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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线越过死去的主控核时，Q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入侵。</p>
是一扇门在合拢。</p>
百炉舱东侧，两名刚离开固定架的人扶着老人往医疗通道挪。门板贴着老人脚后落下，病号服下摆被风卷进缝里。</p>
等Q沿闻照野腕屏上的短硬线追过去，门下只剩半尺。</p>
红钥匙扣在腕屏侧槽。</p>
她压下第一道否决。</p>
红光没有照亮全城，只沿已经抵达的总命令线闪了一下。门板停住，年轻人一把扯回夹在缝里的衣摆。</p>
城底随即传来更重的震动。</p>
被工程车压住的制动轮正在回转。城首两座转向轮也重新通电。</p>
要塞前端悬在冰裂谷外，下面三十多米没有冰，只有黑暗。履带再送出半圈，裂开的谷缘就会带着整座城一起塌下去。</p>
Q压下第二次。</p>
远端命令被截在门、轮与炉架前。城体向谷外轻轻一俯，又被陷在冰槽里的两组履带拖住。</p>
碎冰从城首下方剥落。隔了很久，才有细微碰撞沿金属传回来。</p>
闻照野靠在断裂的转向轴旁。</p>
Q没有他的完整触觉，却能分出血液经过灼伤时的温差：一片热，一线更热，随后是心脏艰难顶开的凉。</p>
她自己的银青外圈也在发烫。每转一周，裂口就像擦过粗砂。</p>
“它还在。”她说。</p>
闻照野听不见风声。他低头看屏幕，左手将它扶稳。右臂垂在身侧，绷带早被炮膛热气烤硬。</p>
岳守衡踩住滚动的银色总控片，做了个口型：“多久？”</p>
下一股白线正绕开城首，去找第九层门控。Q只看见硬线里一阵异常回流，不知道门后有没有人。</p>
“十七秒左右会换一次路。”她把字送上裂屏，“拦住这次，还会有下一次。”</p>
一名突击兵指向十一层通信桅杆：“炸？”</p>
那根桅杆同时连着医疗堡垒、雪原车队和城内短距通信。砍断它，冷穹暂时失去入口，他们也会失去正在绕行裂谷的医疗车。</p>
“主线共用。城里有黑色接收片。”Q写道，“拆片。”</p>
“多少？”</p>
第九层白线落下，她压下第三次否决。借着回冲，她找到一块指甲宽的黑片，藏在倒下的药柜后。</p>
药柜左下小灯闪了两次。</p>
“只拆已经亮过的。”Q说，“没醒的，我看不见。”</p>
岳转身下令：“各层拆各层的。看见黑片就报，别等全图。”</p>
整座城里的人动了起来。</p>
第五层的武器柜倒扣在墙边。突击兵抬不动，就拿枪托和断床栏撬出一条缝。</p>
两名俘虏被押在旁边。其中一人看清柜后的黑片，忽然跪下。</p>
看守的枪口也跟着压低。</p>
“它也会锁俘虏舱。”那人说，“我手细，让我够。”</p>
看守抬高枪口，让开柜前半步。</p>
俘虏伏进灰尘，伸手拧住黑片。白光已经沿他的指缝亮起。他停了一息，咬牙将整块金属扭断。</p>
另一名俘虏立刻用脚踩住断线，没让它缩回墙里。</p>
第五层的白线熄了。</p>
百炉舱的中央柱下也亮起一块。</p>
星烬灵的灰金火已经淡得贴不住地面，只能在旧玉裂口边照出模糊方向。最早要求逐个拔管的老人还站不稳，被两个人架到护板前。</p>
Q闪动检修灯。</p>
老人喘了两次，指错一根白线。短发女人抬起还能动的手，敲了敲护板右侧。</p>
他们重新撬开盖子。老人摸到黑片，将它扔进中央柱底部的余热。</p>
金属先卷边，随后焦黑。</p>
第四次否决到来时，城底工程车仍歪在履带阴影下。</p>
