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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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听见了喊话。</p>
他是个面包师傅。</p>
四十二岁。</p>
脸上全是面粉留下的白斑。</p>
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永远藏着一层黑灰。</p>
他的作坊在城东。</p>
一间小屋子。前面是炉子，后面是他睡觉的地方。</p>
他没有老婆。</p>
没有孩子。</p>
他是孤儿。</p>
从十岁开始就在别人家的面包坊里干活。</p>
干了三十二年。</p>
攒了一点钱。</p>
租了这间小屋子，自己做面包卖给城东那些穷人。</p>
黑面包。</p>
两个铜板一个。</p>
不好吃。</p>
但能填饱肚子。</p>
瘟疫传到阿维尼翁后。</p>
面包坊关了。</p>
因为没人买面包了。</p>
或者说，买得起面包的人，都不在了。</p>
皮埃尔每天待在作坊里。</p>
不出门。</p>
他记得先知大人的告示。</p>
告示上写着：</p>
“瘟疫期间，闭门不出。”</p>
“待在家里，就没事。”</p>
“听先知的话，就能活。”</p>
皮埃尔看过那份告示很多遍。</p>
他不识字，他让邻居念给他听。</p>
听了三遍。</p>
记住了。</p>
闭门不出。</p>
待在家里。</p>
听先知的话。</p>
他照做了。</p>
他每天早上起来。</p>
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脖子。</p>
左边。右边。腋下。腹股沟。</p>
摸完了，没有包。</p>
他松一口气。</p>
画个十字。</p>
“圣母保佑。”</p>
然后他继续待在作坊里。</p>
偶尔出去一次。</p>
去面包站领面包。</p>
领完就回来。</p>
不在外面多待。</p>
不跟人说话。</p>
回到作坊，把门插上。</p>
今天早上。</p>
他听见外面有很多人在走。</p>
脚步声很乱、很密。</p>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p>
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在往北边走。</p>
孩子在哭。</p>
女人的脸上也是泪。</p>
皮埃尔没有出去问。</p>
他把门关上。</p>
继续待在屋里。</p>
到了中午。</p>
他听见远处传来喊话的声音。</p>
很远，但很响。</p>
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p>
他打开门。</p>
往外走了几步。</p>
站在巷口，往北边看。</p>
那边有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p>
都在往乔瓦尼大街的方向聚。</p>
喊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p>
这次他听清了。</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皮埃尔愣住了。</p>
他站在巷口。</p>
看着远处那片人群。</p>
有人在往后退。</p>
有人还在往前。</p>
喊话又响起来了。</p>
第二遍。</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皮埃尔的手开始抖。</p>
他想起了告示上的话。</p>
“听先知的话，就能活。”</p>
他转身往回跑。</p>
跑回作坊。</p>
关上门。</p>
插上门闩。</p>
他靠在门上。</p>
喘着气。</p>
第三遍喊话响起来了。</p>
声音穿过巷子。</p>
穿过紧闭的门。</p>
传到皮埃尔的耳朵里。</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喊话停了。</p>
街上安静了一会儿。</p>
然后。</p>
枪声响了。</p>
砰。</p>
砰砰。</p>
砰砰砰砰砰。</p>
一阵齐射。</p>
像是天塌了。</p>
皮埃尔跪了下来，画了个十字。</p>
“圣母啊……”</p>
“先知大人说得对……”</p>
“待在家里……”</p>
“待在家里就没事……”</p>
他闭着眼睛。</p>
浑身发抖。</p>
外面的枪声还在响。</p>
第二轮。</p>
第三轮。</p>
每一次枪响，他的身子就抖一下。</p>
他把头埋在手里。</p>
