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登陆（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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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9年9月。法兰西。诺曼底大区。鲁昂城外。</p>
冷雨下了一整夜。</p>
老男爵夏尔站在泥水里，死死捏着一张羊皮纸。</p>
他排在长长的队伍中间。队伍前后全是人，有穿破麻布的农民，也有像他一样穿着褪色天鹅绒的没落贵族。</p>
队伍的最前面，是城中心广场上的一个大木台。</p>
木台上搭着防雨的白帆布。帆布底下，摆着一张长条桌。</p>
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溜玻璃瓶。瓶口用红蜡封着。里面透出清亮的淡黄色液体。</p>
圣血。</p>
旁边站着四个穿白麻布长袍、戴着鸟嘴面具的神职医生。手里拿着银制的柳叶刀。</p>
“下一个。”</p>
鸟嘴医生毫无感情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闷闷的。</p>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p>
夏尔哆嗦了一下。</p>
大洪水快两年了。鲁昂城外的乱坟岗早就堆不下，后来只能浇上火油直接烧。</p>
但夏尔活下来了。</p>
全家七口人，只活了他一个。</p>
因为他有钱。</p>
前几个月，每隔七天，他就得让管家拉一车小麦去教堂，换取在这个木台前划一刀的资格。</p>
后来小麦没了，他把城外那个三层磨坊的地契交了上去。</p>
磨坊的额度用完了，他又把祖传的那片葡萄园抵给了阿奇亚尤利银行。</p>
现在，他手里只剩下这最后一张羊皮纸。</p>
他在城内的一座小宅子的房契。也是他最后能遮风挡雨的地方。</p>
“七天……就他妈管七天……”</p>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独眼铁匠，咬着牙低声咒骂。</p>
铁匠的左胳膊已经撸起来了。从小臂到手腕，密密麻麻全是刀疤。新伤叠着旧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黄水。</p>
这都是这九个月来，每隔七天划一刀留下的印记。</p>
这叫“续费疤”。</p>
现在走在大街上，谁胳膊上要是没这疤，别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会走路的魔鬼，离出几十步远。</p>
“闭嘴吧。你想死别连累老子。”夏尔压低声音骂了一句。</p>
铁匠走到长桌前。</p>
“七天的量。两个银币。”记账的灰袍教士头都没抬。</p>
铁匠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掏出四个脏兮兮的铜板，外加一把生锈的铁锤。</p>
“大人。银币真没了。这铁锤是精钢打的，能抵……”</p>
“滚。”</p>
灰袍教士眼皮一翻。</p>
两边站着的裁决骑士走上前，一脚踹在铁匠肚子上。</p>
铁匠滚在泥水里，捂着肚子嚎啕大哭。</p>
“让我划一刀！就一刀！我不想长黑斑啊！求求你们！”</p>
没人理他。两个骑士把他拖出了广场。</p>
夏尔咽了口唾沫，走到长桌前。</p>
他把那张房契递过去。</p>
“老城东区。独栋宅子。”</p>
记账教士扫了一眼房契上的印章，拿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勾。</p>
“折算一百个银币。可以续五十次。五七，三百十五。保你活一年。”</p>
教士丢过来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50”。</p>
夏尔接过铜牌，死死捏在手里。</p>
他走到旁边。撸起袖子。</p>
银刀闪过。小臂内侧多了一道血口子。</p>
一滴淡黄色的圣血滴进去。</p>
医生熟练地用一块亚麻布给他包扎。</p>
“下一位。”</p>
夏尔走下木台。</p>
他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长条桌。</p>
家没了。地没了。磨坊没了。</p>
他用他祖祖辈辈积累了一百多年的财富，换了一条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刀疤。</p>
这是整个法兰西，整个欧罗巴这九个月来的缩影。</p>
那瓶淡黄色的水，是一台轰隆作响的血肉榨汁机。把所有人骨髓里的最后一点铜板，全榨干了。</p>
……</p>
阿维尼翁。教皇宫。</p>
九月的罗讷河谷，风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凉爽。</p>
