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朱棣揉了揉眼睛：爹，你诈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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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门广场的玻璃穹顶下。</p>
白炽灯的光芒白惨惨的。</p>
打在长长的红木桌面上，反着刺眼的亮光。</p>
朱棣站在原地。</p>
他像是一尊被冻住的生铁雕像。</p>
脚底下的水泥地仿佛生出了根，死死抓住了他的黑皮鞋。</p>
他嘴巴微张。</p>
平时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嘴唇，这会儿有些发干。</p>
一截粗大的古巴雪茄，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p>
没抽。</p>
雪茄头上的红火星还在燃烧。</p>
一丝丝青灰色的烟雾打着着卷儿往上飘。</p>
熏着他的眼睛。</p>
他没眨眼。</p>
一长截灰白色的烟灰，在雪茄前端积攒。</p>
终于承受不住重量。</p>
“吧嗒。”</p>
烟灰断裂。</p>
直直地掉落下来。</p>
刚好砸在他那条昂贵的黑色西装裤腿上。</p>
纯羊毛的精细面料。</p>
遇到滚烫的烟灰芯子，瞬间被烫穿了一个小黑洞。</p>
一股焦糊的羊毛味飘了出来。</p>
朱棣浑然不觉。</p>
他感觉不到腿上的温度。</p>
他连呼吸都忘了。</p>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那些散落着高脚杯和碎冰块的桌面。</p>
死死钉在前方。</p>
那个正拖着一双破布鞋，一步步走过来的老头。</p>
那是一张脸。</p>
一张布满深深浅浅皱纹的脸。</p>
颧骨很高，脸颊干瘪。</p>
脸上还沾着几道滑稽的黑色锅底灰。</p>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p>
样子很狼狈。</p>
甚至像个刚从哪个土窑里钻出来的老叫花子。</p>
但朱棣的后背上，汗毛一根接一根地倒竖了起来。</p>
冷汗像决堤的水。</p>
顺着他的脊梁骨，疯狂地往下淌。</p>
湿透了里面那件雪白的纯棉衬衫。</p>
凉风一吹，冰寒刺骨。</p>
他认识这张脸。</p>
就算把这张脸扔进火炉里烧成灰，他用鼻子闻都能闻出味儿来。</p>
那是他爹。</p>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p>
可是。</p>
可是三年多前，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p>
是他亲眼看着抬进钟山孝陵的啊！</p>
他还跟着送葬的队伍，在烂泥地里磕头磕得额头流血。</p>
国丧期间，他连肉都不敢吃一口。</p>
死了三年的人。</p>
怎么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p>
“幻觉。”</p>
朱棣在心里拼命对自己喊。</p>
“肯定是幻觉！老三这小子弄的西洋把戏！找了个替身！”</p>
他想说服自己。</p>
大明现在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p>
找个长得像的老头，往脸上抹点灰，故意来吓唬他们这些藩王。</p>
这绝对是老三那个活阎王能干出来的事。</p>
可是。</p>
朱棣的视线，死死咬住那个老头的眼睛。</p>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p>
但眼底深处，透着一股子能把人活吞了的凶光。</p>
那股杀气。</p>
没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十年。</p>
没有下令砍过几万人的脑袋。</p>
根本养不出这种看人像看死肉一样的眼神。</p>
还有那走路的姿势。</p>
肩膀微微往下沉。</p>
双手背在身后。</p>
脚底板擦着地面走，带着一种不讲理的霸道和随性。</p>
这是装不出来的。</p>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戏子，能把这种刻在骨头缝里的帝王煞气，演得这么真。</p>
这他娘的。</p>
就是真货。</p>
雪茄烧到了手指头。</p>
滚烫的温度终于刺破了朱棣麻木的神经。</p>
“嘶。”</p>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p>
手指一抖。</p>
那半截古巴雪茄从指间滑落。</p>
掉在平整的水泥地上。</p>
溅起几点红色的火星。</p>
朱棣没有去捡。</p>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p>
这辈子学过的兵法、看过的史书、算过的海外航运账本。</p>
在这一刻，全部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纸。</p>
脑浆子像是一锅烧开的沸水，在头盖骨里疯狂翻滚。</p>
他抬起右手。</p>
