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白狼坡上，谁要杀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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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昼夜。</p>
赵彻这一路只在马上啃干粮，换了四回马。</p>
第三回换马时，两匹马口吐白沫栽在路边，密卫割了缰绳，人跳上后备马接着赶。</p>
第三日辰时，前头露出一道光秃的斜坡。</p>
坡上不长树，青灰碎石一层压一层。</p>
风从坡口穿过来，卷着土腥气。</p>
秦境这侧的烽燧还在十二里外。</p>
赵彻下马，把三十名密卫分开。</p>
“十四人留在这儿。”</p>
“不许过界，不许生火，不许露刀。”</p>
“我三日不回，你们就回上郡，把话带给王上。”</p>
留下的密卫头目急了。</p>
“郎中令，就带十六个人？”</p>
“十六个人像商队。”赵彻从马袋里抽出一套赵地褐衣，边换边说，“十七个也行，三十个不行。”</p>
“赵国哨卡见过多少商队，一眼就能看出规矩。”</p>
芈苏把马袋里的秦制药囊全倒出来，换成赵地的粗麻药袋。</p>
秦烈蹲在石头上磨刀鞘，磨的是鞘口那道秦纹。</p>
孟平拔靴底的铁钉，一颗颗往手心里攒，攒了满把。</p>
“这鞋走石头路要滑。”</p>
“滑就慢点走。”赵彻把铜钥揣进怀里，“钉子留一颗。赵国边卒的鞋，多半都掉钉。”</p>
“太干净，反倒惹人疑心。”</p>
一行十七人，牵着六辆空车，从商道进了赵境。</p>
走了不到八里，前头就是哨卡。</p>
两排木栅，一间土屋，五六个赵卒斜靠着长戈。</p>
一个屯长模样的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p>
见车队过来，那人把豆壳往地上一扬，起身。</p>
“哪家的？”</p>
“邯郸魏氏。”孟平在前头拱手，腰弯得刚好，“执事魏南的车。”</p>
“魏南人呢？”</p>
“留在雍城办箱子的事。”</p>
那屯长眼皮抬了抬。</p>
“钥。”</p>
孟平把铜钥递上去。</p>
那人一枚枚捏过，翻到钥柄看编号。</p>
数到第九枚，手停了。</p>
“九号是账房的。”</p>
“账房的钥，怎么在你手上？”</p>
孟平脸上一点不慌。</p>
“账房病在武安，钥交我代拿。”</p>
“回话呢？”</p>
“东仓换新席。”</p>
那人手上一顿，把钥丢回来。</p>
“西仓不点灯。”</p>
孟平接上：“灯在坡上。”</p>
屯长这才让人抬栅栏。</p>
“进去别乱走，坡上有人当值。”</p>
车队过了栅，赵彻走在最后一辆车边，眼睛没离过地面。</p>
车辙很深。</p>
两道辙印压得往下沉，边上又叠着一层旧辙，土被挤翻了边。</p>
他蹲下去，用指节量辙深。</p>
三百副甲，六辆车，辙印该有这么深。</p>
可辙旁边什么都没有。</p>
赵彻沿着车辙走了三十步，又走了三十步。</p>
一颗马粪都没有。</p>
他起身，招手叫秦烈。</p>
“运甲的车谁拉？”</p>
“辎重车用挽马，重甲得四匹。”</p>
“那你告诉我，四匹马从坡东拉到这儿，走了三十多里，怎么一颗粪都没有？”</p>
秦烈弯腰看辙印，脸沉下来。</p>
“……是牛。”</p>
“不是牛。”赵彻用脚尖点了点辙沟边的一道浅痕，“牛拉车，蹄印更深。这里两侧有推杆蹭出的土痕，是人推的。”</p>
“车上没有三百副甲。”</p>
“那车里是什么？”</p>
“空箱，压了石头。”</p>
赵彻抬眼看坡顶。</p>
“甲是幌子。”</p>
“甲得等赵国边军来了才穿。”</p>
“真正留在坡上的，是那四十七个人。”</p>
坡背后有一片洼地，苇席围出一圈临时仓场，席墙外挖了浅沟。</p>
赵彻让车队停在半坡，只带秦烈、孟平和芈苏，从西边干沟摸过去。</p>
苇席有缝。</p>
他贴上去，往里看了很久。</p>
场子中间码着二十几口木箱，箱盖敞开，里头是甲。</p>
赵彻看了两眼就认出来。</p>
甲片压茬的方向反了。</p>
秦制札甲是下压上，这些是上压下。</p>
穿在活人身上一动就卡，穿在死人身上不动，倒看不出来。</p>
再往里。</p>
场子东角用木栅圈了一块地，栅里蹲着一堆人。</p>
