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新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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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维尼翁，乔瓦尼大街的地下室。</p>
克雷芒坐在硬板床上，捏着念珠。一颗一颗，盘得油光发亮。</p>
数了多少圈？不知道。</p>
被关多久了？记不清。</p>
日子在这里是模糊的。每天有人送来面包，有人送来葡萄酒，有人换走夜壶。屋子不漏风，冬天也过得去。</p>
这就是最让他发毛的地方。</p>
如果乔瓦尼打他，踢他，往他碗里吐唾沫，他反而能恨起来，能在心里把那个年轻男人骂得狗血淋头。但乔瓦尼什么都没做。乔瓦尼给他面包、葡萄酒，给他一间不漏风的屋子，然后把他忘了。</p>
当一个死物似的忘了。</p>
今天脚步声不对。</p>
平时送面包的那个小修士穿的是布鞋，走路拖拖拉拉。</p>
今天是靴子的声音，干净利落。</p>
克雷芒的手一哆嗦，念珠掉在地上。</p>
这一天终于来了。</p>
那个佛罗伦萨人已经坐稳了位子，欧罗巴的死人也埋得差不多了。</p>
留着他这个前任教皇，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今天是来杀他的。</p>
“哐当。”</p>
铁门上的重锁被拔掉。</p>
门被推开。</p>
走廊上的火把光亮刺得克雷芒闭上了眼。</p>
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p>
乔瓦尼走了进来。</p>
没穿那件白色的教皇长袍。就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修士服，连领口都没扣严实。</p>
乔瓦尼身后跟着卢卡神父。</p>
卢卡怀里，抱着一个肉乎乎的婴儿。</p>
一岁两个月的丢卡利翁。</p>
小孩穿着厚实的狐狸皮小袄，手里抓着一块磨牙用的硬木饼，啃得全是口水。</p>
克雷芒睁开眼，看着这三个人。</p>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乔瓦尼什么时候会杀他。</p>
他想过很多种死法。脖子上套绳子，直接省事；在葡萄酒里下药，让他睡过去不醒；或者干脆让那个斯拉夫野女人进来。</p>
他每天睡前都在心里走一遍这几种死法，反而睡得着了。把最坏的那件事反复排练，排演到麻木，死亡反倒失去了重量。</p>
“动手吧。”</p>
克雷芒靠在墙上。</p>
“给我个痛快。”</p>
乔瓦尼走到硬板床前，看着这个曾经在欧罗巴呼风唤雨的豪华教皇。</p>
没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p>
“啪。”</p>
扔在硬板床上。</p>
接着，又掏出一支蘸好墨水的羽毛笔，递过去。</p>
“签了吧。最后一份。”</p>
“这是什么？”</p>
“你名下阿维尼翁城外那座葡萄园的转让契约。转给圣座经济委员会。”</p>
克雷芒愣了好半天。</p>
那座葡萄园是他当主教的时候买下来的。三十二岁那年，刚刚在土伦升了座，意气风发，一口气买下来，就为了每年秋天能亲自去踩葡萄，让庄子里的人把那些石头搬开，露出底下的红土。</p>
不值多少钱。但那是他的。他自己的钱，自己买的地，跟教会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p>
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块自己的东西了。</p>
“你……”克雷芒喘着粗气。“我都这样了……你连那点葡萄都不给我留？”</p>
“你留着葡萄干什么？”乔瓦尼问。“在这地下室里酿酒？”</p>
克雷芒死死咬着牙，没接那支笔。</p>
“签。”</p>
乔瓦尼把羽毛笔往前送了一寸。</p>
“签了。每天的面包可以掺点白面。”</p>
克雷芒看着乔瓦尼那双毫无波澜的蓝眼睛。</p>
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p>
克雷芒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过羽毛笔。</p>