那只手抖得像是在寒风里打摆子。</p>
他一把抓住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框眼镜。</p>
用力一扯。</p>
金色的镜腿刮过太阳穴，留下一道红印子。</p>
他没觉得疼。</p>
朱棣把那副象征着大明远洋航运总裁身份的眼镜。</p>
随意地扔在旁边的红木桌面上。</p>
镜片磕在玻璃杯上，发出一声脆响。</p>
他举起双手。</p>
用那两只宽大的手掌，死死压在自己的眼睛上。</p>
掌心里的冷汗糊在眼皮上。</p>
他用力地揉。</p>
死命地揉。</p>
揉得眼球生疼，眼冒金星。</p>
他希望自己睁开眼的时候，那个幻觉就会被风吹散。</p>
揉了十几个呼吸。</p>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p>
放下双手。</p>
视线重新聚焦。</p>
那个老头没消失。</p>
不仅没消失，还走得更近了。</p>
距离他，只剩下不到三步远。</p>
老朱就站在那里。</p>
身上那件宽大的、不合体的半旧龙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p>
腰间扎着的那根粗草绳，显得格外刺眼。</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微微仰着头。</p>
用那双让人骨头发寒的老眼，死死盯着朱棣。</p>
没有说话。</p>
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p>
这死一般的寂静。</p>
比真刀真枪砍在身上还要熬人。</p>
朱棣咽了一口干得像沙子一样的唾沫。</p>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p>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p>
必须打破这要命的安静。</p>
他是藩王里胆子最大的一个。</p>
当年敢带着几万人跟老三那支怪物新军死磕。</p>
骨子里那股子滚刀肉的胆色，终于在极度的恐惧中挤出了一丝残存的理智。</p>
朱棣硬着头皮。</p>
右脚抬起，鞋底像灌了铅一样沉重。</p>
往前。</p>
试探性地。</p>
迈了半步。</p>
黑色的皮鞋鞋尖，停在老朱的破布鞋前面。</p>
朱棣张开嘴。</p>
嘴唇哆嗦着，上下嘴皮子碰了半天。</p>
才挤出一丝声音。</p>
这声音。</p>
完全没有了平时在航运公司会议室里那种挥斥方遒的霸气。</p>
也没有了当年在草原上拿着马刀砍人的张狂。</p>
发虚。</p>
发飘。</p>
就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子堵在墙角暴打的八岁孩童。</p>
“爹……”</p>
朱棣的声音在发颤，带着破音的颤音。</p>
这一个字，耗尽了他肺里所有的力气。</p>
老朱没吭声。</p>
眼神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p>
朱棣头皮发麻。</p>
他结结巴巴地继续往下说，脑子里的词汇已经完全乱套了。</p>
想到什么就往外蹦什么。</p>
“您老人家……”</p>
朱棣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似乎想去摸一摸老朱的衣服，又吓得缩了回来。</p>
“这是……”</p>
“诈尸了？”</p>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空气仿佛结了冰。</p>
朱棣觉得不够准确，又慌乱地补了一句。</p>
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荒谬感。</p>
“还是……从地府里请了假……”</p>
“上来探亲了？”</p>
安静。</p>
奉天门广场上，几万人。</p>
没人敢喘气。</p>
只有朱棣这句大逆不道、却又真实到极点的傻话，在冷风中飘荡。</p>
老朱站在原地。</p>
他没有回答这句蠢话。</p>
他的视线，从朱棣那张发白的脸上移开。</p>
开始往下扫。</p>
老朱的眼神。</p>
就像是一把刮骨的钢锯。</p>
一点点打量着眼前这个四儿子。</p>
老朱看到了那颗油光水滑、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翘起来的脑袋。</p>
看到了那件黑漆漆的、款式奇怪得像两块门板拼起来的西装。</p>
看到了雪白的衬衫领子。</p>
看到了那个勒在脖子底下、像个红蝴蝶一样的可笑领结。</p>
看到了那条笔挺的、甚至熨出了裤线的西装裤。</p>
最后，目光落在那双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黑皮鞋上。</p>
老朱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p>
胸膛剧烈地起伏。</p>
呼哧，呼哧。</p>
他转过头。</p>
看了一眼掉在地上、还在冒着青烟的那半截古巴雪茄。</p>
又看了一眼被朱棣扔在桌子上的金丝眼镜。</p>
这算是个什么打扮？</p>
这他娘的是大明亲王该穿的衣服？！</p>
老朱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p>