男的女的，还有孩子，手腕都用麻绳串在一根横木上。</p>
赵彻数了两遍。</p>
四十七。</p>
栅外站着八个弩手，弩已上弦，箭头是四棱的。</p>
那八个人的站位不朝外，全朝里。</p>
孟平的手在袖子里攥出了声。</p>
“郎中令。”</p>
“忍着。”</p>
赵彻收回目光，退下干沟。</p>
“账房在哪？”</p>
“西头那间土房，门口挂了灯笼。”芈苏压低声音，“进出的人，手上都有墨。”</p>
赵彻拍掉身上的土，把褐衣领子理正。</p>
“我进去。”</p>
“你……”</p>
“商队来接货，总得有人对账。”赵彻把铜钥在手里晃了晃，“我要那本调度简。”</p>
“对不上怎么办？”</p>
“对不上就动手。”</p>
土房里点着两盏灯。</p>
一个瘦长脸的人坐在案后，拿硬笔往竹简上刻数，指头黑了一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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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赵彻进来，他抬头。</p>
“魏南的人？”</p>
“执事的车在半坡。”赵彻把九号铜钥放到案上，“清箱。”</p>
那人扫了眼钥柄，没起身。</p>
“箱不用你清。”</p>
“二十六口，箱底暗层还有木牍要点。执事说了，少一片都要抵。”</p>
那人这才搁笔。</p>
“你倒精细。”</p>
他起身去翻墙边的柜子。赵彻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走，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上。</p>
面板亮起。</p>
【文书内容读取中……】</p>
【午时前尽杀栅内四十七人，勿留活口。】</p>
【穿甲，弃刃于地，务使刀口向赵。】</p>
【火起后遣人往东报边军，言秦军越境。】</p>
【末署：郭。】</p>
【材质：竹，三年生，产地邯郸城东。】</p>
【墨料：松烟掺赤蕊粉。】</p>
【判定：与观星台甲库往来简册同源。】</p>
赵彻的手在袖子里合了一下，指节压住掌心。</p>
那人回过头。</p>
“你看什么？”</p>
“看你这笔。”赵彻指了指案上，“笔锋缺了角，刻出来的字左低右高。我们执事最恨这个。”</p>
那人低头看笔，愣了片刻。</p>
赵彻已经把那卷简收进袖子。</p>
外头忽然乱了。</p>
一声哭，很细，是小孩的。</p>
赵彻掀帘出去，正看见栅里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挣脱了绳，从横木下钻出来，往苇席墙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哭喊，说的是赵话。</p>
“阿娘！”</p>
栅里的人全站起来，横木被拽得咯咯响。</p>
一个穿深青袍的男人从场子北边走出来。</p>
四十上下，脸长，两只手背在身后。</p>
他脚步没停。</p>
“绑住。”</p>
有人去追那孩子。</p>
孩子被一把捞起来，两条腿在半空乱蹬。</p>
那男人抬了抬下巴。</p>
“时候差不多了。”</p>
“先从这个开始。”</p>
栅里一个妇人整个人扑在木栅上，喊到嗓子破音。</p>
那八个弩手把弩抬起来，弦拉到位。</p>
赵彻站在土房门口，一动不动。</p>
芈苏在他身后半步，手已经摸进药袋。</p>
秦烈在苇席后压着声音问了一句。</p>
“郎中令。”</p>
赵彻把袖里那卷简往怀里按了按。</p>
按实了。</p>
他抬起两根手指含进唇边。</p>
一声哨响。</p>
短，尖，往坡上飘。</p>
场子里所有人的头都转过来。</p>
那深青袍的男人回头看他，一眼从鞋看到脸，看得很慢。</p>
“……你不是魏南的人。”</p>
秦烈已经带着余下密卫从苇席后冲出来，刀出鞘的声音擦成一片。</p>
孟平从东边翻栅，落地就拧断了最近那名弩手的脖子。</p>
场子北面的土屋、南面的席棚里，一下涌出三十多个人。</p>
赵彻抽掉裹刀的布。</p>
斩马剑的刃口在日头下亮了一下。</p>
那男人退两步，从袖里抽出一柄短剑。</p>
“郭厉。”赵彻叫他，“简在我手里了。”</p>
郭厉没答话。</p>