塔列朗枢机主教满头大汗地站在长桌旁。</p>
桌子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报表。已经不是羊皮卷了，是新印出来的纸质账册，全是阿拉伯数字，密密麻麻。</p>
乔瓦尼坐在桌后，拿着一根碳笔在报表上飞快地划线。</p>
“波西米亚，九月上旬死亡人数，十一。”</p>
“热那亚，八。”</p>
“佛罗伦萨，二十五。”</p>
乔瓦尼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p>
“跌到底了。”</p>
塔列朗擦了擦额头的汗。</p>
“陛下。按泽西岛那边肖利亚克医生的密报，这瘟疫确实是在减弱。活下来的人里，自身带那种抗魔之力的人越来越多了。”</p>
“还有天气转凉，跳蚤和老鼠也不怎么动弹了。”</p>
乔瓦尼把碳笔往桌上一扔。</p>
大半个欧罗巴被犁了一遍。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p>
活下来的人，要么是打了圣血的，要么是自己熬过去产生抗体的。</p>
群体免疫的屏障，在无数尸骨的堆叠下，终于建起来了。</p>
这头名为黑死病的巨兽，吃饱了，开始打盹了。</p>
“咱们库里的圣血，还有多少？”乔瓦尼问。</p>
“还够供应大半个月的。”塔列朗翻了一下袖子里的便签。“但从上周开始，各地排队打圣血的人已经在减少了。”</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聪明人看出来死人少了。不想掏这笔钱了。”</p>
乔瓦尼冷笑一声。</p>
“他们以为是魔鬼发了善心？”</p>
“起草教谕。”</p>
塔列朗赶紧抓起鹅毛笔。</p>
“就写……”</p>
乔瓦尼看着外面的天空。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p>
“上帝的怒火已平息。圣血的盾牌挡住了魔鬼的最后一波长矛。”</p>
“洪水已退。”</p>
“方舟登陆。”</p>
塔列朗笔尖一顿。</p>
“陛下圣明！”马屁拍得震天响。“这教谕一出，全欧罗巴的教堂都得为您立金像！”</p>
“少扯淡。立金像要花钱，让他们折成现款打到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上。”</p>
乔瓦尼站起身。</p>
“备车。”</p>
“去哪？”塔列朗一愣。</p>
“诺曼底。勒阿弗尔港。”</p>
乔瓦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纯白羊毛披风，抖开，披在肩上。</p>
“去接我老婆。还有圣子。”</p>
……</p>
英吉利海峡。</p>
狂风卷着巨浪，狠狠砸在“阿奇亚尤利号”的船舷上。</p>
这是一艘长达四十米的重型三桅盖伦帆船。船头上雕刻着巨型金币十字架徽章。</p>
吃水极深。</p>
因为它的底舱里，压着成吨的金砖、银锭、羊毛和地契。</p>
这是卡特琳娜这大半年在英格兰刮地三尺的战利品。</p>
顶层甲板。</p>
安托万穿着全套高碳钢板甲，单手抓着缆绳。</p>
“右满舵！收主帆！你们这帮瞎了眼的猪猡！”</p>
他现在已经是英格兰首屈一指的大贵族了。拥有兰开斯特留下来的十万只羊的庄园。</p>
但他没留在伦敦，依旧死皮赖脸地跟着卡特琳娜上了船。</p>
理由很简单，他不敢离权力中心太远。而且，他知道这满船的钱，必须有忠犬盯着。</p>
二层船舱。</p>
橡木大门紧闭。</p>
舱内铺着波斯地毯，桌子用青铜螺丝固定在地板上。</p>
卡特琳娜坐在桌前。</p>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挡风的灰狼皮大衣。</p>
生完孩子十一个月。</p>
她的身形完全恢复了。不仅恢复了，经过在异国他乡的独立理政，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比在纽伦堡时更胜一筹。</p>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最后一本。</p>
“伦敦塔仓库，结余羊毛三千两百捆。已封存。”</p>
“七大家族罚没资产抵押款，四万金弗罗林。已入账。”</p>
卢卡坐在对面。</p>
“夫人。英格兰那边，就留汉斯一个人盯着，能行吗？”</p>
“有什么不行。刺头都杀光了。剩下的都是我们的合伙人。他们巴不得英格兰稳稳当当的，好拿分红。”</p>
卡特琳娜在账本最后一页盖上私章。</p>
“啪。”</p>
合上账本。</p>
一切清零。</p>
“咚。”</p>
桌子底下声响。</p>
紧接着是一个含糊不清的发音。</p>
“啊……啊！”</p>
卡特琳娜低下头。</p>
地毯上。十一个月大的丢卡利翁·阿奇亚尤利，正四肢着地，像一只小蛤蟆一样往前爬。</p>
这孩子长得极快。浑身是肉。</p>
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几乎没有杂质的蓝色，跟乔瓦尼一模一样。</p>