不停地念。</p>
“待在家里……”</p>
“待在家里就没事……”</p>
“听先知的话……”</p>
“听先知的话就能活……”</p>
枪声停了。</p>
外面传来尖叫声。</p>
哭喊声。</p>
脚步声。</p>
很乱。</p>
皮埃尔没有去看。</p>
他跪在作坊里，一直跪着。</p>
跪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p>
小到听不见了。</p>
他才慢慢抬起头。</p>
他看着门。</p>
门还插着。</p>
他没有出去。</p>
他活着。</p>
……</p>
乔瓦尼大街北边街口。</p>
传令官站在一个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筒子。</p>
他把铁皮筒子举到嘴边。</p>
深吸一口气。</p>
喊。</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他的声音在街口回荡。</p>
人群里有人抖了一下。</p>
有人往后看。</p>
有人往前看。</p>
但没有人动。</p>
传令官等了一会儿。</p>
又喊第二遍。</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这次有人动了。</p>
一个老头。</p>
他拄着拐棍。</p>
慢慢转过身。</p>
往后走。</p>
走得很慢。</p>
一步一步。</p>
他的背很驼。</p>
走的时候身子晃来晃去。</p>
然后是一个女人。</p>
她抱着孩子。</p>
孩子在哭。</p>
她转身往回走。</p>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白色的街。</p>
然后继续走。</p>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离开。</p>
三三两两。</p>
有些人走得很快。</p>
有些人走得很慢。</p>
人群空出来几块。</p>
但大部分人还站在那里。</p>
传令官又等了一会儿。</p>
喊第三遍。</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这次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p>
“他不敢开枪！”</p>
“他是吓唬我们！”</p>
“先知是圣人！”</p>
“圣人不杀人的！”</p>
这句话喊出来之后。</p>
人群又往前涌了。</p>
他们推着那些还没倒的木桩子。</p>
鸟嘴兵往后退，退到白色石灰线那里。</p>
不退了。</p>
长矛横在前面。</p>
雅各波站在石灰线后面十步的地方。</p>
他看着那些往前涌的人。</p>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莉莉丝。</p>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p>
雅各波深吸一口气。</p>
他举起右手。</p>
“第一排！”</p>
“准备！”</p>
二十个火枪手端起枪。</p>
枪口从长矛的缝隙里伸出去。</p>
对准人群。</p>
雅各波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p>
他看着前面那些人。</p>
那些还在往前挤的人。</p>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p>
他们脸上全是泪。</p>
全是汗。</p>
全是恐惧。</p>
但还在往前。</p>
雅各波的手落下来。</p>
“开火！”</p>
砰。</p>
砰砰。</p>
砰砰砰砰砰。</p>
二十支火枪齐射。</p>
烟雾腾起来。</p>
硫磺的味道在空气里炸开。</p>
第一排的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p>
成片倒下。</p>
有人胸口炸开一个洞。</p>
有人脸被打烂了半边。</p>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p>
就倒在地上。</p>
血从身子底下流出来。</p>
很多。</p>
很快。</p>
地上的石灰被血浸透了。</p>
从白色。</p>
变成粉红色。</p>
变成暗红色。</p>
人群炸了。</p>
尖叫。</p>
哭喊。</p>
有人转身逃。</p>
有人跌倒。</p>
有人被踩。</p>
有人爬起来又被撞倒。</p>
雅各波没有停。</p>
“第二排！”</p>
“准备！”</p>
又是二十个火枪手上前。</p>