他抬手，朝仓门外挥了一下。</p>
苇席外头，一排弩弦同时拉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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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昼夜。</p>
赵彻这一路只在马上啃干粮，换了四回马。</p>
第三回换马时，两匹马口吐白沫栽在路边，密卫割了缰绳，人跳上后备马接着赶。</p>
第三日辰时，前头露出一道光秃的斜坡。</p>
坡上不长树，青灰碎石一层压一层。</p>
风从坡口穿过来，卷着土腥气。</p>
秦境这侧的烽燧还在十二里外。</p>
赵彻下马，把三十名密卫分开。</p>
“十四人留在这儿。”</p>
“不许过界，不许生火，不许露刀。”</p>
“我三日不回，你们就回上郡，把话带给王上。”</p>
留下的密卫头目急了。</p>
“郎中令，就带十六个人？”</p>
“十六个人像商队。”赵彻从马袋里抽出一套赵地褐衣，边换边说，“十七个也行，三十个不行。”</p>
“赵国哨卡见过多少商队，一眼就能看出规矩。”</p>
芈苏把马袋里的秦制药囊全倒出来，换成赵地的粗麻药袋。</p>
秦烈蹲在石头上磨刀鞘，磨的是鞘口那道秦纹。</p>
孟平拔靴底的铁钉，一颗颗往手心里攒，攒了满把。</p>
“这鞋走石头路要滑。”</p>
“滑就慢点走。”赵彻把铜钥揣进怀里，“钉子留一颗。赵国边卒的鞋，多半都掉钉。”</p>
“太干净，反倒惹人疑心。”</p>
一行十七人，牵着六辆空车，从商道进了赵境。</p>
走了不到八里，前头就是哨卡。</p>
两排木栅，一间土屋，五六个赵卒斜靠着长戈。</p>
一个屯长模样的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p>
见车队过来，那人把豆壳往地上一扬，起身。</p>
“哪家的？”</p>
“邯郸魏氏。”孟平在前头拱手，腰弯得刚好，“执事魏南的车。”</p>
“魏南人呢？”</p>
“留在雍城办箱子的事。”</p>
那屯长眼皮抬了抬。</p>
“钥。”</p>
孟平把铜钥递上去。</p>
那人一枚枚捏过，翻到钥柄看编号。</p>
数到第九枚，手停了。</p>
“九号是账房的。”</p>
“账房的钥，怎么在你手上？”</p>
孟平脸上一点不慌。</p>
“账房病在武安，钥交我代拿。”</p>
“回话呢？”</p>
“东仓换新席。”</p>
那人手上一顿，把钥丢回来。</p>
“西仓不点灯。”</p>
孟平接上：“灯在坡上。”</p>
屯长这才让人抬栅栏。</p>
“进去别乱走，坡上有人当值。”</p>
车队过了栅，赵彻走在最后一辆车边，眼睛没离过地面。</p>
车辙很深。</p>
两道辙印压得往下沉，边上又叠着一层旧辙，土被挤翻了边。</p>
他蹲下去，用指节量辙深。</p>
三百副甲，六辆车，辙印该有这么深。</p>
可辙旁边什么都没有。</p>
赵彻沿着车辙走了三十步，又走了三十步。</p>
一颗马粪都没有。</p>
他起身，招手叫秦烈。</p>
“运甲的车谁拉？”</p>
“辎重车用挽马，重甲得四匹。”</p>
“那你告诉我，四匹马从坡东拉到这儿，走了三十多里，怎么一颗粪都没有？”</p>
秦烈弯腰看辙印，脸沉下来。</p>
“……是牛。”</p>
“不是牛。”赵彻用脚尖点了点辙沟边的一道浅痕，“牛拉车，蹄印更深。这里两侧有推杆蹭出的土痕，是人推的。”</p>
“车上没有三百副甲。”</p>
“那车里是什么？”</p>
“空箱，压了石头。”</p>
赵彻抬眼看坡顶。</p>
“甲是幌子。”</p>
“甲得等赵国边军来了才穿。”</p>
“真正留在坡上的，是那四十七个人。”</p>
坡背后有一片洼地，苇席围出一圈临时仓场，席墙外挖了浅沟。</p>
赵彻让车队停在半坡，只带秦烈、孟平和芈苏，从西边干沟摸过去。</p>
苇席有缝。</p>
他贴上去，往里看了很久。</p>
场子中间码着二十几口木箱，箱盖敞开，里头是甲。</p>
赵彻看了两眼就认出来。</p>
甲片压茬的方向反了。</p>
秦制札甲是下压上，这些是上压下。</p>
穿在活人身上一动就卡，穿在死人身上不动，倒看不出来。</p>
再往里。</p>
场子东角用木栅圈了一块地，栅里蹲着一堆人。</p>
男的女的，还有孩子，手腕都用麻绳串在一根横木上。</p>