丢卡利翁爬到桌腿边。</p>
桌脚上镶着一圈包边的黄铜铆钉，擦得锃亮。</p>
小孩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抠那个铜钉。</p>
抠不动。</p>
他急了。张开嘴，照着桌腿就咬了下去。</p>
“别咬。”</p>
卡特琳娜弯下腰，捏住孩子后脖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p>
十一个月大的孩子，沉甸甸的。</p>
卡特琳娜没像普通母亲那样把他抱在怀里哄，而是把他放在了那本厚厚的账本上。</p>
“硬的。不能吃。”</p>
卡特琳娜指着桌腿，面无表情地教他。</p>
丢卡利翁坐在账本上，也不哭。他似乎习惯了这种硬邦邦的交流方式。</p>
他转过头，看着桌子上一枚做镇纸用的金币。</p>
手一伸，把金币抓在手里，咧嘴笑了。</p>
“嘎嘎……”</p>
“夫人。少爷快一岁了，该请个拉丁文老师了。”卢卡建议。</p>
“不急。”卡特琳娜把金币从孩子手里夺下来。“先教算数。连数都数不清的人，会说八国语言也是个废物。”</p>
门外传来水手震天响的欢呼声。</p>
“看到陆地了！”</p>
“诺曼底！是诺曼底！”</p>
卡特琳娜猛地站起来。</p>
她单手把丢卡利翁捞在怀里，推开橡木大门，大步走上甲板。</p>
海风咸腥。</p>
远处的地平线上，勒阿弗尔港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p>
港口上密密麻麻全是黑点，那是列阵迎接的军队。</p>
丢卡利翁是第一次离开威斯敏斯特宫那个大房子，更是第一次看见大陆。</p>
海风吹在他脸上，他根本不知道害怕。</p>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两只小手在半空中使劲挥舞，啪啪地拍着巴掌。</p>
卡特琳娜走到船头。</p>
她指着那片大陆海岸线。</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丢卡利翁。看那边。”</p>
小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p>
“那是什么？”卡特琳娜问，语气像是在考校一个成年人。</p>
小孩咬着手指，口水亮晶晶的。</p>
“那是你的。”</p>
卡特琳娜盯着法兰西的土地。</p>
“全是你的。”</p>
小孩似乎听懂了那个语气里的东西。</p>
他把手指从嘴里拔出来。指向那片大陆。</p>
发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p>
“要……要。”</p>
卡特琳娜眼底闪过一丝亮光。</p>
她把孩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小本，还有半截碳笔。</p>
翻开本子。</p>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p>
没写今天吃了几口奶，没写换了几次尿布。</p>
写的是：</p>
“十月三日，试图夺走护卫手里的剑把。”</p>
“十月九日，对金币的敲击声产生持续关注。”</p>
卡特琳娜拿着碳笔。在最新的一行，刷刷写下：</p>
“十一月，首次表达占有欲。”</p>
写完，本子揣回兜里。</p>
“全帆推进！”</p>
卡特琳娜冲着主桅杆大吼。</p>
“进港！”</p>
……</p>
诺曼底。勒阿弗尔港。</p>
港口彻底戒严了。</p>
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后方的小镇，三千名全副武装的教廷护教军，排成了两道铜墙铁壁。</p>
长矛如林。火枪手在制高点上架好了枪。</p>
法兰西王“让”派来的迎接使节，一个伯爵，此刻正像孙子一样缩在队伍最后面，连上前搭话的资格都没有。</p>
码头最前方。</p>
停着一辆庞大到夸张的四轮马车。</p>
车厢全是用紫檀木打造的，没有任何花哨的雕刻，只有车门上印着一个低调的金币十字架。</p>
乔瓦尼站在马车旁边。</p>
海风把他的白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p>
远处的巨帆越来越大。</p>
“哐当！”</p>
抛锚声响彻港口。</p>
“阿奇亚尤利号”重重靠在深水码头的泊位上。</p>
宽大的实木跳板搭了下来。</p>
跳板尽头，出现了卡特琳娜的身影。</p>
她没让人扶，自己踩着有些湿滑的木板，大步走了下来。</p>
卢卡抱着丢卡利翁，跟在后面三步的距离。</p>
乔瓦尼看着走过来的女人。</p>
扛下来了。不仅扛下来了，还连皮带骨头把英格兰嚼碎了吞进肚子里。</p>
没有久别重逢的眼泪，没有冲上去的拥抱。甚至连一句“你瘦了”之类的废话都没有。</p>
乔瓦尼伸出了右手。</p>
卡特琳娜没有去握他的手。也没有把身后的孩子接过来。</p>
她转过身。</p>