他们端起枪。</p>
枪口对准那些正在逃跑的背影。</p>
“开火！”</p>
砰砰砰砰砰。</p>
第二轮齐射。</p>
烟雾更浓了。</p>
又有人倒下。</p>
倒在逃跑的路上。</p>
有人从他们身上踩过去。</p>
有人绕开。</p>
有人跪下来抱着倒下的人哭。</p>
雅各波往前走了几步。</p>
鸟嘴兵跟着他往前。</p>
形成一道移动的人墙。</p>
“第三排！”</p>
“准备！”</p>
……</p>
书房。</p>
乔瓦尼坐在椅子上。</p>
桌上摊着那张城区图。图上的红点密密麻麻。</p>
他在听。</p>
听枪声。</p>
第一阵。</p>
第二阵。</p>
第三阵。</p>
他开口：“停。”</p>
……</p>
街口。</p>
莉莉丝来到雅各波身边。</p>
“停。”</p>
雅各波愣了一下，举起手。</p>
“停火！”</p>
火枪手放下枪。</p>
街口安静下来。</p>
烟雾还在飘。</p>
地上横着尸体。</p>
有些已经不动了。</p>
有些还在抽搐。</p>
有些在血里爬，一边爬一边发出呻吟。</p>
像受伤的狗。</p>
雅各波站在那里。</p>
看着地上那些尸体。</p>
他数了一下。</p>
大概一百多个。</p>
还有一些伤了没死的。</p>
在地上爬。</p>
爬不远。</p>
爬几步就停下来。</p>
然后不动了。</p>
远处。</p>
那些逃走的人还在跑。</p>
一直跑到看不见街口。</p>
才停下来。</p>
有人蹲在地上吐。</p>
有人靠着墙哭。</p>
有人瘫在地上。</p>
什么都不做。</p>
就瘫着。</p>
雅各波转过身。</p>
“收尸。”</p>
鸟嘴兵走上前。</p>
他们拿着长杆子，杆子头上有铁钩。</p>
他们用铁钩钩住尸体。</p>
拖。</p>
拖到旁边的板车上。</p>
一具。</p>
两具。</p>
三具。</p>
尸体堆起来。</p>
血从板车底下流出来。</p>
滴在地上。</p>
雅各波看着那些尸体。</p>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p>
圣卢西亚村。</p>
那时候乔瓦尼还不是先知。</p>
只是个乡村修道院的院长。</p>
雅各波那时候就知道，乔瓦尼只关心一件事。</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账收回来了吗？</p>
秩序立住了吗？</p>
他的发小。</p>
那个在佛罗伦萨一起长大的乔瓦尼。</p>
从来没有变过。</p>
从圣卢西亚村开始。</p>
到佛罗伦萨。</p>
到阿维尼翁。</p>
到现在。</p>
一直是这样。</p>
该砍手就砍手。</p>
该开枪就开枪。</p>
不犹豫。</p>
不后悔。</p>
不解释。</p>
雅各波看着那些尸体，忽然笑了一下。</p>
很轻，没有人听见。</p>
“院长大人。”他低声说。</p>
“还得是您。”</p>
……</p>
黄昏。</p>
收尸的人来了。</p>
他们戴着面具。</p>
穿着厚厚的皮外套。</p>
外套上全是血渍。</p>
旧的。新的。</p>
黑的。红的。</p>
他们把尸体从板车上卸下来。</p>
扔到更大的车上。</p>
大车是用来拉去城外烧的。</p>
车上已经堆了一些尸体。</p>
都裹在破布里。</p>
现在又多了三十几具。</p>
没裹。</p>
就这么扔上去。</p>
堆在一起。</p>
分不清谁是谁。</p>
收尸的人干完活。</p>
赶着车走了。</p>
车轮碾过石灰。</p>
碾过血。</p>
留下两道暗红色的印子。</p>
街口那些白色的石灰。</p>
已经变成暗红色了。</p>
鸟嘴兵拿着铲子。</p>
铲起那些被血浸透的石灰。</p>
扔到旁边的桶里。</p>
然后撒上新的石灰。</p>
白花花的。</p>
盖住那些红色。</p>
盖住那些血。</p>
盖住刚才发生的一切。</p>
……</p>
入夜。</p>
乔瓦尼大街上。</p>
鸟嘴兵在巡逻。</p>
白裙女孩端着托盘走过。</p>
鲸油灯还亮着。</p>
石灰在地上铺得厚厚的。</p>
一切都井然有序。</p>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
书房里。</p>
乔瓦尼坐在桌后。</p>
桌上摆着一份报告。</p>
报告是雅各波送来的。</p>
上面写着：</p>
“死亡人数：一百三十四人。”</p>
“伤者：一百十一人。”</p>
“逃散人数：约四百人。”</p>
“目前各哨卡情况：安静。无人聚集。”</p>
乔瓦尼把报告放在桌上。</p>
外面的街很安静。</p>
远处有火光。</p>
城外还在烧尸体。</p>
烟一直往上飘。</p>
乔瓦尼看着那些烟。</p>
“克雷芒。”</p>
“这是你逼我杀的。”</p>
“你记住。”</p>
