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奉天殿外，老朱看着现代化的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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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站在台阶最上头。</p>
夜风从奉天门广场那边吹过来。</p>
风里没了护城河底那种死老鼠的腐臭味。</p>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雪茄烟草味。</p>
还夹着烤肉的孜然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机油味。</p>
这味道太冲了。</p>
老朱干瘪的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p>
他张开嘴，吸了一口冷气。</p>
肺管子被这股陌生的气味刺激得发痒。</p>
他强忍着咳嗽。</p>
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下一口酸涩的唾沫。</p>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前方。</p>
只看了一眼。</p>
老朱的腿肚子就抽了筋。</p>
他整个人像被生铁钉子死死钉在了汉白玉台阶上。</p>
一动也动不了。</p>
这根本不是他记忆里的紫禁城。</p>
他当皇帝那些年。</p>
一到天黑，这偌大的皇宫就像个吃人的黑洞。</p>
除了几盏微弱的羊角风灯，到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角。</p>
太监们提着纸灯笼，走路都不敢大喘气。</p>
生怕黑影里窜出刺客。</p>
可现在呢。</p>
整个奉天门广场被一个巨大的铁架子罩住了。</p>
顶上铺着大块大块的透明玻璃。</p>
这都不算什么。</p>
要命的是光。</p>
没有火把。</p>
没有燃烧的油盆。</p>
成百上千个倒挂着的玻璃泡子，发出刺眼的白炽光芒。</p>
高压电灯的强光，像瀑布一样砸下来。</p>
把这十几亩大的广场，照得连一条砖缝都藏不住。</p>
没有死角。</p>
没有黑影。</p>
光线白惨惨的，霸道得不讲半点道理。</p>
老朱抬起手。</p>
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揉了揉酸痛的眼睛。</p>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冲开了脸上的锅底灰。</p>
留下一道泥印子。</p>
他不敢闭眼。</p>
生怕一闭眼，这神仙造的幻境就凭空消失了。</p>
他扶着冰凉的汉白玉石栏杆。</p>
身子微微往前倾。</p>
广场上。</p>
人头攒动。</p>
但没人穿大明的宽袍大袖。</p>
几百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在长桌中间来回穿梭。</p>
衣服紧绷绷的，后摆开着叉，像一群敏捷的黑色乌鸦。</p>
那是燕尾服。</p>
他们手里平端着透明的玻璃托盘。</p>
托盘里放着高脚玻璃杯。</p>
老朱瞪圆了眼。</p>
那可是纯净的玻璃啊！</p>
当年西域商人进贡一块巴掌大的琉璃，他都当成宝贝锁在内库里。</p>
现在，这帮端盘子的下人，竟然人手几个。</p>
就这么随意地端着满场飞奔。</p>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p>
发出清脆的“叮当”声。</p>
这声音顺着夜风，清晰地飘到高高的台阶上。</p>
老朱的腮帮子咬得死紧。</p>
牙龈渗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p>
大冷天的，哪里来的冰块？</p>
这又是什么见鬼的妖法？</p>
他顺着那些黑衣侍应生的走位看过去。</p>
长长的红木桌子旁边。</p>
跪着趴着一群奇装异服的男人。</p>
金发碧眼。</p>
黄毛红胡子。</p>
黑皮肤。</p>
全都像孙子一样，把头死死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p>
老朱的手指死死抠着石栏杆。</p>
指甲盖翻卷，疼得钻心。</p>
他认识那些人手里捧着的东西。</p>
那是纯金打的王冠。</p>
是镶着大块红宝石的权杖。</p>
老三就坐在最高处的那张椅子上。</p>
连看都不看那些代表着权力的金银财宝一眼。</p>
端着个破玻璃杯，喝着红色的酒。</p>
老朱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炸开了。</p>
这排场。</p>