冲着后面的安托万打了个手势。</p>
“砰！”</p>
两个重甲骑士抬着一个半人高的黑铁皮大箱子，来到乔瓦尼和卡特琳娜中间的红地毯上。</p>
卡特琳娜抬起下巴。</p>
“英格兰的总账。”</p>
“伦敦港关税，七成。”</p>
“兰开斯特等叛党，抄没资产折现。”</p>
“全在这儿。”</p>
卡特琳娜拍了拍铁皮箱盖。</p>
“一分没差。”</p>
乔瓦尼笑了。</p>
他打了个响指。</p>
“伊曼纽尔。”</p>
一直缩在马车后面的犹太人，抱着大算盘，带着四个老账房，像饿狗见肉一样扑了上来。</p>
“开箱！点库！”</p>
五个人当场撬开铁皮箱，把一摞摞羊皮纸地契、一袋袋金币账单铺在红地毯上。</p>
算盘珠子在寒风中被打得噼里啪啦响，快得带出了残影。</p>
几千大军就这么站着。使节团就这么冻着。</p>
全都在等这夫妻俩对账。</p>
足足过了一刻钟。</p>
伊曼纽尔满头大汗地直起腰，把算盘一收。</p>
“陛下。伦敦总账，四十二万七千五百金弗罗林零三十铜板。”</p>
“分毫不差。”</p>
乔瓦尼点了点头。</p>
他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下来。</p>
在他们这种人的世界里，账平了，心才定。金币对上了，忠诚才算被证实。</p>
乔瓦尼上前一步。</p>
终于抓住了卡特琳娜的手。</p>
“辛苦了。合伙人。”</p>
卡特琳娜反手死死握住他的手，力道极大。</p>
“利息给我算最高档。”</p>
……</p>
账核完了。</p>
卡特琳娜这才转头，从卢卡神父怀里把丢卡利翁抱了过来。</p>
递给乔瓦尼。</p>
“诺。你要的圣子。”</p>
乔瓦尼看着眼前这个肉乎乎的小东西。</p>
他两辈子拿过刀，端过枪，捏过无数人的生死簿。但他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人类幼崽。</p>
他双手伸过去。</p>
动作僵硬，像是在端着一盆硝酸甘油。</p>
丢卡利翁被换到了一个陌生的怀抱里。</p>
不哭也不闹。</p>
他瞪着那双纯度极高的蓝色眼睛，盯着乔瓦尼的脸。</p>
在评估。</p>
乔瓦尼也低头看着他。</p>
两双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在海风中对视。没有温情脉脉的父子天性大爆发，像两头大小狼在互相确认气味。</p>
突然。</p>
丢卡利翁的视线往下移了。</p>
他盯上了乔瓦尼胸前挂着的那枚纯金十字架。</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小孩的眼睛瞬间亮了，伸出两只小胖手。</p>
一把捏住了那枚金币十字架。</p>
“要……”</p>
丢卡利翁使劲把十字架往自己怀里拽。拽不动，干脆张开嘴，直接上嘴啃。</p>
口水糊了满满一金子。</p>
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p>
“爸……爸。”</p>
周围的人全傻了。</p>
使节团更是当场腿软。圣子在呼唤天父！这是神迹啊！</p>
乔瓦尼任由那挂脖子上的纯金链子被拽得勒进皮肉里。</p>
笑了。极其畅快。</p>
“这点随你。”乔瓦尼转头对卡特琳娜说。</p>
卡特琳娜整了整灰狼皮大衣的领口。“随咱们俩。”</p>
乔瓦尼单手托住儿子的屁股。</p>
另一只手握住那个被口水糊满的金十字架。</p>
“想要？”</p>
乔瓦尼盯着丢卡利翁的眼睛。</p>
“凭自己本事。”</p>
他把金十字架从小孩嘴里拽出来。</p>
“上车。回阿维尼翁。”</p>
……</p>
奢华的紫檀木马车内。</p>
底盘安装了最新的精钢避震弹簧，里面平稳得连杯子里的红酒都不会洒。</p>
一家三口坐在宽大的天鹅绒座椅上。</p>
丢卡利翁没抢到金子，正扒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光景。</p>
马车滚滚向前，碾过诺曼底破败不堪的石板路。</p>
车窗外。</p>
法兰西的土地上，荒草长得比人高。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到处是焚烧尸体留下的黑炭堆。</p>
但在道路两旁。</p>
密密麻麻，跪满了活下来的人。</p>
有流民，有商人，有盔甲破烂的骑士。</p>
他们就像迎风倒伏的麦穗，在教皇的马车经过时，把头磕在泥水里。</p>
每个人磕头的时候，脖子上都会甩出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子。</p>
那是阿奇亚尤利银行颁发的“圣血续费证明”。</p>
没有这块牌子，连进城买面包的资格都没有。</p>
乔瓦尼挑开车窗的丝绒帘子。</p>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p>
他看着外面那些像狗一样温顺、被彻底驯化的良民。</p>
“欧罗巴死了三分之一。”</p>
“剩下的三分之二。”</p>