在羊皮纸的最底端，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皮埃尔·罗杰。</p>
他没用克雷芒这个教皇名号。他现在不配用。</p>
签完。</p>
他把笔扔在床上。</p>
“现在可以杀我了？”</p>
乔瓦尼拿起羊皮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p>
“丢卡利翁。”</p>
小孩听到声音，咬着木饼看着他。</p>
乔瓦尼把手里的羽毛笔递过去。</p>
小孩丢掉木饼，抓住羽毛笔。</p>
“画。”</p>
乔瓦尼指着羊皮纸上，克雷芒签名的旁边那块空白处。</p>
小孩根本不懂什么叫画。他只知道手里拿了个尖尖的东西，顺势就在羊皮纸上胡乱划拉了一下。</p>
墨水在纸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p>
还带了几个墨点子。</p>
乔瓦尼满意地收起羊皮纸。</p>
他举起那张纸，对着走廊漏进来的火光照了照。</p>
“看见了吗。”乔瓦尼对克雷芒说。“比你的签字值钱。”</p>
克雷芒的脸涨成了紫红色。</p>
“你到底想干什么！”</p>
乔瓦尼侧过身，让克雷芒清清楚楚地看到卢卡怀里那个孩子的脸。</p>
“你可以继续活着。”</p>
“面包。葡萄酒。祷告。”</p>
“或者，你可以自己把头往这石墙上撞。死。”</p>
乔瓦尼点了点克雷芒的额头。</p>
“但对我来说。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p>
克雷芒浑身发抖。</p>
“为什么？”</p>
“等他长大。”乔瓦尼指了指丢卡利翁。“他需要一个活的标本。”</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用来证明，旧世界是多么软弱。”</p>
说完。</p>
乔瓦尼走出地下室，卢卡抱着孩子跟上。</p>
“哐当。”</p>
铁门再次关上。重锁落下。</p>
一切光亮都被掐断。</p>
克雷芒独自坐在黑暗中。</p>
他懂了。</p>
在乔瓦尼的账本里，他连个敌人都算不上。</p>
他只是一个教训。</p>
一个留给下一代看的最直观的立体教材。</p>
……</p>
教皇宫广场。</p>
十二月的冷风刮骨头，地砖上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p>
人山人海。</p>
全欧罗巴逃难来的贵族、找不到活干的工匠、失去土地的农民全挤在这里。</p>
广场正中央，高高搭起了一个大木台。</p>
台子上，一字排开四张长条橡木桌。</p>
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排穿着黑袍的阿奇亚尤利银行书记员。</p>
这是《圣座经济敕令》颁布的第一天。</p>
第一桌。</p>
上面挂着一面白底红字旗帜。</p>
“土地归圣座”。</p>
桌前排队的人里，多是穿着褪色天鹅绒外套的旧贵族。</p>
曼恩男爵站在队伍最前面。</p>
他胡子拉碴，冻得直搓手，两眼通红地盯着桌子后面的塔列朗。</p>
“我的祖产！曼恩郡南边的三个庄园！”</p>
男爵把一张羊皮纸地契重重拍在桌上。</p>
“我的人死光了！我逃出来了！现在病退了，我要收我的地！”</p>
塔列朗连眼皮都没抬。</p>
旁边的一个年轻书记员拿过地契，扫了一眼。</p>
转身在身后的巨大木头档案柜里翻找起来。</p>
片刻后。</p>
书记员抽出一份发黄的羊皮卷宗。</p>
“曼恩男爵。”</p>
书记员把卷宗摊开。</p>
“1327年。您祖父为了应对佛兰德斯叛乱，向我们银行借了一千个金弗罗林。”</p>
“抵押物，就是这三个庄园。”</p>
男爵急了。</p>
“那笔钱我父亲还过！”</p>
“对。还过。”书记员面无表情地拨弄着算盘。“但本金一直没动。加上这二十二年的复利，以及逾期罚金。”</p>
“您现在倒欠阿奇亚尤利银行四千五百个金弗罗林。”</p>
男爵倒吸一口凉气。</p>
“四千五百？你们怎么去抢！”</p>
“您也可以选择不认账。”书记员指了指桌子旁边的裁决骑士。</p>
“根据《圣座经济敕令》第一条。无主土地，以及资不抵债之土地，全部归教会代管。”</p>
男爵双腿一软，差点跪下。</p>
“那我怎么办？我一家老小吃什么！”</p>
书记员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新打印的契约。</p>
“您可以凭这份旧地契，申请优先租赁权。三十年期。”</p>
“不是分地给您。是您租我们的地。”</p>