这威风。</p>
他打了一辈子仗，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狂。</p>
他深吸一口一口气。</p>
视线越过玻璃大棚的穹顶，看向广场外围。</p>
那里没有拴马桩。</p>
没有低头吃草的战马。</p>
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排黑乎乎的铁盒子。</p>
四个粗壮的圆轮子。</p>
铁皮外壳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p>
蒸汽汽车。</p>
这是天机阁情报里提过的名字。</p>
老朱死死盯着那些铁疙瘩。</p>
车头的一个粗管子里，正“哧哧”地往外喷着白汽。</p>
几缕淡淡的黑烟顺着排气孔飘散在夜色里。</p>
没有马拉。</p>
没有牛拽。</p>
就靠着烧煤和开水，就能拉着人满地跑。</p>
老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p>
他感觉自己的常识，被这些喷着白汽的铁盒子，狠狠地放在水泥地上摩擦。</p>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军服的大明士兵。</p>
拉开车门。</p>
从那个铁盒子里利落地钻了出来。</p>
动作干净，毫无迟滞。</p>
老朱看着那士兵。</p>
突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明黄色龙袍，像个滑稽的破麻袋。</p>
大明，真的不一样了。</p>
这个用铁和火重新浇筑的帝国，已经把他这个开国皇帝远远甩在了身后。</p>
“嗡——”</p>
一阵低沉、密集的轰鸣声。</p>
毫无征兆地从老朱头顶正上方压了下来。</p>
这声音太大。</p>
震得脚下的汉白玉台阶都在微微发麻。</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老朱脖子一梗。</p>
猛地抬起头。</p>
乱糟糟的花白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倒飞。</p>
夜空中。</p>
一个庞然大物。</p>
像一座会飞的黑山，缓缓滑过奉天门上空。</p>
飞艇。</p>
巨大的黑色气囊遮蔽了仅有的星光。</p>
尾部的木制螺旋桨飞速旋转，切割着高空的冷空气。</p>
发出撕裂般的声响。</p>
老朱双腿一软。</p>
膝盖差点磕在石板上。</p>
他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这才勉强撑住没倒下去。</p>
手心里全是冷汗。</p>
滑腻腻的。</p>
那怪物肚子底下。</p>
突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p>
探照灯。</p>
粗大的光柱像一把倒悬的白色巨剑。</p>
从几百丈的高空直刺下来。</p>
扫过广场外平整的街道。</p>
扫过那些喷着白汽的汽车。</p>
扫过玻璃大棚反光的穹顶。</p>
光柱移动的速度不快。</p>
但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碾压一切的冷酷。</p>
老朱看着那道光柱。</p>
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几乎停止跳动。</p>
他大半辈子都在防着别人暗杀，防着别人夺权。</p>
可要是刺客坐在这种会飞的怪物肚子里。</p>
从天上往下扔火药。</p>
他就算躲在十丈深的地下密室里，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p>
立体打击。</p>
老朱不懂这个词。</p>
但他懂这怪物带来的绝望感。</p>
这光怪陆离的现代工业气息。</p>
像一波接一波的狂暴海啸。</p>
毫不留情地、残忍地，冲击着老朱那颗属于中世纪的帝王心脏。</p>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p>
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机油味的冷风。</p>
喉咙干涩得发痛。</p>
他是个老农出身的皇帝。</p>
他懂怎么种地，懂怎么拿大刀砍人，懂怎么在朝堂上玩制衡。</p>
但他不懂电。</p>
不懂蒸汽。</p>
不懂这满天的强光和满地的铁轮子。</p>
老朱慢慢松开抓着栏杆的手。</p>
手心里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p>
他低头。</p>
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p>
半旧的明黄色龙袍，领口敞着。</p>
腰里扎着一根粗糙的草绳。</p>