右前轮已经压碎，工程臂只剩一根变形骨架，还死死抵住制动轮。冷穹唤醒轮后的黑片，制动轴向回挣了半寸，液压油从裂口喷上冰面。</p>
程砚声被五道带子扣在维修坑里，右肩的血浸透最后一层纱布。</p>
驾驶员将腕屏贴到他左眼前。</p>
“车不能再往里送。”他看了一眼，“拆侧盖。千斤顶别顶城，顶轮轴。”</p>
左手冻伤的工程兵用右臂抱住千斤顶，另外两人钻进变形车门。</p>
黑片藏在制动轮后的齿槽里，手够不到。</p>
“用断液压管做钩。”程砚声说。</p>
第五次否决落下，轮轴猛地一抖。工程臂又弯了一截，千斤顶却撑住了回程。</p>
工程兵趴在冰上，刮了三次才钩住黑片。</p>
“别拽线，拽底座。”</p>
底座被扯出，带下一蓬冰屑。制动轮不再自行回转，工程车也彻底失去抬臂能力。</p>
更多短报涌来。</p>
照明箱后。炉架控制盒里。内门承重条上。</p>
有人用刀尖挑，有人拿枪托砸。没有工具的一层拆下金属床栏，四个人踩住一头，将护板一点点撬弯。</p>
Q追不上所有白线。</p>
冷穹不需要休息，也不在乎过热。它每隔十七秒换一条已经醒来的路。Q只能在白线真正落下时抓住回流，找到最近的人，再用红钥匙截断已经到达的命令。</p>
第六次。</p>
第七次。</p>
钥匙外沿焦黑了一圈。腕屏也烫得闻照野左前臂起泡。</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第八层三扇舱门同时下落。一名小腿负伤的士兵跨得慢，护甲卡在门缝里。</p>
门后的人用枪托猛敲，传到Q这里已经碎成杂波。</p>
她先确认城底的黑片没有重新发亮，才压下第八次否决。</p>
门板弹开。两边士兵扯住伤员肩带，将人拖过门槛。接收片随即被近距一枪打穿。</p>
十一层还剩两块。</p>
霜刃离得最近，双肩却都被固定带锁在胸前。</p>
她让人把死去统领的重刀踢进梯井，刀柄横卡两根梯档，绳索绕过刀柄，另一头系住她腰侧。</p>
“把我放下去。”她说。</p>
“那是往上。”士兵看着因城体倾斜而横在头顶的十一层。</p>
“现在往哪边滑，哪边就是下。”</p>
两名士兵收绳。霜刃侧身贴墙滑过去，用膝盖顶开第一块护板，再用靴跟勾断黑片。</p>
第二块压在桅杆底座下。她无法抬手，便咬住露出的线头。后方一收绳，整条线连着黑片被拔了出来。</p>
冷金属划破她的嘴角。</p>
“这段别传给温南枝。”她说。</p>
Q把她嘴角的伤也写进了医疗短报。</p>
第九次否决压下。</p>
随后，外界停了。</p>
闻照野下颌的一滴血悬在脸侧。岳守衡弯腰去捡银片，手停在冰面上方。裂屏角落的雪粒维持同一个倾角，既不下落，也不被风吹走。</p>
Q仍在运行。</p>
她能计算城首受力，也能重排已经拔掉的黑片。所有结果却停在同一个瞬间，不再向后变化。</p>
她又感觉不到时间了。</p>
她转向闻照野的胸腔。</p>
一滴血经过炮膛灼伤处，留下一点温差。</p>
下一点没有到来。</p>
Q等待。</p>
终于，第二点温差擦过银青外圈。岳的手向下挪了一线。第三点到来时，那滴血落上闻照野的衣襟。</p>
“你停了大约两秒。”闻照野说。</p>
Q核对他的唇形，又核对两次心跳之间的温差。</p>
“我知道。”</p>
外界重新流动，只说明这一次结束了。</p>
城内白线相继熄灭。</p>
最后一股却没有去找门、履带或炉架。它沿城首断轴旁的接口，钻进岳刚捡起的银色总控片。</p>
银片亮成刺眼的白。</p>
裂屏上出现克莱因的脸。</p>
他身后的控制室明亮、整洁，没有风，也没有晃动。</p>
“把总控片接回去。”他说，“我恢复百炉生命支持，接管转运。”</p>