“这些命。”</p>
“算在你头上。”</p>
……</p>
城东。</p>
皮埃尔还跪在作坊里。</p>
他跪了一整天。</p>
膝盖疼。</p>
腰疼。</p>
但他不敢动。</p>
天黑透了。</p>
外面没有声音了。</p>
他才慢慢站起来。</p>
腿发麻。</p>
站不稳。</p>
他扶着墙。</p>
站了一会儿。</p>
然后走到门边。</p>
打开门。</p>
往外看。</p>
巷子里空荡荡的。</p>
他关上门。</p>
插上门闩。</p>
走回作坊里。在床上坐下。</p>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p>
左边。右边。腋下。腹股沟。</p>
没有包。</p>
他松了一口气。</p>
“先知大人说得对。”</p>
“听话就能活。”</p>
“不听话……”</p>
他想起了今天的枪声。</p>
身子又开始抖。</p>
“不听话就要死。”</p>
他躺下来。</p>
拉过毯子。</p>
盖在身上。</p>
闭上眼睛。</p>
很快就睡着了。</p>
他做了个梦。</p>
梦见先知大人站在他面前。</p>
穿着猩红色的长袍。</p>
胸前挂着金十字架。</p>
先知大人看着他。</p>
说：</p>
“你很听话。”</p>
“所以你活下来了。”</p>
皮埃尔在梦里哭了。</p>
哭得很厉害。</p>
“先知大人……”</p>
“我听话……”</p>
“我一直听话……”</p>
先知大人点了点头。</p>
“我知道。”</p>
“所以我让你活。”</p>
然后先知大人转身走了。</p>
走进一片白色的光里。</p>
皮埃尔在梦里喊：</p>
“先知大人！”</p>
“别走！”</p>
“别丢下我！”</p>
先知没有回头。</p>
光越来越亮。</p>
亮到什么都看不见。</p>
皮埃尔醒了。</p>
天还没亮。</p>
他坐起来。</p>
摸了摸脸。</p>
脸上全是泪。</p>
他擦了擦。</p>
画了个十字。</p>
“先知大人。”</p>
“我听您的话。”</p>
“我一直听您的话。”</p>
“求您……”</p>
“让我活下去。”</p>
窗外。</p>
天慢慢亮了。</p>
新的一天开始了。</p>
</p>
皮埃尔听见了喊话。</p>
他是个面包师傅。</p>
四十二岁。</p>
脸上全是面粉留下的白斑。</p>
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永远藏着一层黑灰。</p>
他的作坊在城东。</p>
一间小屋子。前面是炉子，后面是他睡觉的地方。</p>
他没有老婆。</p>
没有孩子。</p>
他是孤儿。</p>
从十岁开始就在别人家的面包坊里干活。</p>
干了三十二年。</p>
攒了一点钱。</p>
租了这间小屋子，自己做面包卖给城东那些穷人。</p>
黑面包。</p>
两个铜板一个。</p>
不好吃。</p>
但能填饱肚子。</p>
瘟疫传到阿维尼翁后。</p>
面包坊关了。</p>
因为没人买面包了。</p>
或者说，买得起面包的人，都不在了。</p>
皮埃尔每天待在作坊里。</p>
不出门。</p>
他记得先知大人的告示。</p>
告示上写着：</p>
“瘟疫期间，闭门不出。”</p>
“待在家里，就没事。”</p>
“听先知的话，就能活。”</p>
皮埃尔看过那份告示很多遍。</p>
他不识字，他让邻居念给他听。</p>
听了三遍。</p>
记住了。</p>
闭门不出。</p>
待在家里。</p>
听先知的话。</p>
他照做了。</p>
他每天早上起来。</p>
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脖子。</p>
左边。右边。腋下。腹股沟。</p>
摸完了，没有包。</p>
他松一口气。</p>
画个十字。</p>
“圣母保佑。”</p>
然后他继续待在作坊里。</p>
偶尔出去一次。</p>
去面包站领面包。</p>
领完就回来。</p>
不在外面多待。</p>
不跟人说话。</p>
回到作坊，把门插上。</p>
今天早上。</p>
他听见外面有很多人在走。</p>
脚步声很乱、很密。</p>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p>
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在往北边走。</p>
孩子在哭。</p>
女人的脸上也是泪。</p>
皮埃尔没有出去问。</p>
他把门关上。</p>
继续待在屋里。</p>
到了中午。</p>
他听见远处传来喊话的声音。</p>
很远，但很响。</p>
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p>
他打开门。</p>