“租金，按每年产出的固定比例交。羊毛等经济产出交四成，小麦等粮食产出交三成。”</p>
“而且。”书记员点了点契约。“租金不收实物。全部用金券支付。”</p>
男爵盯着那份租约。</p>
他堂堂一个世袭男爵。</p>
就这么被几张纸，几个数字。</p>
硬生生从地主，降级成了给教廷打工的佃户。</p>
“我不签！我要去见法兰西国王！”男爵咆哮。</p>
“国王陛下已经签了。法兰西王室的直辖领地，也交给银行代管了。”塔列朗终于开口了。</p>
男爵彻底呆住。</p>
他哆嗦着手，在租约上按了手印。</p>
……</p>
第二桌。</p>
挂着金色的旗帜。</p>
“金券流通”。</p>
这桌前面排队的人最多。全是商人、手工业者和地主。</p>
桌面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金弗罗林、银币、铜板。</p>
伊曼纽尔亲自坐镇。</p>
“快点快点！金属货币限期兑换！最后三天！”他扯着嗓子喊。</p>
一个皮货商把一袋子银币倒在桌上。</p>
“一百个银币。换金券。”</p>
书记员点清数目。拿过一沓印着乔瓦尼头像和十字架暗纹的精美纸片。</p>
“十五张金券。扣除一成手续费。给你十三张半。”</p>
皮货商瞪大了眼睛。</p>
“手续费？你们这是明抢啊！”</p>
“全欧罗巴唯一合法流通凭证。”伊曼纽尔敲着桌子。“教会担保面值。只有我们阿奇亚尤利能印。每张都有编号，能追踪。”</p>
“从今天起。你发工资，必须用金券。你买卖皮货，必须用金券。你交租子，必须用金券。”</p>
“拿着金银出去买东西，抓住了按异端烧死。”</p>
皮货商咬着牙，把那十几张纸揣进怀里。</p>
旁边一个同行凑过来。</p>
“老兄。别心疼了。这纸好歹能买东西。”</p>
“你没看告示吗？教会设立了那个什么‘生活品兑换委员会’。他们说为了保护我们，每个月会根据这纸调整物价。”</p>
皮货商冷笑。</p>
“保护？我昨天买一磅羊肉要两张金券。今天去买，要两张半。”</p>
伊曼纽尔听见了两人的嘀咕。</p>
没发火，反而笑了。</p>
“这叫隐性通胀。懂个屁。”</p>
……</p>
第三桌。</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挂着灰色的旗帜。</p>
“契约雇工”。</p>
这桌前面，排着无数失去了土地的农奴，还有城市里破产的行会工匠。</p>
一个满头白发、四十年工龄的铁匠师傅，站在桌前。</p>
他那双常年打铁的手，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p>
“我不登记！”</p>
老铁匠梗着脖子。</p>
“我十三岁当学徒！打了四十年铁！凭什么要领你们的破木牌！”</p>
书记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p>
“师傅。”</p>
年轻人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烙印着一串数字编号。</p>
“现在是契约时代。”</p>
“所有成年劳动力，必须登记技能，领取编号。”</p>
“有了编号，您就是受教会法院保护的合法工匠。”</p>
老铁匠往地上啐了一口。</p>
“保护？三年期的契约！工资发你们那种废纸！这跟卖身契有什么区别！”</p>
年轻人把木牌放在桌上。</p>
“您可以不领。”</p>
“但没有编号，您不能买圣血。”</p>
“没有编号，您孩子不能进城居留。”</p>
“没有编号。您百年之后，教会墓地不收。”</p>
老铁匠的脖子僵住了。</p>
四十年积累的骄傲，在孩子和墓地面前，被击得粉碎。</p>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p>
抓起木牌。在标准契约上，重重按下了血红的手印。</p>
队伍后面。</p>
两个刚签完契约的法兰西农夫，看着手臂上滴圣血留下的旧疤痕。</p>
“每三个月来这儿报到一次，按手印。”</p>
其中一个农夫低声抱怨。“这跟以前给领主服劳役，到底有什么区别？”</p>
同伴摸着怀里那张薄薄的契约纸。</p>
“区别是现在你可以选。签契约，或者被开除教籍。”</p>
……</p>
第四桌。</p>
挂着黑色的旗帜。</p>
“军役法”。</p>
雅各波穿着一身深绿色笔挺制服，站在桌前。</p>
面前是一群穿着破烂锁子甲、自视甚高的破产骑士。</p>
“裁决骑士团取消。”</p>
雅各波大声宣布。</p>