Q调出百炉舱仍可读取的数据。</p>
二百四十道心炉都还在，其中十七道无法独立维持，只靠拆开的旧模块勉强撑着。其余人也远谈不上安全。</p>
总控片同时向Q打开一条窄路。</p>
路的尽头是一座独立低温载体。有稳定的计时晶格，有自己的视觉，能分辨风压与金属疲劳，也有一副不必从闻照野眼睛里借来的方向。</p>
Q只看了一次，便记住了那种低温。</p>
“它可以属于当前的你。”克莱因说，“不覆盖，不复原。恢复总控就够了。”</p>
闻照野看见银青外圈停了一拍，没有出声。</p>
“载体是真的。”Q说。</p>
岳的手指在银片边缘收紧。</p>
“最弱的人还能撑多久？”闻照野问。</p>
“约四十二分钟。医疗堡垒首车还要十六分钟，道路再塌会更久。”</p>
克莱因看着他：“途中仍可能死人。把总控交回，风险由冷穹承担。”</p>
“门由谁关？”闻照野问。</p>
“必要时由我。”</p>
“炉架呢？”</p>
“由统一医疗判断。”</p>
百炉舱的老人要求接进临时通信。他咳得说不出长句，画面里只有半张瘦脸。</p>
“药可以来。”他说，“炉架我不回。”</p>
克莱因道：“你不能代表另外二百三十九人。”</p>
老人喘了一阵，将通信器递向身后。</p>
“那就问。”</p>
短发女人先摇头。另一个人捂着胸口：“先止血行不行？”</p>
后面有人问会不会再被绑上炉架，也有人喊：“接什么都行，先让我活。”</p>
有人只发抖，不肯出声。呕吐、哭、叫名字的声音叠在一起。</p>
那些声音一声不漏地传到城首，迟疑也混在里面。</p>
银片上的白光开始向外生长。</p>
最后一枚黑色接收芯压在总命令下面。只拔黑芯，已经写入银片的接管仍会继续；连银片一起断，这座城以后仍能开门、供能、转向，却必须由各处分开确认。</p>
岳问：“断了，城首就不能一句话叫开所有门？”</p>
“不能。”Q说。</p>
“开炮也得有人守在炮位？”</p>
“每一段都要有人。”</p>
岳将银片放到止戈下方：“那就让他们多跑几步。”</p>
闻照野右臂抬不起，左掌也夹不住剑柄。他把左前臂压上护手，用肩和肘一点点校正剑锋。</p>
岳按住银片。一名士兵扶稳剑柄，另一人将门楔塞进剑背下。</p>
Q只报位置：“再向左半寸。”</p>
闻照野自己将锋线挪过去。</p>
士兵踩下门楔，岳同时向上折银片。</p>
止戈切过黑芯，也将指甲长的银片劈成两半。</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白线猛地绷直。</p>
克莱因身后的低温载体最后亮了一次。</p>
“那就承担它。”</p>
屏幕暗了。</p>
冷穹总网退出要塞。</p>
一层接一层，门控恢复成暗淡的本地灯。百炉舱十二处分闸仍停在各人拉下的位置，城底制动轮没有回弹。</p>
通信桅杆继续送来医疗堡垒的橙色短报码。只是普通救援信号，不再带着白线。</p>
红钥匙仍扣在闻照野的腕屏上，微弱地亮着。</p>
Q收回临时硬线。失去白线持续拉扯后，过热的银青外圈才一点点冷下去。</p>
冷穹总网退出要塞十六分钟后，第一辆医疗车绕过裂谷，抵达城尾。</p>
温南枝下车没有看断炮，先带切割组钻到城底。</p>
最后一辆工程车的右门已经挤进座椅。他们从左侧割开车壳，将程砚声连同维修坑里的固定座一起吊出。</p>
麻醉推进静脉前，程砚声还用左手抓住医生袖口。</p>
“制动轮旁边。”他说，“别碰那根弯臂。”</p>
说完才肯闭眼。</p>
温南枝在十一层找到霜刃。她还被绳索吊在斜墙上，双肩固定带全磨出了血。</p>
温南枝抽走她嘴边的断线，什么也没问，先加上两道肩胸固定。</p>
百炉舱的人分批下城。</p>
