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建筑师与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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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灌进车厢。</p>
托马索打了个喷嚏。</p>
“老师，没死人味了。”年轻的学生揉着发红的鼻子。</p>
彼特拉克靠在硬垫上，脸被冻得发青。</p>
四年前他来过阿维尼翁。那时候这城里全是香水都掩盖不住的狐臭，街上走着大腹便便的主教和涂脂抹粉的情妇。后来大洪水爆发，听说城外的万人坑烧了几个月，黑烟把太阳都遮了。</p>
“那是教皇宫吗？”托马索指着远处高耸的巨石城墙。</p>
彼特拉克看过去。</p>
“是。”</p>
他摸了摸斗篷底下。那里贴身缝着一个钱袋。</p>
四年前，拉布鲁里大街的那栋宅子。灯火通明。</p>
那个穿着纯白托加袍的年轻人，端着一盘没加佐料的苦菜，大谈柏拉图的理型和生命力。</p>
那一万金弗罗林的“古典文明重光基金会”经费，一直压在他的良心上。</p>
“咱们这次带回来的三百七十二卷古籍，教皇陛下一定会高兴的。”托马索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他可是全欧罗巴唯一一个愿意花等重黄金去换发霉羊皮纸的圣徒！大家都说，他是古典文明的救主！”</p>
彼特拉克冷哼了一声。</p>
“救主？”</p>
“他只是个买卖人。用金币买我的闭嘴，用黄金买罗马的尸骨。”</p>
托马索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挠了挠头。</p>
彼特拉克也没多解释。四年前那个晚上，他以为自己看透了那个叫乔瓦尼的年轻人。</p>
那时候，他以为乔瓦尼只是个想当僭主的暴发户。跟米兰的维斯孔蒂家族一样，想靠着佛罗伦萨的金库，在意大利搞个土皇帝当当。</p>
可结果呢？</p>
这场席卷欧罗巴的大瘟疫过后，死了一小半人。</p>
活下来的那些，全成了他手里捏着的数字。</p>
马车驶入教皇宫前的大广场。</p>
车走不动了。</p>
“吁——”车夫拉住缰绳。“老爷！前面过不去了！全是人！”</p>
彼特拉克彻底推开布帘。</p>
冷风夹着冰粒子打在脸上也不顾了。</p>
广场上，搭着四张长条橡木桌。</p>
上万号人，像被鞭子驱赶的羊群，分成了四条极长的队伍。</p>
“他们在干什么？领圣餐吗？”托马索探出半个身子。</p>
“看旗子。”彼特拉克说。</p>
“土地归圣座”的旗子下。</p>
一个贵族正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黑袍书记员点头哈腰。书记员递过去一份纸，男爵双手接过来。</p>
“他在干什么？”</p>
“签字当佃户。把祖产抵押给教会，换一个优先租赁权。从今天起，他在自己的地盘上种地，得给银行交租子。”</p>
“金券流通”的旗子下。</p>
成筐成筐的银币和金币被倒在桌上。几个威尼斯商人和法兰西布商，正眼巴巴地盯着书记员手里的算盘。</p>
真金白银交上去，换回来的是一沓沓纸片。</p>
商人们拿到纸，赶紧用油布包好，塞进裤裆里。生怕被风吹跑了一张。</p>
“契约雇工”的旗子下。</p>
一群没了土地的农夫，排着队领一块烙着数字的破木牌。</p>
“领那木牌有什么用？”托马索看呆了。</p>
彼特拉克指了指广场最边缘的一排白帆布帐篷。</p>
“看到那儿了吗。”</p>
“没有那块木牌，就买不到那黄色的水。”</p>
“那水名‘圣血’，能保命。”</p>
彼特拉克可不相信圣血，虽然他有钱，但从来没去接种。生生靠着自己抗过了瘟疫。</p>
他是个诗人。他追求美，追求人的尊严，追求古典时代的共和荣光。</p>
他这趟来，肚子里装满了问题。</p>