“从今天起，你们要加入的，叫‘圣座常备军’。”</p>
一个法兰西骑士不服气地站出来。</p>
“常备军？我可是有高贵血统的骑士！你要我跟这帮泥腿子一起站队？”</p>
雅各波冷冷地看着他。</p>
“在火枪面前，你的血统连一张纸都不如。”</p>
“签五年契约。固定军饷。发金券。”</p>
“统一穿制服。听命于教会财政处。不是听命于你的领主。”</p>
“退役了，有退休金。打残了，给分配土地。”</p>
“晋升，看你杀了多少人，看你懂不懂阵型。不看你爹是谁。”</p>
雅各波拔出腰间的短佩剑。</p>
“不想干的。滚。想活命想拿钱的。签字。”</p>
那帮骑士面面相觑。</p>
最后，肚子战胜了荣耀。</p>
他们排着队，把家族徽章扔在地上，领走了那套深绿色制服。</p>
骑士的时代，在这一刻，变成了古董。</p>
……</p>
教皇宫二楼的露天阳台。</p>
乔瓦尼站在石头围栏前，俯瞰着广场上那四条长龙。</p>
卡特琳娜站在他身侧。</p>
冷风吹拂着她黑色的丝绸罩袍。</p>
“四根柱子，闭环了。”</p>
乔瓦尼双手压在石头栏杆上。</p>
“土地产生租金。租金用金券交。”</p>
“劳动力出卖力气，领金券工资。”</p>
“拿了工资，去买生活品，去买圣血。金券又流回去。”</p>
“所有的金券，最后全流回阿奇亚尤利银行。”</p>
乔瓦尼转过头，看着卡特琳娜。</p>
“以前的欧罗巴，有几百个国王。几千个领主。几万个骑士。”</p>
“他们各自铸币，各自收税，各自设卡。”</p>
乔瓦尼指着底下那密密麻麻跪在账本面前的人群。</p>
“现在。”</p>
“这些，全归我了。”</p>
卡特琳娜看着底下那些人。</p>
“你把最后一点油榨干了。”</p>
“不。”乔瓦尼纠正她。“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秩序。秩序，是需要收费的。”</p>
……</p>
就在这时。</p>
阿维尼翁的城门方向，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章、只挂着简单布帘的马车，缓缓驶入。</p>
车轮碾过冰碴子。</p>
马车在广场边缘停下。</p>
一只手掀开了车窗的布帘。</p>
露出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四十五岁的脸。</p>
</p>
阿维尼翁，乔瓦尼大街的地下室。</p>
克雷芒坐在硬板床上，捏着念珠。一颗一颗，盘得油光发亮。</p>
数了多少圈？不知道。</p>
被关多久了？记不清。</p>
日子在这里是模糊的。每天有人送来面包，有人送来葡萄酒，有人换走夜壶。屋子不漏风，冬天也过得去。</p>
这就是最让他发毛的地方。</p>
如果乔瓦尼打他，踢他，往他碗里吐唾沫，他反而能恨起来，能在心里把那个年轻男人骂得狗血淋头。但乔瓦尼什么都没做。乔瓦尼给他面包、葡萄酒，给他一间不漏风的屋子，然后把他忘了。</p>
当一个死物似的忘了。</p>
今天脚步声不对。</p>
平时送面包的那个小修士穿的是布鞋，走路拖拖拉拉。</p>
今天是靴子的声音，干净利落。</p>
克雷芒的手一哆嗦，念珠掉在地上。</p>
这一天终于来了。</p>
那个佛罗伦萨人已经坐稳了位子，欧罗巴的死人也埋得差不多了。</p>
留着他这个前任教皇，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今天是来杀他的。</p>
“哐当。”</p>
铁门上的重锁被拔掉。</p>
门被推开。</p>
走廊上的火把光亮刺得克雷芒闭上了眼。</p>
他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p>
乔瓦尼走了进来。</p>
没穿那件白色的教皇长袍。就穿了件普通的深灰色修士服，连领口都没扣严实。</p>
乔瓦尼身后跟着卢卡神父。</p>
卢卡怀里，抱着一个肉乎乎的婴儿。</p>
一岁两个月的丢卡利翁。</p>
小孩穿着厚实的狐狸皮小袄，手里抓着一块磨牙用的硬木饼，啃得全是口水。</p>
克雷芒睁开眼，看着这三个人。</p>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乔瓦尼什么时候会杀他。</p>
他想过很多种死法。脖子上套绳子，直接省事；在葡萄酒里下药，让他睡过去不醒；或者干脆让那个斯拉夫野女人进来。</p>
他每天睡前都在心里走一遍这几种死法，反而睡得着了。把最坏的那件事反复排练，排演到麻木，死亡反倒失去了重量。</p>
“动手吧。”</p>
克雷芒靠在墙上。</p>