赵彻数了两遍。</p>
四十七。</p>
栅外站着八个弩手，弩已上弦，箭头是四棱的。</p>
那八个人的站位不朝外，全朝里。</p>
孟平的手在袖子里攥出了声。</p>
“郎中令。”</p>
“忍着。”</p>
赵彻收回目光，退下干沟。</p>
“账房在哪？”</p>
“西头那间土房，门口挂了灯笼。”芈苏压低声音，“进出的人，手上都有墨。”</p>
赵彻拍掉身上的土，把褐衣领子理正。</p>
“我进去。”</p>
“你……”</p>
“商队来接货，总得有人对账。”赵彻把铜钥在手里晃了晃，“我要那本调度简。”</p>
“对不上怎么办？”</p>
“对不上就动手。”</p>
土房里点着两盏灯。</p>
一个瘦长脸的人坐在案后，拿硬笔往竹简上刻数，指头黑了一层。</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见赵彻进来，他抬头。</p>
“魏南的人？”</p>
“执事的车在半坡。”赵彻把九号铜钥放到案上，“清箱。”</p>
那人扫了眼钥柄，没起身。</p>
“箱不用你清。”</p>
“二十六口，箱底暗层还有木牍要点。执事说了，少一片都要抵。”</p>
那人这才搁笔。</p>
“你倒精细。”</p>
他起身去翻墙边的柜子。赵彻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走，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上。</p>
面板亮起。</p>
【文书内容读取中……】</p>
【午时前尽杀栅内四十七人，勿留活口。】</p>
【穿甲，弃刃于地，务使刀口向赵。】</p>
【火起后遣人往东报边军，言秦军越境。】</p>
【末署：郭。】</p>
【材质：竹，三年生，产地邯郸城东。】</p>
【墨料：松烟掺赤蕊粉。】</p>
【判定：与观星台甲库往来简册同源。】</p>
赵彻的手在袖子里合了一下，指节压住掌心。</p>
那人回过头。</p>
“你看什么？”</p>
“看你这笔。”赵彻指了指案上，“笔锋缺了角，刻出来的字左低右高。我们执事最恨这个。”</p>
那人低头看笔，愣了片刻。</p>
赵彻已经把那卷简收进袖子。</p>
外头忽然乱了。</p>
一声哭，很细，是小孩的。</p>
赵彻掀帘出去，正看见栅里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挣脱了绳，从横木下钻出来，往苇席墙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哭喊，说的是赵话。</p>
“阿娘！”</p>
栅里的人全站起来，横木被拽得咯咯响。</p>
一个穿深青袍的男人从场子北边走出来。</p>
四十上下，脸长，两只手背在身后。</p>
他脚步没停。</p>
“绑住。”</p>
有人去追那孩子。</p>
孩子被一把捞起来，两条腿在半空乱蹬。</p>
那男人抬了抬下巴。</p>
“时候差不多了。”</p>
“先从这个开始。”</p>
栅里一个妇人整个人扑在木栅上，喊到嗓子破音。</p>
那八个弩手把弩抬起来，弦拉到位。</p>
赵彻站在土房门口，一动不动。</p>
芈苏在他身后半步，手已经摸进药袋。</p>
秦烈在苇席后压着声音问了一句。</p>
“郎中令。”</p>
赵彻把袖里那卷简往怀里按了按。</p>
按实了。</p>
他抬起两根手指含进唇边。</p>
一声哨响。</p>
短，尖，往坡上飘。</p>
场子里所有人的头都转过来。</p>
那深青袍的男人回头看他，一眼从鞋看到脸，看得很慢。</p>
“……你不是魏南的人。”</p>
秦烈已经带着余下密卫从苇席后冲出来，刀出鞘的声音擦成一片。</p>
孟平从东边翻栅，落地就拧断了最近那名弩手的脖子。</p>
场子北面的土屋、南面的席棚里，一下涌出三十多个人。</p>
赵彻抽掉裹刀的布。</p>
斩马剑的刃口在日头下亮了一下。</p>
那男人退两步，从袖里抽出一柄短剑。</p>
“郭厉。”赵彻叫他，“简在我手里了。”</p>
郭厉没答话。</p>
他抬手，朝仓门外挥了一下。</p>
苇席外头，一排弩弦同时拉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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