在看到这身不伦不类的洋人打扮时。</p>
瞬间崩断了。</p>
他虽然是个老农出身。</p>
但他最看重汉人的衣冠规矩。</p>
大明的江山，大明的衣冠。</p>
这是他当年赶走蒙古人，恢复汉家天下的底线！</p>
现在。</p>
自己的亲生儿子。</p>
大明朝最能打的燕王。</p>
竟然穿着一身不知道哪个海外蛮夷的丧服。</p>
梳着个狗舔一样的发型。</p>
嘴里叼着冒烟的草棍。</p>
还问老子是不是诈尸了？！</p>
一股狂暴的怒火。</p>
直接冲破了老朱的天灵盖。</p>
他甚至连那点出场装逼的心思都给烧没了。</p>
老朱咬紧了后槽牙。</p>
腮帮子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像两块生铁。</p>
他没有开口骂人。</p>
因为他觉得骂人已经不够解恨了。</p>
他猛地转过头。</p>
目光如电，扫向左边。</p>
左边两步远的地方。</p>
站着一个锦衣卫的力士。</p>
那力士早就被老朱活生生走出来的画面吓得双腿发软，这会儿正像根木头一样杵着。</p>
他手里。</p>
倒提着一根用来维持秩序的木制水火棍。</p>
红黑相间的漆面，实木打造，足有鸭卵粗细。</p>
老朱二话不说。</p>
一个箭步跨过去。</p>
破布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p>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右手。</p>
一把抓住那根水火棍的中间。</p>
那个锦衣卫力士根本不敢反抗。</p>
甚至连抓紧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松开了。</p>
老朱手臂一抡。</p>
硬生生把那根沉重的水火棍，从锦衣卫手里夺了过来。</p>
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p>
木棍的重量压在手里。</p>
很沉。</p>
很顺手。</p>
老朱转过身。</p>
花白的乱发在风中狂舞。</p>
脸上的锅底灰和怒火交织在一起，显得像一头彻底暴走的荒古凶兽。</p>
他双手死死握住水火棍的握柄。</p>
高高举过头顶。</p>
没有一句废话。</p>
没有一点先帝的威严。</p>
只有最纯粹的、老子打儿子的滔天怒火。</p>
老朱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西装的逆子。</p>
眼神死死锁定了他的后背。</p>
他脚下猛地发力。</p>
身体前倾。</p>
手里的水火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p>
带着能把砖头砸碎的恐怖力量。</p>
直接冲着朱棣。</p>
狠狠地。</p>
砸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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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门广场的玻璃穹顶下。</p>
白炽灯的光芒白惨惨的。</p>
打在长长的红木桌面上，反着刺眼的亮光。</p>
朱棣站在原地。</p>
他像是一尊被冻住的生铁雕像。</p>
脚底下的水泥地仿佛生出了根，死死抓住了他的黑皮鞋。</p>
他嘴巴微张。</p>
平时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嘴唇，这会儿有些发干。</p>
一截粗大的古巴雪茄，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p>
没抽。</p>
雪茄头上的红火星还在燃烧。</p>
一丝丝青灰色的烟雾打着着卷儿往上飘。</p>
熏着他的眼睛。</p>
他没眨眼。</p>
一长截灰白色的烟灰，在雪茄前端积攒。</p>
终于承受不住重量。</p>
“吧嗒。”</p>
烟灰断裂。</p>
直直地掉落下来。</p>
刚好砸在他那条昂贵的黑色西装裤腿上。</p>
纯羊毛的精细面料。</p>
遇到滚烫的烟灰芯子，瞬间被烫穿了一个小黑洞。</p>
一股焦糊的羊毛味飘了出来。</p>
朱棣浑然不觉。</p>
他感觉不到腿上的温度。</p>
他连呼吸都忘了。</p>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那些散落着高脚杯和碎冰块的桌面。</p>
死死钉在前方。</p>
那个正拖着一双破布鞋，一步步走过来的老头。</p>
那是一张脸。</p>
一张布满深深浅浅皱纹的脸。</p>
颧骨很高，脸颊干瘪。</p>
脸上还沾着几道滑稽的黑色锅底灰。</p>
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p>
样子很狼狈。</p>
甚至像个刚从哪个土窑里钻出来的老叫花子。</p>
但朱棣的后背上，汗毛一根接一根地倒竖了起来。</p>
冷汗像决堤的水。</p>
顺着他的脊梁骨，疯狂地往下淌。</p>
湿透了里面那件雪白的纯棉衬衫。</p>
凉风一吹，冰寒刺骨。</p>
他认识这张脸。</p>
就算把这张脸扔进火炉里烧成灰，他用鼻子闻都能闻出味儿来。</p>