“全是我们的了。”</p>
</p>
1349年9月。法兰西。诺曼底大区。鲁昂城外。</p>
冷雨下了一整夜。</p>
老男爵夏尔站在泥水里，死死捏着一张羊皮纸。</p>
他排在长长的队伍中间。队伍前后全是人，有穿破麻布的农民，也有像他一样穿着褪色天鹅绒的没落贵族。</p>
队伍的最前面，是城中心广场上的一个大木台。</p>
木台上搭着防雨的白帆布。帆布底下，摆着一张长条桌。</p>
桌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溜玻璃瓶。瓶口用红蜡封着。里面透出清亮的淡黄色液体。</p>
圣血。</p>
旁边站着四个穿白麻布长袍、戴着鸟嘴面具的神职医生。手里拿着银制的柳叶刀。</p>
“下一个。”</p>
鸟嘴医生毫无感情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闷闷的。</p>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p>
夏尔哆嗦了一下。</p>
大洪水快两年了。鲁昂城外的乱坟岗早就堆不下，后来只能浇上火油直接烧。</p>
但夏尔活下来了。</p>
全家七口人，只活了他一个。</p>
因为他有钱。</p>
前几个月，每隔七天，他就得让管家拉一车小麦去教堂，换取在这个木台前划一刀的资格。</p>
后来小麦没了，他把城外那个三层磨坊的地契交了上去。</p>
磨坊的额度用完了，他又把祖传的那片葡萄园抵给了阿奇亚尤利银行。</p>
现在，他手里只剩下这最后一张羊皮纸。</p>
他在城内的一座小宅子的房契。也是他最后能遮风挡雨的地方。</p>
“七天……就他妈管七天……”</p>
排在他前面的一个独眼铁匠，咬着牙低声咒骂。</p>
铁匠的左胳膊已经撸起来了。从小臂到手腕，密密麻麻全是刀疤。新伤叠着旧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流黄水。</p>
这都是这九个月来，每隔七天划一刀留下的印记。</p>
这叫“续费疤”。</p>
现在走在大街上，谁胳膊上要是没这疤，别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会走路的魔鬼，离出几十步远。</p>
“闭嘴吧。你想死别连累老子。”夏尔压低声音骂了一句。</p>
铁匠走到长桌前。</p>
“七天的量。两个银币。”记账的灰袍教士头都没抬。</p>
铁匠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掏出四个脏兮兮的铜板，外加一把生锈的铁锤。</p>
“大人。银币真没了。这铁锤是精钢打的，能抵……”</p>
“滚。”</p>
灰袍教士眼皮一翻。</p>
两边站着的裁决骑士走上前，一脚踹在铁匠肚子上。</p>
铁匠滚在泥水里，捂着肚子嚎啕大哭。</p>
“让我划一刀！就一刀！我不想长黑斑啊！求求你们！”</p>
没人理他。两个骑士把他拖出了广场。</p>
夏尔咽了口唾沫，走到长桌前。</p>
他把那张房契递过去。</p>
“老城东区。独栋宅子。”</p>
记账教士扫了一眼房契上的印章，拿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勾。</p>
“折算一百个银币。可以续五十次。五七，三百十五。保你活一年。”</p>
教士丢过来一块小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50”。</p>
夏尔接过铜牌，死死捏在手里。</p>
他走到旁边。撸起袖子。</p>
银刀闪过。小臂内侧多了一道血口子。</p>
一滴淡黄色的圣血滴进去。</p>
医生熟练地用一块亚麻布给他包扎。</p>
“下一位。”</p>
夏尔走下木台。</p>
他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长条桌。</p>
家没了。地没了。磨坊没了。</p>
他用他祖祖辈辈积累了一百多年的财富，换了一条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刀疤。</p>
这是整个法兰西，整个欧罗巴这九个月来的缩影。</p>
那瓶淡黄色的水，是一台轰隆作响的血肉榨汁机。把所有人骨髓里的最后一点铜板，全榨干了。</p>
……</p>
阿维尼翁。教皇宫。</p>
九月的罗讷河谷，风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凉爽。</p>
塔列朗枢机主教满头大汗地站在长桌旁。</p>
桌子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报表。已经不是羊皮卷了，是新印出来的纸质账册，全是阿拉伯数字，密密麻麻。</p>
乔瓦尼坐在桌后，拿着一根碳笔在报表上飞快地划线。</p>
“波西米亚，九月上旬死亡人数，十一。”</p>
“热那亚，八。”</p>
“佛罗伦萨，二十五。”</p>