“给我个痛快。”</p>
乔瓦尼走到硬板床前，看着这个曾经在欧罗巴呼风唤雨的豪华教皇。</p>
没接话，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p>
“啪。”</p>
扔在硬板床上。</p>
接着，又掏出一支蘸好墨水的羽毛笔，递过去。</p>
“签了吧。最后一份。”</p>
“这是什么？”</p>
“你名下阿维尼翁城外那座葡萄园的转让契约。转给圣座经济委员会。”</p>
克雷芒愣了好半天。</p>
那座葡萄园是他当主教的时候买下来的。三十二岁那年，刚刚在土伦升了座，意气风发，一口气买下来，就为了每年秋天能亲自去踩葡萄，让庄子里的人把那些石头搬开，露出底下的红土。</p>
不值多少钱。但那是他的。他自己的钱，自己买的地，跟教会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p>
是他这辈子最后一块自己的东西了。</p>
“你……”克雷芒喘着粗气。“我都这样了……你连那点葡萄都不给我留？”</p>
“你留着葡萄干什么？”乔瓦尼问。“在这地下室里酿酒？”</p>
克雷芒死死咬着牙，没接那支笔。</p>
“签。”</p>
乔瓦尼把羽毛笔往前送了一寸。</p>
“签了。每天的面包可以掺点白面。”</p>
克雷芒看着乔瓦尼那双毫无波澜的蓝眼睛。</p>
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p>
克雷芒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抓过羽毛笔。</p>
在羊皮纸的最底端，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皮埃尔·罗杰。</p>
他没用克雷芒这个教皇名号。他现在不配用。</p>
签完。</p>
他把笔扔在床上。</p>
“现在可以杀我了？”</p>
乔瓦尼拿起羊皮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p>
“丢卡利翁。”</p>
小孩听到声音，咬着木饼看着他。</p>
乔瓦尼把手里的羽毛笔递过去。</p>
小孩丢掉木饼，抓住羽毛笔。</p>
“画。”</p>
乔瓦尼指着羊皮纸上，克雷芒签名的旁边那块空白处。</p>
小孩根本不懂什么叫画。他只知道手里拿了个尖尖的东西，顺势就在羊皮纸上胡乱划拉了一下。</p>
墨水在纸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p>
还带了几个墨点子。</p>
乔瓦尼满意地收起羊皮纸。</p>
他举起那张纸，对着走廊漏进来的火光照了照。</p>
“看见了吗。”乔瓦尼对克雷芒说。“比你的签字值钱。”</p>
克雷芒的脸涨成了紫红色。</p>
“你到底想干什么！”</p>
乔瓦尼侧过身，让克雷芒清清楚楚地看到卢卡怀里那个孩子的脸。</p>
“你可以继续活着。”</p>
“面包。葡萄酒。祷告。”</p>
“或者，你可以自己把头往这石墙上撞。死。”</p>
乔瓦尼点了点克雷芒的额头。</p>
“但对我来说。你活着，比死了更有用。”</p>
克雷芒浑身发抖。</p>
“为什么？”</p>
“等他长大。”乔瓦尼指了指丢卡利翁。“他需要一个活的标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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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来证明，旧世界是多么软弱。”</p>
说完。</p>
乔瓦尼走出地下室，卢卡抱着孩子跟上。</p>
“哐当。”</p>
铁门再次关上。重锁落下。</p>
一切光亮都被掐断。</p>
克雷芒独自坐在黑暗中。</p>
他懂了。</p>
在乔瓦尼的账本里，他连个敌人都算不上。</p>
他只是一个教训。</p>
一个留给下一代看的最直观的立体教材。</p>
……</p>
教皇宫广场。</p>
十二月的冷风刮骨头，地砖上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p>
人山人海。</p>
全欧罗巴逃难来的贵族、找不到活干的工匠、失去土地的农民全挤在这里。</p>
广场正中央，高高搭起了一个大木台。</p>
台子上，一字排开四张长条橡木桌。</p>
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一排穿着黑袍的阿奇亚尤利银行书记员。</p>