脚上的破布鞋。</p>
鞋尖上还沾着地下排污管道里的黑泥。</p>
滑稽。</p>
太滑稽了。</p>
在这个被钢铁和电光严密包裹的新世界里。</p>
他这副样子，简直就像是个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干尸。</p>
但他不想退。</p>
他朱重八这辈子，就没学会过“退”字怎么写。</p>
他抬起手。</p>
把卷在胳膊肘上的龙袍袖子，用力往下扯了扯。</p>
试图盖住自己干瘦的手腕。</p>
又用力拍了拍胸前的灰尘。</p>
“老子打下的江山。”</p>
老朱咬紧牙关，声音低沉，像一头护食的老狼。</p>
“就算变成了神仙窝。”</p>
“老子也是这天下的祖宗。”</p>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p>
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p>
他把背挺得更直了。</p>
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硬生生撑起了一个霸道的弧度。</p>
骨头发出两声轻响。</p>
他准备往下走。</p>
他要走下这高高的台阶，走到那个坐在最高处的孙子面前。</p>
告诉那些跪在地上的黄毛鬼子。</p>
告诉这满朝文武。</p>
大明的太祖，没死。</p>
老朱抬起那只穿着破布鞋的右脚。</p>
悬在半空。</p>
就在这时。</p>
奉天门广场的边缘。</p>
靠近台阶下方的阴影处。</p>
站着一个人。</p>
这人穿着一身鲜艳的大红色蟒袍。</p>
头戴乌纱折上巾。</p>
手里捏着一柄洁白的马尾拂尘。</p>
脸上的白粉涂得极厚，在强光下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白。</p>
这是东厂的厂公。</p>
这会儿他正背对着高台。</p>
尖细着嗓子，低声呵斥着几个端盘子走慢了的小太监。</p>
拂尘在半空中烦躁地挥舞着。</p>
老朱的脚停在半空。</p>
没有踩下去。</p>
那个红袍太监骂完了人。</p>
似乎觉得后背的冷风有些扎人。</p>
他很不耐烦地，转过了头。</p>
视线顺着高高的汉白玉台阶。</p>
往上一扫。</p>
强光打在老朱的脸上。</p>
照亮了他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p>
照亮了他脸上那几道黑黑的锅底灰。</p>
也照亮了他那双冷厉如刀、透着浓烈杀气的眼睛。</p>
老朱没动。</p>
脚依旧悬着。</p>
那个太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p>
手里的拂尘停在半空中。</p>
两人的目光。</p>
在这光怪陆离、充斥着现代工业轰鸣的夜风中。</p>
隔着几十级台阶。</p>
不偏不倚。</p>
死死地撞在了一起。</p>
</p>
老朱站在台阶最上头。</p>
夜风从奉天门广场那边吹过来。</p>
风里没了护城河底那种死老鼠的腐臭味。</p>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雪茄烟草味。</p>
还夹着烤肉的孜然香气，混杂着淡淡的机油味。</p>
这味道太冲了。</p>
老朱干瘪的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p>
他张开嘴，吸了一口冷气。</p>
肺管子被这股陌生的气味刺激得发痒。</p>
他强忍着咳嗽。</p>
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下一口酸涩的唾沫。</p>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前方。</p>
只看了一眼。</p>
老朱的腿肚子就抽了筋。</p>
他整个人像被生铁钉子死死钉在了汉白玉台阶上。</p>
一动也动不了。</p>
这根本不是他记忆里的紫禁城。</p>
他当皇帝那些年。</p>
一到天黑，这偌大的皇宫就像个吃人的黑洞。</p>
除了几盏微弱的羊角风灯，到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角。</p>
太监们提着纸灯笼，走路都不敢大喘气。</p>
生怕黑影里窜出刺客。</p>
可现在呢。</p>
整个奉天门广场被一个巨大的铁架子罩住了。</p>
顶上铺着大块大块的透明玻璃。</p>
这都不算什么。</p>
要命的是光。</p>
没有火把。</p>
没有燃烧的油盆。</p>
成百上千个倒挂着的玻璃泡子，发出刺眼的白炽光芒。</p>
高压电灯的强光，像瀑布一样砸下来。</p>
把这十几亩大的广场，照得连一条砖缝都藏不住。</p>
没有死角。</p>
没有黑影。</p>
光线白惨惨的，霸道得不讲半点道理。</p>
老朱抬起手。</p>