乔瓦尼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p>
“跌到底了。”</p>
塔列朗擦了擦额头的汗。</p>
“陛下。按泽西岛那边肖利亚克医生的密报，这瘟疫确实是在减弱。活下来的人里，自身带那种抗魔之力的人越来越多了。”</p>
“还有天气转凉，跳蚤和老鼠也不怎么动弹了。”</p>
乔瓦尼把碳笔往桌上一扔。</p>
大半个欧罗巴被犁了一遍。死了三分之一的人口。</p>
活下来的人，要么是打了圣血的，要么是自己熬过去产生抗体的。</p>
群体免疫的屏障，在无数尸骨的堆叠下，终于建起来了。</p>
这头名为黑死病的巨兽，吃饱了，开始打盹了。</p>
“咱们库里的圣血，还有多少？”乔瓦尼问。</p>
“还够供应大半个月的。”塔列朗翻了一下袖子里的便签。“但从上周开始，各地排队打圣血的人已经在减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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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人看出来死人少了。不想掏这笔钱了。”</p>
乔瓦尼冷笑一声。</p>
“他们以为是魔鬼发了善心？”</p>
“起草教谕。”</p>
塔列朗赶紧抓起鹅毛笔。</p>
“就写……”</p>
乔瓦尼看着外面的天空。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p>
“上帝的怒火已平息。圣血的盾牌挡住了魔鬼的最后一波长矛。”</p>
“洪水已退。”</p>
“方舟登陆。”</p>
塔列朗笔尖一顿。</p>
“陛下圣明！”马屁拍得震天响。“这教谕一出，全欧罗巴的教堂都得为您立金像！”</p>
“少扯淡。立金像要花钱，让他们折成现款打到阿奇亚尤利银行的账上。”</p>
乔瓦尼站起身。</p>
“备车。”</p>
“去哪？”塔列朗一愣。</p>
“诺曼底。勒阿弗尔港。”</p>
乔瓦尼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纯白羊毛披风，抖开，披在肩上。</p>
“去接我老婆。还有圣子。”</p>
……</p>
英吉利海峡。</p>
狂风卷着巨浪，狠狠砸在“阿奇亚尤利号”的船舷上。</p>
这是一艘长达四十米的重型三桅盖伦帆船。船头上雕刻着巨型金币十字架徽章。</p>
吃水极深。</p>
因为它的底舱里，压着成吨的金砖、银锭、羊毛和地契。</p>
这是卡特琳娜这大半年在英格兰刮地三尺的战利品。</p>
顶层甲板。</p>
安托万穿着全套高碳钢板甲，单手抓着缆绳。</p>
“右满舵！收主帆！你们这帮瞎了眼的猪猡！”</p>
他现在已经是英格兰首屈一指的大贵族了。拥有兰开斯特留下来的十万只羊的庄园。</p>
但他没留在伦敦，依旧死皮赖脸地跟着卡特琳娜上了船。</p>
理由很简单，他不敢离权力中心太远。而且，他知道这满船的钱，必须有忠犬盯着。</p>
二层船舱。</p>
橡木大门紧闭。</p>
舱内铺着波斯地毯，桌子用青铜螺丝固定在地板上。</p>
卡特琳娜坐在桌前。</p>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绸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挡风的灰狼皮大衣。</p>
生完孩子十一个月。</p>
她的身形完全恢复了。不仅恢复了，经过在异国他乡的独立理政，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比在纽伦堡时更胜一筹。</p>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最后一本。</p>
“伦敦塔仓库，结余羊毛三千两百捆。已封存。”</p>
“七大家族罚没资产抵押款，四万金弗罗林。已入账。”</p>
卢卡坐在对面。</p>
“夫人。英格兰那边，就留汉斯一个人盯着，能行吗？”</p>
“有什么不行。刺头都杀光了。剩下的都是我们的合伙人。他们巴不得英格兰稳稳当当的，好拿分红。”</p>
卡特琳娜在账本最后一页盖上私章。</p>
“啪。”</p>
合上账本。</p>
一切清零。</p>
“咚。”</p>
桌子底下声响。</p>
紧接着是一个含糊不清的发音。</p>
“啊……啊！”</p>
卡特琳娜低下头。</p>
地毯上。十一个月大的丢卡利翁·阿奇亚尤利，正四肢着地，像一只小蛤蟆一样往前爬。</p>
这孩子长得极快。浑身是肉。</p>
最关键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几乎没有杂质的蓝色，跟乔瓦尼一模一样。</p>
丢卡利翁爬到桌腿边。</p>
桌脚上镶着一圈包边的黄铜铆钉，擦得锃亮。</p>
小孩瞪着眼睛看了半天，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抠那个铜钉。</p>
抠不动。</p>