往外走了几步。</p>
站在巷口，往北边看。</p>
那边有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p>
都在往乔瓦尼大街的方向聚。</p>
喊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p>
这次他听清了。</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皮埃尔愣住了。</p>
他站在巷口。</p>
看着远处那片人群。</p>
有人在往后退。</p>
有人还在往前。</p>
喊话又响起来了。</p>
第二遍。</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皮埃尔的手开始抖。</p>
他想起了告示上的话。</p>
“听先知的话，就能活。”</p>
他转身往回跑。</p>
跑回作坊。</p>
关上门。</p>
插上门闩。</p>
他靠在门上。</p>
喘着气。</p>
第三遍喊话响起来了。</p>
声音穿过巷子。</p>
穿过紧闭的门。</p>
传到皮埃尔的耳朵里。</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喊话停了。</p>
街上安静了一会儿。</p>
然后。</p>
枪声响了。</p>
砰。</p>
砰砰。</p>
砰砰砰砰砰。</p>
一阵齐射。</p>
像是天塌了。</p>
皮埃尔跪了下来，画了个十字。</p>
“圣母啊……”</p>
“先知大人说得对……”</p>
“待在家里……”</p>
“待在家里就没事……”</p>
他闭着眼睛。</p>
浑身发抖。</p>
外面的枪声还在响。</p>
第二轮。</p>
第三轮。</p>
每一次枪响，他的身子就抖一下。</p>
他把头埋在手里。</p>
不停地念。</p>
“待在家里……”</p>
“待在家里就没事……”</p>
“听先知的话……”</p>
“听先知的话就能活……”</p>
枪声停了。</p>
外面传来尖叫声。</p>
哭喊声。</p>
脚步声。</p>
很乱。</p>
皮埃尔没有去看。</p>
他跪在作坊里，一直跪着。</p>
跪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p>
小到听不见了。</p>
他才慢慢抬起头。</p>
他看着门。</p>
门还插着。</p>
他没有出去。</p>
他活着。</p>
……</p>
乔瓦尼大街北边街口。</p>
传令官站在一个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筒子。</p>
他把铁皮筒子举到嘴边。</p>
深吸一口气。</p>
喊。</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他的声音在街口回荡。</p>
人群里有人抖了一下。</p>
有人往后看。</p>
有人往前看。</p>
但没有人动。</p>
传令官等了一会儿。</p>
又喊第二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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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这次有人动了。</p>
一个老头。</p>
他拄着拐棍。</p>
慢慢转过身。</p>
往后走。</p>
走得很慢。</p>
一步一步。</p>
他的背很驼。</p>
走的时候身子晃来晃去。</p>
然后是一个女人。</p>
她抱着孩子。</p>
孩子在哭。</p>
她转身往回走。</p>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白色的街。</p>
然后继续走。</p>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离开。</p>
三三两两。</p>
有些人走得很快。</p>
有些人走得很慢。</p>
人群空出来几块。</p>
但大部分人还站在那里。</p>
传令官又等了一会儿。</p>
喊第三遍。</p>
“先知有令！”</p>
“现在离开的，活！”</p>
“留下冲击圣街的，是亵渎，以叛教论处，死！”</p>
这次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p>
“他不敢开枪！”</p>
“他是吓唬我们！”</p>
“先知是圣人！”</p>
“圣人不杀人的！”</p>
这句话喊出来之后。</p>
人群又往前涌了。</p>
他们推着那些还没倒的木桩子。</p>