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揉了揉酸痛的眼睛。</p>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冲开了脸上的锅底灰。</p>
留下一道泥印子。</p>
他不敢闭眼。</p>
生怕一闭眼，这神仙造的幻境就凭空消失了。</p>
他扶着冰凉的汉白玉石栏杆。</p>
身子微微往前倾。</p>
广场上。</p>
人头攒动。</p>
但没人穿大明的宽袍大袖。</p>
几百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在长桌中间来回穿梭。</p>
衣服紧绷绷的，后摆开着叉，像一群敏捷的黑色乌鸦。</p>
那是燕尾服。</p>
他们手里平端着透明的玻璃托盘。</p>
托盘里放着高脚玻璃杯。</p>
老朱瞪圆了眼。</p>
那可是纯净的玻璃啊！</p>
当年西域商人进贡一块巴掌大的琉璃，他都当成宝贝锁在内库里。</p>
现在，这帮端盘子的下人，竟然人手几个。</p>
就这么随意地端着满场飞奔。</p>
冰块撞击玻璃杯壁。</p>
发出清脆的“叮当”声。</p>
这声音顺着夜风，清晰地飘到高高的台阶上。</p>
老朱的腮帮子咬得死紧。</p>
牙龈渗出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p>
大冷天的，哪里来的冰块？</p>
这又是什么见鬼的妖法？</p>
他顺着那些黑衣侍应生的走位看过去。</p>
长长的红木桌子旁边。</p>
跪着趴着一群奇装异服的男人。</p>
金发碧眼。</p>
黄毛红胡子。</p>
黑皮肤。</p>
全都像孙子一样，把头死死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p>
老朱的手指死死抠着石栏杆。</p>
指甲盖翻卷，疼得钻心。</p>
他认识那些人手里捧着的东西。</p>
那是纯金打的王冠。</p>
是镶着大块红宝石的权杖。</p>
老三就坐在最高处的那张椅子上。</p>
连看都不看那些代表着权力的金银财宝一眼。</p>
端着个破玻璃杯，喝着红色的酒。</p>
老朱觉得自己的胸腔快要炸开了。</p>
这排场。</p>
这威风。</p>
他打了一辈子仗，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狂。</p>
他深吸一口一口气。</p>
视线越过玻璃大棚的穹顶，看向广场外围。</p>
那里没有拴马桩。</p>
没有低头吃草的战马。</p>
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排黑乎乎的铁盒子。</p>
四个粗壮的圆轮子。</p>
铁皮外壳在路灯下泛着冰冷的寒光。</p>
蒸汽汽车。</p>
这是天机阁情报里提过的名字。</p>
老朱死死盯着那些铁疙瘩。</p>
车头的一个粗管子里，正“哧哧”地往外喷着白汽。</p>
几缕淡淡的黑烟顺着排气孔飘散在夜色里。</p>
没有马拉。</p>
没有牛拽。</p>
就靠着烧煤和开水，就能拉着人满地跑。</p>
老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p>
他感觉自己的常识，被这些喷着白汽的铁盒子，狠狠地放在水泥地上摩擦。</p>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军服的大明士兵。</p>
拉开车门。</p>
从那个铁盒子里利落地钻了出来。</p>
动作干净，毫无迟滞。</p>
老朱看着那士兵。</p>
突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明黄色龙袍，像个滑稽的破麻袋。</p>
大明，真的不一样了。</p>
这个用铁和火重新浇筑的帝国，已经把他这个开国皇帝远远甩在了身后。</p>
“嗡——”</p>
一阵低沉、密集的轰鸣声。</p>
毫无征兆地从老朱头顶正上方压了下来。</p>
这声音太大。</p>
震得脚下的汉白玉台阶都在微微发麻。</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老朱脖子一梗。</p>
猛地抬起头。</p>
乱糟糟的花白长发被狂风吹得向后倒飞。</p>
夜空中。</p>
一个庞然大物。</p>
像一座会飞的黑山，缓缓滑过奉天门上空。</p>
飞艇。</p>
巨大的黑色气囊遮蔽了仅有的星光。</p>
尾部的木制螺旋桨飞速旋转，切割着高空的冷空气。</p>
发出撕裂般的声响。</p>
老朱双腿一软。</p>
膝盖差点磕在石板上。</p>
他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这才勉强撑住没倒下去。</p>
手心里全是冷汗。</p>
滑腻腻的。</p>
那怪物肚子底下。</p>
突然亮起一团刺目的白光。</p>
探照灯。</p>
粗大的光柱像一把倒悬的白色巨剑。</p>
从几百丈的高空直刺下来。</p>
扫过广场外平整的街道。</p>
