“乔瓦尼说。”我的命比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值钱。不是因为我比他们高贵。是因为我死了，英格兰的方舟没有舵。法兰西的账本没有人翻。德意志的选侯债务没有人追。佛罗伦萨的金券体系没有人维护。整个欧罗巴的新秩序没有人撑。“</p>
”我死了，不是死一个人。是死一整套东西。“</p>
”所以我不出去。“</p>
伊曼纽尔低下头。</p>
”可外面那些人……“</p>
”外面那些人，有雅各波。有鸟嘴兵。有石灰。有醋水。有规矩。规矩我已经定了。执行不需要我亲自去。“</p>
”可他们信的不是规矩。“伊曼纽尔的声音很小。”他们信的是您。“</p>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p>
”那就让他们慢慢发现，规矩比人靠谱。“</p>
伊曼纽尔不再说话了。</p>
他把小册子收进怀里，退出了书房。</p>
门关上之后，莉莉丝把削好的另外半只梨放在银盘里，推到乔瓦尼面前。</p>
乔瓦尼没碰。</p>
他看着墙上那张城区图。</p>
六个红点。</p>
明天会变成多少？</p>
他不知道。</p>
他能算金券，能算利率，能算选侯的选票，能算国王的恐惧。</p>
但他算不了跳蚤往哪儿跳。</p>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p>
莉莉丝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她看见主人的眉心有一道竖纹。那道竖纹平时没有。只有主人在想很远的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p>
”莉莉丝。“</p>
”嗯。“</p>
”你把我的面具拿来。“</p>
莉莉丝转身去柜子里取。鸟嘴面具。皮质的。里头塞着迷迭香和浸了醋的麻布。</p>
她把面具放在桌上。</p>
乔瓦尼看了看那张鸟嘴。</p>
”从今天起，大街上所有人出门都要戴。包括你。“</p>
”我不怕。“</p>
”你不怕。但跳蚤不认识你。“</p>
莉莉丝歪了一下头。她每次歪头的时候像一只在判断猎物距离的隼。</p>
”主人也戴吗？“</p>
”我不出门。不用戴。“</p>
”万一……有东西飞进来呢？窗户没关的时候。“</p>
乔瓦尼看了一眼窗户。</p>
”把大街上所有建筑的窗户全关上。白天也关。“</p>
”那屋里不是闷死了。“</p>
”在窗框外面钉一层细麻布。这样通风的时候，外面的东西至少能被挡掉一部分。“</p>
”有用吗？“</p>
”不知道。“</p>
这是莉莉丝少有的几次听见主人说”不知道“。上一次是那天晚上，主人坐在黑暗里看卡特琳娜的信。</p>
”去安排吧。“</p>
莉莉丝拿起面具，走了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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