那是他爹。</p>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p>
可是。</p>
可是三年多前，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p>
是他亲眼看着抬进钟山孝陵的啊！</p>
他还跟着送葬的队伍，在烂泥地里磕头磕得额头流血。</p>
国丧期间，他连肉都不敢吃一口。</p>
死了三年的人。</p>
怎么可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p>
“幻觉。”</p>
朱棣在心里拼命对自己喊。</p>
“肯定是幻觉！老三这小子弄的西洋把戏！找了个替身！”</p>
他想说服自己。</p>
大明现在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p>
找个长得像的老头，往脸上抹点灰，故意来吓唬他们这些藩王。</p>
这绝对是老三那个活阎王能干出来的事。</p>
可是。</p>
朱棣的视线，死死咬住那个老头的眼睛。</p>
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p>
但眼底深处，透着一股子能把人活吞了的凶光。</p>
那股杀气。</p>
没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几十年。</p>
没有下令砍过几万人的脑袋。</p>
根本养不出这种看人像看死肉一样的眼神。</p>
还有那走路的姿势。</p>
肩膀微微往下沉。</p>
双手背在身后。</p>
脚底板擦着地面走，带着一种不讲理的霸道和随性。</p>
这是装不出来的。</p>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戏子，能把这种刻在骨头缝里的帝王煞气，演得这么真。</p>
这他娘的。</p>
就是真货。</p>
雪茄烧到了手指头。</p>
滚烫的温度终于刺破了朱棣麻木的神经。</p>
“嘶。”</p>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p>
手指一抖。</p>
那半截古巴雪茄从指间滑落。</p>
掉在平整的水泥地上。</p>
溅起几点红色的火星。</p>
朱棣没有去捡。</p>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p>
这辈子学过的兵法、看过的史书、算过的海外航运账本。</p>
在这一刻，全部成了一堆没用的废纸。</p>
脑浆子像是一锅烧开的沸水，在头盖骨里疯狂翻滚。</p>
他抬起右手。</p>
那只手抖得像是在寒风里打摆子。</p>
他一把抓住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框眼镜。</p>
用力一扯。</p>
金色的镜腿刮过太阳穴，留下一道红印子。</p>
他没觉得疼。</p>
朱棣把那副象征着大明远洋航运总裁身份的眼镜。</p>
随意地扔在旁边的红木桌面上。</p>
镜片磕在玻璃杯上，发出一声脆响。</p>
他举起双手。</p>
用那两只宽大的手掌，死死压在自己的眼睛上。</p>
掌心里的冷汗糊在眼皮上。</p>
他用力地揉。</p>
死命地揉。</p>
揉得眼球生疼，眼冒金星。</p>
他希望自己睁开眼的时候，那个幻觉就会被风吹散。</p>
揉了十几个呼吸。</p>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p>
放下双手。</p>
视线重新聚焦。</p>
那个老头没消失。</p>
不仅没消失，还走得更近了。</p>
距离他，只剩下不到三步远。</p>
老朱就站在那里。</p>
身上那件宽大的、不合体的半旧龙袍，在夜风中微微晃动。</p>
腰间扎着的那根粗草绳，显得格外刺眼。</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他微微仰着头。</p>
用那双让人骨头发寒的老眼，死死盯着朱棣。</p>
没有说话。</p>
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见。</p>
这死一般的寂静。</p>
比真刀真枪砍在身上还要熬人。</p>
朱棣咽了一口干得像沙子一样的唾沫。</p>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p>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p>
必须打破这要命的安静。</p>
他是藩王里胆子最大的一个。</p>
当年敢带着几万人跟老三那支怪物新军死磕。</p>
骨子里那股子滚刀肉的胆色，终于在极度的恐惧中挤出了一丝残存的理智。</p>
朱棣硬着头皮。</p>
右脚抬起，鞋底像灌了铅一样沉重。</p>
往前。</p>
试探性地。</p>
迈了半步。</p>
黑色的皮鞋鞋尖，停在老朱的破布鞋前面。</p>
朱棣张开嘴。</p>
嘴唇哆嗦着，上下嘴皮子碰了半天。</p>
才挤出一丝声音。</p>
这声音。</p>
完全没有了平时在航运公司会议室里那种挥斥方遒的霸气。</p>
也没有了当年在草原上拿着马刀砍人的张狂。</p>
发虚。</p>
发飘。</p>
就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子堵在墙角暴打的八岁孩童。</p>
“爹……”</p>