扫过那些喷着白汽的汽车。</p>
扫过玻璃大棚反光的穹顶。</p>
光柱移动的速度不快。</p>
但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碾压一切的冷酷。</p>
老朱看着那道光柱。</p>
心脏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几乎停止跳动。</p>
他大半辈子都在防着别人暗杀，防着别人夺权。</p>
可要是刺客坐在这种会飞的怪物肚子里。</p>
从天上往下扔火药。</p>
他就算躲在十丈深的地下密室里，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p>
立体打击。</p>
老朱不懂这个词。</p>
但他懂这怪物带来的绝望感。</p>
这光怪陆离的现代工业气息。</p>
像一波接一波的狂暴海啸。</p>
毫不留情地、残忍地，冲击着老朱那颗属于中世纪的帝王心脏。</p>
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p>
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机油味的冷风。</p>
喉咙干涩得发痛。</p>
他是个老农出身的皇帝。</p>
他懂怎么种地，懂怎么拿大刀砍人，懂怎么在朝堂上玩制衡。</p>
但他不懂电。</p>
不懂蒸汽。</p>
不懂这满天的强光和满地的铁轮子。</p>
老朱慢慢松开抓着栏杆的手。</p>
手心里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p>
他低头。</p>
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p>
半旧的明黄色龙袍，领口敞着。</p>
腰里扎着一根粗糙的草绳。</p>
脚上的破布鞋。</p>
鞋尖上还沾着地下排污管道里的黑泥。</p>
滑稽。</p>
太滑稽了。</p>
在这个被钢铁和电光严密包裹的新世界里。</p>
他这副样子，简直就像是个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干尸。</p>
但他不想退。</p>
他朱重八这辈子，就没学会过“退”字怎么写。</p>
他抬起手。</p>
把卷在胳膊肘上的龙袍袖子，用力往下扯了扯。</p>
试图盖住自己干瘦的手腕。</p>
又用力拍了拍胸前的灰尘。</p>
“老子打下的江山。”</p>
老朱咬紧牙关，声音低沉，像一头护食的老狼。</p>
“就算变成了神仙窝。”</p>
“老子也是这天下的祖宗。”</p>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p>
干涩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p>
他把背挺得更直了。</p>
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硬生生撑起了一个霸道的弧度。</p>
骨头发出两声轻响。</p>
他准备往下走。</p>
他要走下这高高的台阶，走到那个坐在最高处的孙子面前。</p>
告诉那些跪在地上的黄毛鬼子。</p>
告诉这满朝文武。</p>
大明的太祖，没死。</p>
老朱抬起那只穿着破布鞋的右脚。</p>
悬在半空。</p>
就在这时。</p>
奉天门广场的边缘。</p>
靠近台阶下方的阴影处。</p>
站着一个人。</p>
这人穿着一身鲜艳的大红色蟒袍。</p>
头戴乌纱折上巾。</p>
手里捏着一柄洁白的马尾拂尘。</p>
脸上的白粉涂得极厚，在强光下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白。</p>
这是东厂的厂公。</p>
这会儿他正背对着高台。</p>
尖细着嗓子，低声呵斥着几个端盘子走慢了的小太监。</p>
拂尘在半空中烦躁地挥舞着。</p>
老朱的脚停在半空。</p>
没有踩下去。</p>
那个红袍太监骂完了人。</p>
似乎觉得后背的冷风有些扎人。</p>
他很不耐烦地，转过了头。</p>
视线顺着高高的汉白玉台阶。</p>
往上一扫。</p>
强光打在老朱的脸上。</p>
照亮了他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p>
照亮了他脸上那几道黑黑的锅底灰。</p>
也照亮了他那双冷厉如刀、透着浓烈杀气的眼睛。</p>
老朱没动。</p>
脚依旧悬着。</p>
那个太监的动作瞬间僵住了。</p>
手里的拂尘停在半空中。</p>
两人的目光。</p>
在这光怪陆离、充斥着现代工业轰鸣的夜风中。</p>
隔着几十级台阶。</p>
不偏不倚。</p>
死死地撞在了一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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