这是《圣座经济敕令》颁布的第一天。</p>
第一桌。</p>
上面挂着一面白底红字旗帜。</p>
“土地归圣座”。</p>
桌前排队的人里，多是穿着褪色天鹅绒外套的旧贵族。</p>
曼恩男爵站在队伍最前面。</p>
他胡子拉碴，冻得直搓手，两眼通红地盯着桌子后面的塔列朗。</p>
“我的祖产！曼恩郡南边的三个庄园！”</p>
男爵把一张羊皮纸地契重重拍在桌上。</p>
“我的人死光了！我逃出来了！现在病退了，我要收我的地！”</p>
塔列朗连眼皮都没抬。</p>
旁边的一个年轻书记员拿过地契，扫了一眼。</p>
转身在身后的巨大木头档案柜里翻找起来。</p>
片刻后。</p>
书记员抽出一份发黄的羊皮卷宗。</p>
“曼恩男爵。”</p>
书记员把卷宗摊开。</p>
“1327年。您祖父为了应对佛兰德斯叛乱，向我们银行借了一千个金弗罗林。”</p>
“抵押物，就是这三个庄园。”</p>
男爵急了。</p>
“那笔钱我父亲还过！”</p>
“对。还过。”书记员面无表情地拨弄着算盘。“但本金一直没动。加上这二十二年的复利，以及逾期罚金。”</p>
“您现在倒欠阿奇亚尤利银行四千五百个金弗罗林。”</p>
男爵倒吸一口凉气。</p>
“四千五百？你们怎么去抢！”</p>
“您也可以选择不认账。”书记员指了指桌子旁边的裁决骑士。</p>
“根据《圣座经济敕令》第一条。无主土地，以及资不抵债之土地，全部归教会代管。”</p>
男爵双腿一软，差点跪下。</p>
“那我怎么办？我一家老小吃什么！”</p>
书记员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新打印的契约。</p>
“您可以凭这份旧地契，申请优先租赁权。三十年期。”</p>
“不是分地给您。是您租我们的地。”</p>
“租金，按每年产出的固定比例交。羊毛等经济产出交四成，小麦等粮食产出交三成。”</p>
“而且。”书记员点了点契约。“租金不收实物。全部用金券支付。”</p>
男爵盯着那份租约。</p>
他堂堂一个世袭男爵。</p>
就这么被几张纸，几个数字。</p>
硬生生从地主，降级成了给教廷打工的佃户。</p>
“我不签！我要去见法兰西国王！”男爵咆哮。</p>
“国王陛下已经签了。法兰西王室的直辖领地，也交给银行代管了。”塔列朗终于开口了。</p>
男爵彻底呆住。</p>
他哆嗦着手，在租约上按了手印。</p>
……</p>
第二桌。</p>
挂着金色的旗帜。</p>
“金券流通”。</p>
这桌前面排队的人最多。全是商人、手工业者和地主。</p>
桌面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金弗罗林、银币、铜板。</p>
伊曼纽尔亲自坐镇。</p>
“快点快点！金属货币限期兑换！最后三天！”他扯着嗓子喊。</p>
一个皮货商把一袋子银币倒在桌上。</p>
“一百个银币。换金券。”</p>
书记员点清数目。拿过一沓印着乔瓦尼头像和十字架暗纹的精美纸片。</p>
“十五张金券。扣除一成手续费。给你十三张半。”</p>
皮货商瞪大了眼睛。</p>
“手续费？你们这是明抢啊！”</p>
“全欧罗巴唯一合法流通凭证。”伊曼纽尔敲着桌子。“教会担保面值。只有我们阿奇亚尤利能印。每张都有编号，能追踪。”</p>
“从今天起。你发工资，必须用金券。你买卖皮货，必须用金券。你交租子，必须用金券。”</p>
“拿着金银出去买东西，抓住了按异端烧死。”</p>
皮货商咬着牙，把那十几张纸揣进怀里。</p>
旁边一个同行凑过来。</p>
“老兄。别心疼了。这纸好歹能买东西。”</p>
“你没看告示吗？教会设立了那个什么‘生活品兑换委员会’。他们说为了保护我们，每个月会根据这纸调整物价。”</p>
皮货商冷笑。</p>
“保护？我昨天买一磅羊肉要两张金券。今天去买，要两张半。”</p>
伊曼纽尔听见了两人的嘀咕。</p>
没发火，反而笑了。</p>
“这叫隐性通胀。懂个屁。”</p>
……</p>
第三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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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着灰色的旗帜。</p>
“契约雇工”。</p>
这桌前面，排着无数失去了土地的农奴，还有城市里破产的行会工匠。</p>
一个满头白发、四十年工龄的铁匠师傅，站在桌前。</p>