他急了。张开嘴，照着桌腿就咬了下去。</p>
“别咬。”</p>
卡特琳娜弯下腰，捏住孩子后脖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p>
十一个月大的孩子，沉甸甸的。</p>
卡特琳娜没像普通母亲那样把他抱在怀里哄，而是把他放在了那本厚厚的账本上。</p>
“硬的。不能吃。”</p>
卡特琳娜指着桌腿，面无表情地教他。</p>
丢卡利翁坐在账本上，也不哭。他似乎习惯了这种硬邦邦的交流方式。</p>
他转过头，看着桌子上一枚做镇纸用的金币。</p>
手一伸，把金币抓在手里，咧嘴笑了。</p>
“嘎嘎……”</p>
“夫人。少爷快一岁了，该请个拉丁文老师了。”卢卡建议。</p>
“不急。”卡特琳娜把金币从孩子手里夺下来。“先教算数。连数都数不清的人，会说八国语言也是个废物。”</p>
门外传来水手震天响的欢呼声。</p>
“看到陆地了！”</p>
“诺曼底！是诺曼底！”</p>
卡特琳娜猛地站起来。</p>
她单手把丢卡利翁捞在怀里，推开橡木大门，大步走上甲板。</p>
海风咸腥。</p>
远处的地平线上，勒阿弗尔港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p>
港口上密密麻麻全是黑点，那是列阵迎接的军队。</p>
丢卡利翁是第一次离开威斯敏斯特宫那个大房子，更是第一次看见大陆。</p>
海风吹在他脸上，他根本不知道害怕。</p>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两只小手在半空中使劲挥舞，啪啪地拍着巴掌。</p>
卡特琳娜走到船头。</p>
她指着那片大陆海岸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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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卡利翁。看那边。”</p>
小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p>
“那是什么？”卡特琳娜问，语气像是在考校一个成年人。</p>
小孩咬着手指，口水亮晶晶的。</p>
“那是你的。”</p>
卡特琳娜盯着法兰西的土地。</p>
“全是你的。”</p>
小孩似乎听懂了那个语气里的东西。</p>
他把手指从嘴里拔出来。指向那片大陆。</p>
发出了两个清晰的音节。</p>
“要……要。”</p>
卡特琳娜眼底闪过一丝亮光。</p>
她把孩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小本，还有半截碳笔。</p>
翻开本子。</p>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p>
没写今天吃了几口奶，没写换了几次尿布。</p>
写的是：</p>
“十月三日，试图夺走护卫手里的剑把。”</p>
“十月九日，对金币的敲击声产生持续关注。”</p>
卡特琳娜拿着碳笔。在最新的一行，刷刷写下：</p>
“十一月，首次表达占有欲。”</p>
写完，本子揣回兜里。</p>
“全帆推进！”</p>
卡特琳娜冲着主桅杆大吼。</p>
“进港！”</p>
……</p>
诺曼底。勒阿弗尔港。</p>
港口彻底戒严了。</p>
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后方的小镇，三千名全副武装的教廷护教军，排成了两道铜墙铁壁。</p>
长矛如林。火枪手在制高点上架好了枪。</p>
法兰西王“让”派来的迎接使节，一个伯爵，此刻正像孙子一样缩在队伍最后面，连上前搭话的资格都没有。</p>
码头最前方。</p>
停着一辆庞大到夸张的四轮马车。</p>
车厢全是用紫檀木打造的，没有任何花哨的雕刻，只有车门上印着一个低调的金币十字架。</p>
乔瓦尼站在马车旁边。</p>
海风把他的白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p>
远处的巨帆越来越大。</p>
“哐当！”</p>
抛锚声响彻港口。</p>
“阿奇亚尤利号”重重靠在深水码头的泊位上。</p>
宽大的实木跳板搭了下来。</p>
跳板尽头，出现了卡特琳娜的身影。</p>
她没让人扶，自己踩着有些湿滑的木板，大步走了下来。</p>
卢卡抱着丢卡利翁，跟在后面三步的距离。</p>
乔瓦尼看着走过来的女人。</p>
扛下来了。不仅扛下来了，还连皮带骨头把英格兰嚼碎了吞进肚子里。</p>
没有久别重逢的眼泪，没有冲上去的拥抱。甚至连一句“你瘦了”之类的废话都没有。</p>
乔瓦尼伸出了右手。</p>
卡特琳娜没有去握他的手。也没有把身后的孩子接过来。</p>
她转过身。</p>
冲着后面的安托万打了个手势。</p>
“砰！”</p>
两个重甲骑士抬着一个半人高的黑铁皮大箱子，来到乔瓦尼和卡特琳娜中间的红地毯上。</p>
卡特琳娜抬起下巴。</p>