鸟嘴兵往后退，退到白色石灰线那里。</p>
不退了。</p>
长矛横在前面。</p>
雅各波站在石灰线后面十步的地方。</p>
他看着那些往前涌的人。</p>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莉莉丝。</p>
莉莉丝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p>
雅各波深吸一口气。</p>
他举起右手。</p>
“第一排！”</p>
“准备！”</p>
二十个火枪手端起枪。</p>
枪口从长矛的缝隙里伸出去。</p>
对准人群。</p>
雅各波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p>
他看着前面那些人。</p>
那些还在往前挤的人。</p>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p>
他们脸上全是泪。</p>
全是汗。</p>
全是恐惧。</p>
但还在往前。</p>
雅各波的手落下来。</p>
“开火！”</p>
砰。</p>
砰砰。</p>
砰砰砰砰砰。</p>
二十支火枪齐射。</p>
烟雾腾起来。</p>
硫磺的味道在空气里炸开。</p>
第一排的人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p>
成片倒下。</p>
有人胸口炸开一个洞。</p>
有人脸被打烂了半边。</p>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p>
就倒在地上。</p>
血从身子底下流出来。</p>
很多。</p>
很快。</p>
地上的石灰被血浸透了。</p>
从白色。</p>
变成粉红色。</p>
变成暗红色。</p>
人群炸了。</p>
尖叫。</p>
哭喊。</p>
有人转身逃。</p>
有人跌倒。</p>
有人被踩。</p>
有人爬起来又被撞倒。</p>
雅各波没有停。</p>
“第二排！”</p>
“准备！”</p>
又是二十个火枪手上前。</p>
他们端起枪。</p>
枪口对准那些正在逃跑的背影。</p>
“开火！”</p>
砰砰砰砰砰。</p>
第二轮齐射。</p>
烟雾更浓了。</p>
又有人倒下。</p>
倒在逃跑的路上。</p>
有人从他们身上踩过去。</p>
有人绕开。</p>
有人跪下来抱着倒下的人哭。</p>
雅各波往前走了几步。</p>
鸟嘴兵跟着他往前。</p>
形成一道移动的人墙。</p>
“第三排！”</p>
“准备！”</p>
……</p>
书房。</p>
乔瓦尼坐在椅子上。</p>
桌上摊着那张城区图。图上的红点密密麻麻。</p>
他在听。</p>
听枪声。</p>
第一阵。</p>
第二阵。</p>
第三阵。</p>
他开口：“停。”</p>
……</p>
街口。</p>
莉莉丝来到雅各波身边。</p>
“停。”</p>
雅各波愣了一下，举起手。</p>
“停火！”</p>
火枪手放下枪。</p>
街口安静下来。</p>
烟雾还在飘。</p>
地上横着尸体。</p>
有些已经不动了。</p>
有些还在抽搐。</p>
有些在血里爬，一边爬一边发出呻吟。</p>
像受伤的狗。</p>
雅各波站在那里。</p>
看着地上那些尸体。</p>
他数了一下。</p>
大概一百多个。</p>
还有一些伤了没死的。</p>
在地上爬。</p>
爬不远。</p>
爬几步就停下来。</p>
然后不动了。</p>
远处。</p>
那些逃走的人还在跑。</p>
一直跑到看不见街口。</p>
才停下来。</p>
有人蹲在地上吐。</p>
有人靠着墙哭。</p>
有人瘫在地上。</p>
什么都不做。</p>
就瘫着。</p>
雅各波转过身。</p>
“收尸。”</p>
鸟嘴兵走上前。</p>
他们拿着长杆子，杆子头上有铁钩。</p>
他们用铁钩钩住尸体。</p>
拖。</p>
拖到旁边的板车上。</p>
一具。</p>
两具。</p>
三具。</p>
尸体堆起来。</p>
血从板车底下流出来。</p>
滴在地上。</p>
雅各波看着那些尸体。</p>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p>
圣卢西亚村。</p>
那时候乔瓦尼还不是先知。</p>
只是个乡村修道院的院长。</p>
雅各波那时候就知道，乔瓦尼只关心一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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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收回来了吗？</p>
秩序立住了吗？</p>