关于美。关于瘟疫之后，人该何去何从。关于高尚的灵魂怎么在废墟上重建。</p>
他以为在这个砸重金收集西塞罗手稿的教皇这里，能看到一个重新崛起的圣城。能看到一个复兴罗马的凯撒。</p>
可他看到了什么？</p>
市场。</p>
一个把所有活人的吃喝拉撒甚至生死，全部明码标价的市场。</p>
“走吧。”</p>
彼特拉克猛地拉上布帘。</p>
“去旅馆。”</p>
……</p>
城东。金十字旅馆。</p>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客房。</p>
壁炉里的柴火刚点燃，松木没干透，劈啪作响，呛人。</p>
彼特拉克没脱斗篷，直接走到窗边的书桌前。</p>
桌子缺了一条腿，下面垫着半块残砖。晃晃悠悠的。</p>
他从行囊里翻出从不离身的牛皮封面日记本。</p>
拧开墨水瓶。</p>
羽毛笔尖探进去，饱饱蘸满黑墨。</p>
“我本以为，罗马的毁灭是因为蛮族的刀剑。”</p>
“四年前。”</p>
“在拉布鲁里大街。我以为他只是个用金币铺路的凯撒。一个满身铜臭、但充满古罗马生命力的野心家。”</p>
“今天我站在广场上，才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p>
“这世上没有凯撒了。他是个建筑师。”</p>
“只不过他建造的不是存放古典文明的图书馆，更不是供奉神明的万神殿。”</p>
墨水滴下来，洇开一个黑点。</p>
“是牢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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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用契约、金券和续命的水，浇筑起来的透明牢笼。”</p>
彼特拉克停下笔。</p>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那张四十五岁的脸上，刻满了疲惫和自我怀疑。</p>
那个用砖垫起来的书桌腿，又晃荡了一下。</p>
就像他现在的信仰。</p>
一万金弗罗林。三百七十二卷古籍。</p>
“而我。”</p>
他苦笑了一下，盯着纸面，低声自言自语。</p>
“当年收了他的钱。是不是也变成了他这牢笼里，垫桌角的一块砖？”</p>
门被推开。</p>
托马索走进来，两手空空。</p>
“老师，买不到面包。”</p>
“为什么？”彼特拉克皱眉。</p>
“旅馆老板不收银币。他说按《圣座经济敕令》，私下用金银交易，抓住了直接上绞刑架。”</p>
托马索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片，递过去。</p>
“我去街口的兑换处换了这个。扣了一成手续费。”</p>
彼特拉克接过那张被称为“金券”的东西。</p>
纸质很硬。</p>
上面印着乔瓦尼那张俊美得像大理石雕像的侧脸，还有一圈极度复杂的十字暗纹和阿拉伯数字。</p>
“既然换了钱，为什么还买不到面包？”彼特拉克把金券扔在桌上。</p>
“老板说，面粉涨价了。”</p>
“这两张金券，昨天能买一条黑面包。今天只能买半条。咱们带的钱，换出来的面值，根本不够这三天的伙食。”</p>
彼特拉克愣住了。</p>
涨价？</p>
大瘟疫刚结束，人死了这么多，地里的粮食没人吃。面粉怎么会涨价？</p>
就在这时。</p>
隔着薄薄的楼板，一楼酒馆里传来了声浪。</p>
不是以往那种喝多了唱骚歌的声音。也不是醉汉为了妓女互殴的动静。</p>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大吼，有人在砸杯子。</p>
吵的全是“日薪”、“铜板”、“金券”、“该死的行会”。</p>
彼特拉克站了起来。</p>
“走。”</p>
“去哪？”托马索愣在原地。</p>
“下楼。”</p>