“英格兰的总账。”</p>
“伦敦港关税，七成。”</p>
“兰开斯特等叛党，抄没资产折现。”</p>
“全在这儿。”</p>
卡特琳娜拍了拍铁皮箱盖。</p>
“一分没差。”</p>
乔瓦尼笑了。</p>
他打了个响指。</p>
“伊曼纽尔。”</p>
一直缩在马车后面的犹太人，抱着大算盘，带着四个老账房，像饿狗见肉一样扑了上来。</p>
“开箱！点库！”</p>
五个人当场撬开铁皮箱，把一摞摞羊皮纸地契、一袋袋金币账单铺在红地毯上。</p>
算盘珠子在寒风中被打得噼里啪啦响，快得带出了残影。</p>
几千大军就这么站着。使节团就这么冻着。</p>
全都在等这夫妻俩对账。</p>
足足过了一刻钟。</p>
伊曼纽尔满头大汗地直起腰，把算盘一收。</p>
“陛下。伦敦总账，四十二万七千五百金弗罗林零三十铜板。”</p>
“分毫不差。”</p>
乔瓦尼点了点头。</p>
他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才真正松弛下来。</p>
在他们这种人的世界里，账平了，心才定。金币对上了，忠诚才算被证实。</p>
乔瓦尼上前一步。</p>
终于抓住了卡特琳娜的手。</p>
“辛苦了。合伙人。”</p>
卡特琳娜反手死死握住他的手，力道极大。</p>
“利息给我算最高档。”</p>
……</p>
账核完了。</p>
卡特琳娜这才转头，从卢卡神父怀里把丢卡利翁抱了过来。</p>
递给乔瓦尼。</p>
“诺。你要的圣子。”</p>
乔瓦尼看着眼前这个肉乎乎的小东西。</p>
他两辈子拿过刀，端过枪，捏过无数人的生死簿。但他从来没抱过这么小的人类幼崽。</p>
他双手伸过去。</p>
动作僵硬，像是在端着一盆硝酸甘油。</p>
丢卡利翁被换到了一个陌生的怀抱里。</p>
不哭也不闹。</p>
他瞪着那双纯度极高的蓝色眼睛，盯着乔瓦尼的脸。</p>
在评估。</p>
乔瓦尼也低头看着他。</p>
两双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在海风中对视。没有温情脉脉的父子天性大爆发，像两头大小狼在互相确认气味。</p>
突然。</p>
丢卡利翁的视线往下移了。</p>
他盯上了乔瓦尼胸前挂着的那枚纯金十字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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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眼睛瞬间亮了，伸出两只小胖手。</p>
一把捏住了那枚金币十字架。</p>
“要……”</p>
丢卡利翁使劲把十字架往自己怀里拽。拽不动，干脆张开嘴，直接上嘴啃。</p>
口水糊了满满一金子。</p>
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p>
“爸……爸。”</p>
周围的人全傻了。</p>
使节团更是当场腿软。圣子在呼唤天父！这是神迹啊！</p>
乔瓦尼任由那挂脖子上的纯金链子被拽得勒进皮肉里。</p>
笑了。极其畅快。</p>
“这点随你。”乔瓦尼转头对卡特琳娜说。</p>
卡特琳娜整了整灰狼皮大衣的领口。“随咱们俩。”</p>
乔瓦尼单手托住儿子的屁股。</p>
另一只手握住那个被口水糊满的金十字架。</p>
“想要？”</p>
乔瓦尼盯着丢卡利翁的眼睛。</p>
“凭自己本事。”</p>
他把金十字架从小孩嘴里拽出来。</p>
“上车。回阿维尼翁。”</p>
……</p>
奢华的紫檀木马车内。</p>
底盘安装了最新的精钢避震弹簧，里面平稳得连杯子里的红酒都不会洒。</p>
一家三口坐在宽大的天鹅绒座椅上。</p>
丢卡利翁没抢到金子，正扒着车窗，看着外面的光景。</p>
马车滚滚向前，碾过诺曼底破败不堪的石板路。</p>
车窗外。</p>
法兰西的土地上，荒草长得比人高。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到处是焚烧尸体留下的黑炭堆。</p>
但在道路两旁。</p>
密密麻麻，跪满了活下来的人。</p>
有流民，有商人，有盔甲破烂的骑士。</p>
他们就像迎风倒伏的麦穗，在教皇的马车经过时，把头磕在泥水里。</p>
每个人磕头的时候，脖子上都会甩出一块小小的黄铜牌子。</p>
那是阿奇亚尤利银行颁发的“圣血续费证明”。</p>
没有这块牌子，连进城买面包的资格都没有。</p>
乔瓦尼挑开车窗的丝绒帘子。</p>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p>
他看着外面那些像狗一样温顺、被彻底驯化的良民。</p>
“欧罗巴死了三分之一。”</p>
“剩下的三分之二。”</p>
“全是我们的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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