他那双常年打铁的手，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p>
“我不登记！”</p>
老铁匠梗着脖子。</p>
“我十三岁当学徒！打了四十年铁！凭什么要领你们的破木牌！”</p>
书记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p>
“师傅。”</p>
年轻人拿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烙印着一串数字编号。</p>
“现在是契约时代。”</p>
“所有成年劳动力，必须登记技能，领取编号。”</p>
“有了编号，您就是受教会法院保护的合法工匠。”</p>
老铁匠往地上啐了一口。</p>
“保护？三年期的契约！工资发你们那种废纸！这跟卖身契有什么区别！”</p>
年轻人把木牌放在桌上。</p>
“您可以不领。”</p>
“但没有编号，您不能买圣血。”</p>
“没有编号，您孩子不能进城居留。”</p>
“没有编号。您百年之后，教会墓地不收。”</p>
老铁匠的脖子僵住了。</p>
四十年积累的骄傲，在孩子和墓地面前，被击得粉碎。</p>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p>
抓起木牌。在标准契约上，重重按下了血红的手印。</p>
队伍后面。</p>
两个刚签完契约的法兰西农夫，看着手臂上滴圣血留下的旧疤痕。</p>
“每三个月来这儿报到一次，按手印。”</p>
其中一个农夫低声抱怨。“这跟以前给领主服劳役，到底有什么区别？”</p>
同伴摸着怀里那张薄薄的契约纸。</p>
“区别是现在你可以选。签契约，或者被开除教籍。”</p>
……</p>
第四桌。</p>
挂着黑色的旗帜。</p>
“军役法”。</p>
雅各波穿着一身深绿色笔挺制服，站在桌前。</p>
面前是一群穿着破烂锁子甲、自视甚高的破产骑士。</p>
“裁决骑士团取消。”</p>
雅各波大声宣布。</p>
“从今天起，你们要加入的，叫‘圣座常备军’。”</p>
一个法兰西骑士不服气地站出来。</p>
“常备军？我可是有高贵血统的骑士！你要我跟这帮泥腿子一起站队？”</p>
雅各波冷冷地看着他。</p>
“在火枪面前，你的血统连一张纸都不如。”</p>
“签五年契约。固定军饷。发金券。”</p>
“统一穿制服。听命于教会财政处。不是听命于你的领主。”</p>
“退役了，有退休金。打残了，给分配土地。”</p>
“晋升，看你杀了多少人，看你懂不懂阵型。不看你爹是谁。”</p>
雅各波拔出腰间的短佩剑。</p>
“不想干的。滚。想活命想拿钱的。签字。”</p>
那帮骑士面面相觑。</p>
最后，肚子战胜了荣耀。</p>
他们排着队，把家族徽章扔在地上，领走了那套深绿色制服。</p>
骑士的时代，在这一刻，变成了古董。</p>
……</p>
教皇宫二楼的露天阳台。</p>
乔瓦尼站在石头围栏前，俯瞰着广场上那四条长龙。</p>
卡特琳娜站在他身侧。</p>
冷风吹拂着她黑色的丝绸罩袍。</p>
“四根柱子，闭环了。”</p>
乔瓦尼双手压在石头栏杆上。</p>
“土地产生租金。租金用金券交。”</p>
“劳动力出卖力气，领金券工资。”</p>
“拿了工资，去买生活品，去买圣血。金券又流回去。”</p>
“所有的金券，最后全流回阿奇亚尤利银行。”</p>
乔瓦尼转过头，看着卡特琳娜。</p>
“以前的欧罗巴，有几百个国王。几千个领主。几万个骑士。”</p>
“他们各自铸币，各自收税，各自设卡。”</p>
乔瓦尼指着底下那密密麻麻跪在账本面前的人群。</p>
“现在。”</p>
“这些，全归我了。”</p>
卡特琳娜看着底下那些人。</p>
“你把最后一点油榨干了。”</p>
“不。”乔瓦尼纠正她。“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秩序。秩序，是需要收费的。”</p>
……</p>
就在这时。</p>
阿维尼翁的城门方向，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章、只挂着简单布帘的马车，缓缓驶入。</p>
车轮碾过冰碴子。</p>
马车在广场边缘停下。</p>
一只手掀开了车窗的布帘。</p>
露出弗朗切斯科·彼特拉克四十五岁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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