彼特拉克推开门，往外走。</p>
“古典的羊皮纸，救不了饿肚子的人。”</p>
“去听听。阿维尼翁这帮签了契约的泥腿子，在用什么词汇，赞美他们的先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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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灌进车厢。</p>
托马索打了个喷嚏。</p>
“老师，没死人味了。”年轻的学生揉着发红的鼻子。</p>
彼特拉克靠在硬垫上，脸被冻得发青。</p>
四年前他来过阿维尼翁。那时候这城里全是香水都掩盖不住的狐臭，街上走着大腹便便的主教和涂脂抹粉的情妇。后来大洪水爆发，听说城外的万人坑烧了几个月，黑烟把太阳都遮了。</p>
“那是教皇宫吗？”托马索指着远处高耸的巨石城墙。</p>
彼特拉克看过去。</p>
“是。”</p>
他摸了摸斗篷底下。那里贴身缝着一个钱袋。</p>
四年前，拉布鲁里大街的那栋宅子。灯火通明。</p>
那个穿着纯白托加袍的年轻人，端着一盘没加佐料的苦菜，大谈柏拉图的理型和生命力。</p>
那一万金弗罗林的“古典文明重光基金会”经费，一直压在他的良心上。</p>
“咱们这次带回来的三百七十二卷古籍，教皇陛下一定会高兴的。”托马索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他可是全欧罗巴唯一一个愿意花等重黄金去换发霉羊皮纸的圣徒！大家都说，他是古典文明的救主！”</p>
彼特拉克冷哼了一声。</p>
“救主？”</p>
“他只是个买卖人。用金币买我的闭嘴，用黄金买罗马的尸骨。”</p>
托马索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挠了挠头。</p>
彼特拉克也没多解释。四年前那个晚上，他以为自己看透了那个叫乔瓦尼的年轻人。</p>
那时候，他以为乔瓦尼只是个想当僭主的暴发户。跟米兰的维斯孔蒂家族一样，想靠着佛罗伦萨的金库，在意大利搞个土皇帝当当。</p>
可结果呢？</p>
这场席卷欧罗巴的大瘟疫过后，死了一小半人。</p>
活下来的那些，全成了他手里捏着的数字。</p>
马车驶入教皇宫前的大广场。</p>
车走不动了。</p>
“吁——”车夫拉住缰绳。“老爷！前面过不去了！全是人！”</p>
彼特拉克彻底推开布帘。</p>
冷风夹着冰粒子打在脸上也不顾了。</p>
广场上，搭着四张长条橡木桌。</p>
上万号人，像被鞭子驱赶的羊群，分成了四条极长的队伍。</p>
“他们在干什么？领圣餐吗？”托马索探出半个身子。</p>
“看旗子。”彼特拉克说。</p>
“土地归圣座”的旗子下。</p>
一个贵族正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黑袍书记员点头哈腰。书记员递过去一份纸，男爵双手接过来。</p>
“他在干什么？”</p>
“签字当佃户。把祖产抵押给教会，换一个优先租赁权。从今天起，他在自己的地盘上种地，得给银行交租子。”</p>
“金券流通”的旗子下。</p>
成筐成筐的银币和金币被倒在桌上。几个威尼斯商人和法兰西布商，正眼巴巴地盯着书记员手里的算盘。</p>
真金白银交上去，换回来的是一沓沓纸片。</p>
商人们拿到纸，赶紧用油布包好，塞进裤裆里。生怕被风吹跑了一张。</p>
“契约雇工”的旗子下。</p>
一群没了土地的农夫，排着队领一块烙着数字的破木牌。</p>
“领那木牌有什么用？”托马索看呆了。</p>
彼特拉克指了指广场最边缘的一排白帆布帐篷。</p>
“看到那儿了吗。”</p>
“没有那块木牌，就买不到那黄色的水。”</p>
“那水名‘圣血’，能保命。”</p>
彼特拉克可不相信圣血，虽然他有钱，但从来没去接种。生生靠着自己抗过了瘟疫。</p>
他是个诗人。他追求美，追求人的尊严，追求古典时代的共和荣光。</p>