他的发小。</p>
那个在佛罗伦萨一起长大的乔瓦尼。</p>
从来没有变过。</p>
从圣卢西亚村开始。</p>
到佛罗伦萨。</p>
到阿维尼翁。</p>
到现在。</p>
一直是这样。</p>
该砍手就砍手。</p>
该开枪就开枪。</p>
不犹豫。</p>
不后悔。</p>
不解释。</p>
雅各波看着那些尸体，忽然笑了一下。</p>
很轻，没有人听见。</p>
“院长大人。”他低声说。</p>
“还得是您。”</p>
……</p>
黄昏。</p>
收尸的人来了。</p>
他们戴着面具。</p>
穿着厚厚的皮外套。</p>
外套上全是血渍。</p>
旧的。新的。</p>
黑的。红的。</p>
他们把尸体从板车上卸下来。</p>
扔到更大的车上。</p>
大车是用来拉去城外烧的。</p>
车上已经堆了一些尸体。</p>
都裹在破布里。</p>
现在又多了三十几具。</p>
没裹。</p>
就这么扔上去。</p>
堆在一起。</p>
分不清谁是谁。</p>
收尸的人干完活。</p>
赶着车走了。</p>
车轮碾过石灰。</p>
碾过血。</p>
留下两道暗红色的印子。</p>
街口那些白色的石灰。</p>
已经变成暗红色了。</p>
鸟嘴兵拿着铲子。</p>
铲起那些被血浸透的石灰。</p>
扔到旁边的桶里。</p>
然后撒上新的石灰。</p>
白花花的。</p>
盖住那些红色。</p>
盖住那些血。</p>
盖住刚才发生的一切。</p>
……</p>
入夜。</p>
乔瓦尼大街上。</p>
鸟嘴兵在巡逻。</p>
白裙女孩端着托盘走过。</p>
鲸油灯还亮着。</p>
石灰在地上铺得厚厚的。</p>
一切都井然有序。</p>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p>
书房里。</p>
乔瓦尼坐在桌后。</p>
桌上摆着一份报告。</p>
报告是雅各波送来的。</p>
上面写着：</p>
“死亡人数：一百三十四人。”</p>
“伤者：一百十一人。”</p>
“逃散人数：约四百人。”</p>
“目前各哨卡情况：安静。无人聚集。”</p>
乔瓦尼把报告放在桌上。</p>
外面的街很安静。</p>
远处有火光。</p>
城外还在烧尸体。</p>
烟一直往上飘。</p>
乔瓦尼看着那些烟。</p>
“克雷芒。”</p>
“这是你逼我杀的。”</p>
“你记住。”</p>
“这些命。”</p>
“算在你头上。”</p>
……</p>
城东。</p>
皮埃尔还跪在作坊里。</p>
他跪了一整天。</p>
膝盖疼。</p>
腰疼。</p>
但他不敢动。</p>
天黑透了。</p>
外面没有声音了。</p>
他才慢慢站起来。</p>
腿发麻。</p>
站不稳。</p>
他扶着墙。</p>
站了一会儿。</p>
然后走到门边。</p>
打开门。</p>
往外看。</p>
巷子里空荡荡的。</p>
他关上门。</p>
插上门闩。</p>
走回作坊里。在床上坐下。</p>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p>
左边。右边。腋下。腹股沟。</p>
没有包。</p>
他松了一口气。</p>
“先知大人说得对。”</p>
“听话就能活。”</p>
“不听话……”</p>
他想起了今天的枪声。</p>
身子又开始抖。</p>
“不听话就要死。”</p>
他躺下来。</p>
拉过毯子。</p>
盖在身上。</p>
闭上眼睛。</p>
很快就睡着了。</p>
他做了个梦。</p>
梦见先知大人站在他面前。</p>
穿着猩红色的长袍。</p>
胸前挂着金十字架。</p>
先知大人看着他。</p>
说：</p>
“你很听话。”</p>
“所以你活下来了。”</p>
皮埃尔在梦里哭了。</p>
哭得很厉害。</p>
“先知大人……”</p>
“我听话……”</p>
“我一直听话……”</p>
先知大人点了点头。</p>
“我知道。”</p>
“所以我让你活。”</p>
然后先知大人转身走了。</p>
走进一片白色的光里。</p>
皮埃尔在梦里喊：</p>
“先知大人！”</p>
“别走！”</p>
“别丢下我！”</p>
先知没有回头。</p>
光越来越亮。</p>
亮到什么都看不见。</p>
皮埃尔醒了。</p>
天还没亮。</p>
他坐起来。</p>
摸了摸脸。</p>
脸上全是泪。</p>
他擦了擦。</p>
画了个十字。</p>
“先知大人。”</p>
“我听您的话。”</p>
“我一直听您的话。”</p>
“求您……”</p>
“让我活下去。”</p>
窗外。</p>
天慢慢亮了。</p>
新的一天开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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