朱棣的声音在发颤，带着破音的颤音。</p>
这一个字，耗尽了他肺里所有的力气。</p>
老朱没吭声。</p>
眼神依旧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p>
朱棣头皮发麻。</p>
他结结巴巴地继续往下说，脑子里的词汇已经完全乱套了。</p>
想到什么就往外蹦什么。</p>
“您老人家……”</p>
朱棣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了两下，似乎想去摸一摸老朱的衣服，又吓得缩了回来。</p>
“这是……”</p>
“诈尸了？”</p>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空气仿佛结了冰。</p>
朱棣觉得不够准确，又慌乱地补了一句。</p>
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荒谬感。</p>
“还是……从地府里请了假……”</p>
“上来探亲了？”</p>
安静。</p>
奉天门广场上，几万人。</p>
没人敢喘气。</p>
只有朱棣这句大逆不道、却又真实到极点的傻话，在冷风中飘荡。</p>
老朱站在原地。</p>
他没有回答这句蠢话。</p>
他的视线，从朱棣那张发白的脸上移开。</p>
开始往下扫。</p>
老朱的眼神。</p>
就像是一把刮骨的钢锯。</p>
一点点打量着眼前这个四儿子。</p>
老朱看到了那颗油光水滑、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翘起来的脑袋。</p>
看到了那件黑漆漆的、款式奇怪得像两块门板拼起来的西装。</p>
看到了雪白的衬衫领子。</p>
看到了那个勒在脖子底下、像个红蝴蝶一样的可笑领结。</p>
看到了那条笔挺的、甚至熨出了裤线的西装裤。</p>
最后，目光落在那双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黑皮鞋上。</p>
老朱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p>
胸膛剧烈地起伏。</p>
呼哧，呼哧。</p>
他转过头。</p>
看了一眼掉在地上、还在冒着青烟的那半截古巴雪茄。</p>
又看了一眼被朱棣扔在桌子上的金丝眼镜。</p>
这算是个什么打扮？</p>
这他娘的是大明亲王该穿的衣服？！</p>
老朱脑子里那根叫做理智的弦。</p>
在看到这身不伦不类的洋人打扮时。</p>
瞬间崩断了。</p>
他虽然是个老农出身。</p>
但他最看重汉人的衣冠规矩。</p>
大明的江山，大明的衣冠。</p>
这是他当年赶走蒙古人，恢复汉家天下的底线！</p>
现在。</p>
自己的亲生儿子。</p>
大明朝最能打的燕王。</p>
竟然穿着一身不知道哪个海外蛮夷的丧服。</p>
梳着个狗舔一样的发型。</p>
嘴里叼着冒烟的草棍。</p>
还问老子是不是诈尸了？！</p>
一股狂暴的怒火。</p>
直接冲破了老朱的天灵盖。</p>
他甚至连那点出场装逼的心思都给烧没了。</p>
老朱咬紧了后槽牙。</p>
腮帮子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像两块生铁。</p>
他没有开口骂人。</p>
因为他觉得骂人已经不够解恨了。</p>
他猛地转过头。</p>
目光如电，扫向左边。</p>
左边两步远的地方。</p>
站着一个锦衣卫的力士。</p>
那力士早就被老朱活生生走出来的画面吓得双腿发软，这会儿正像根木头一样杵着。</p>
他手里。</p>
倒提着一根用来维持秩序的木制水火棍。</p>
红黑相间的漆面，实木打造，足有鸭卵粗细。</p>
老朱二话不说。</p>
一个箭步跨过去。</p>
破布鞋在水泥地上踩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p>
他伸出那只干瘦的右手。</p>
一把抓住那根水火棍的中间。</p>
那个锦衣卫力士根本不敢反抗。</p>
甚至连抓紧的手指都下意识地松开了。</p>
老朱手臂一抡。</p>
硬生生把那根沉重的水火棍，从锦衣卫手里夺了过来。</p>
握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p>
木棍的重量压在手里。</p>
很沉。</p>
很顺手。</p>
老朱转过身。</p>
花白的乱发在风中狂舞。</p>
脸上的锅底灰和怒火交织在一起，显得像一头彻底暴走的荒古凶兽。</p>
他双手死死握住水火棍的握柄。</p>
高高举过头顶。</p>
没有一句废话。</p>
没有一点先帝的威严。</p>
只有最纯粹的、老子打儿子的滔天怒火。</p>
老朱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西装的逆子。</p>
眼神死死锁定了他的后背。</p>
他脚下猛地发力。</p>
身体前倾。</p>
手里的水火棍，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p>
带着能把砖头砸碎的恐怖力量。</p>
直接冲着朱棣。</p>
狠狠地。</p>
砸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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