他这趟来，肚子里装满了问题。</p>
关于美。关于瘟疫之后，人该何去何从。关于高尚的灵魂怎么在废墟上重建。</p>
他以为在这个砸重金收集西塞罗手稿的教皇这里，能看到一个重新崛起的圣城。能看到一个复兴罗马的凯撒。</p>
可他看到了什么？</p>
市场。</p>
一个把所有活人的吃喝拉撒甚至生死，全部明码标价的市场。</p>
“走吧。”</p>
彼特拉克猛地拉上布帘。</p>
“去旅馆。”</p>
……</p>
城东。金十字旅馆。</p>
二楼最靠里的一间客房。</p>
壁炉里的柴火刚点燃，松木没干透，劈啪作响，呛人。</p>
彼特拉克没脱斗篷，直接走到窗边的书桌前。</p>
桌子缺了一条腿，下面垫着半块残砖。晃晃悠悠的。</p>
他从行囊里翻出从不离身的牛皮封面日记本。</p>
拧开墨水瓶。</p>
羽毛笔尖探进去，饱饱蘸满黑墨。</p>
“我本以为，罗马的毁灭是因为蛮族的刀剑。”</p>
“四年前。”</p>
“在拉布鲁里大街。我以为他只是个用金币铺路的凯撒。一个满身铜臭、但充满古罗马生命力的野心家。”</p>
“今天我站在广场上，才发现我错得有多离谱。”</p>
“这世上没有凯撒了。他是个建筑师。”</p>
“只不过他建造的不是存放古典文明的图书馆，更不是供奉神明的万神殿。”</p>
墨水滴下来，洇开一个黑点。</p>
“是牢笼。”</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一个用契约、金券和续命的水，浇筑起来的透明牢笼。”</p>
彼特拉克停下笔。</p>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那张四十五岁的脸上，刻满了疲惫和自我怀疑。</p>
那个用砖垫起来的书桌腿，又晃荡了一下。</p>
就像他现在的信仰。</p>
一万金弗罗林。三百七十二卷古籍。</p>
“而我。”</p>
他苦笑了一下，盯着纸面，低声自言自语。</p>
“当年收了他的钱。是不是也变成了他这牢笼里，垫桌角的一块砖？”</p>
门被推开。</p>
托马索走进来，两手空空。</p>
“老师，买不到面包。”</p>
“为什么？”彼特拉克皱眉。</p>
“旅馆老板不收银币。他说按《圣座经济敕令》，私下用金银交易，抓住了直接上绞刑架。”</p>
托马索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片，递过去。</p>
“我去街口的兑换处换了这个。扣了一成手续费。”</p>
彼特拉克接过那张被称为“金券”的东西。</p>
纸质很硬。</p>
上面印着乔瓦尼那张俊美得像大理石雕像的侧脸，还有一圈极度复杂的十字暗纹和阿拉伯数字。</p>
“既然换了钱，为什么还买不到面包？”彼特拉克把金券扔在桌上。</p>
“老板说，面粉涨价了。”</p>
“这两张金券，昨天能买一条黑面包。今天只能买半条。咱们带的钱，换出来的面值，根本不够这三天的伙食。”</p>
彼特拉克愣住了。</p>
涨价？</p>
大瘟疫刚结束，人死了这么多，地里的粮食没人吃。面粉怎么会涨价？</p>
就在这时。</p>
隔着薄薄的楼板，一楼酒馆里传来了声浪。</p>
不是以往那种喝多了唱骚歌的声音。也不是醉汉为了妓女互殴的动静。</p>
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大吼，有人在砸杯子。</p>
吵的全是“日薪”、“铜板”、“金券”、“该死的行会”。</p>
彼特拉克站了起来。</p>
“走。”</p>
“去哪？”托马索愣在原地。</p>
“下楼。”</p>
彼特拉克推开门，往外走。</p>
“古典的羊皮纸，救不了饿肚子的人。”</p>
“去听听。阿维尼翁这帮签了契约的泥腿子，在用什么词汇，赞美他们的先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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