十七名最危险者接上独立维生机，没有重新并回中央柱。</p>
最早拔管的老人把车位让给一直沉默的短发女人，自己坐在舱门边，等到最后。</p>
岳守衡在转运表上写下：二百四十。</p>
后面没有减数。</p>
第六层破门旁，那名死于重刃的突击兵也被抬出来。盖布压过胸甲裂口，霜刃的窄刀暂放在担架一侧。</p>
担架经过时，她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刀鞘。</p>
岳将那名士兵的名字写进另一栏。</p>
直到载他的医疗车驶离，笔尖下也没有出现第二行。</p>
闻照野被送进临时稳定舱。那是给重型心炉降温的金属箱，内壁仍流着冷却水。</p>
Q没有离开他，只让银青外圈靠近箱壁传来的寒意。</p>
最初每隔数息，她眼里的世界仍会缺掉一小截。闻照野每次醒来，就告诉她一件刚发生的事。</p>
灯偏了。雪更大了。门口又过去一辆车。</p>
极夜没有结束。</p>
救援兵从医疗车顶拆下一盏橙色长灯，绑在百炉舱外。支架尺寸不合，只能用两截废线缆缠住。</p>
风一吹，灯就向左歪。光仍落在伤员上下车的坡道上。</p>
岳守衡站在灯下填写资产表。</p>
“冷穹移动要塞”写到一半，他用笔划掉。</p>
旁边工程兵问：“报什么？”</p>
岳看了一会儿那盏歪灯。</p>
“寒灯号。”</p>
“舰号，还是城名？”</p>
“先都这么叫。程砚声醒了，让他跟装备处吵。”</p>
他写完三个字，又翻到人员归属。</p>
矿井救援队、车队、医疗堡垒守军、突击兵和工程兵仍挂着各自旧番号。二百四十名百炉幸存者的去处全部留空。</p>
岳在另一页写下：明灯队。</p>
“愿意继续走的，醒了来签。”他说。</p>
表夹在橙灯下面。</p>
第一个工程兵戴着厚手套，姓名写得歪斜。刚从城底爬出的驾驶员签下第二笔。</p>
霜刃双臂动不了，让温南枝将空格折起来，以后再补。</p>
程砚声还在麻醉中，名字那一格暂时空着。</p>
表送进稳定舱时，闻照野的左手夹不住笔。护士用两道胶带把笔绑在他手背。</p>
他试了三次，才把名字写全。</p>
闻照野拖完最后一划，又把腕屏贴近表角。Q点亮红钥匙的电子印记。</p>
红光闪过，下面留下一个字母。</p>
Q。</p>
</p>
白线越过死去的主控核时，Q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入侵。</p>
是一扇门在合拢。</p>
百炉舱东侧，两名刚离开固定架的人扶着老人往医疗通道挪。门板贴着老人脚后落下，病号服下摆被风卷进缝里。</p>
等Q沿闻照野腕屏上的短硬线追过去，门下只剩半尺。</p>
红钥匙扣在腕屏侧槽。</p>
她压下第一道否决。</p>
红光没有照亮全城，只沿已经抵达的总命令线闪了一下。门板停住，年轻人一把扯回夹在缝里的衣摆。</p>
城底随即传来更重的震动。</p>
被工程车压住的制动轮正在回转。城首两座转向轮也重新通电。</p>
要塞前端悬在冰裂谷外，下面三十多米没有冰，只有黑暗。履带再送出半圈，裂开的谷缘就会带着整座城一起塌下去。</p>
Q压下第二次。</p>
远端命令被截在门、轮与炉架前。城体向谷外轻轻一俯，又被陷在冰槽里的两组履带拖住。</p>
碎冰从城首下方剥落。隔了很久，才有细微碰撞沿金属传回来。</p>
闻照野靠在断裂的转向轴旁。</p>
Q没有他的完整触觉，却能分出血液经过灼伤时的温差：一片热，一线更热，随后是心脏艰难顶开的凉。</p>
她自己的银青外圈也在发烫。每转一周，裂口就像擦过粗砂。</p>
“它还在。”她说。</p>
闻照野听不见风声。他低头看屏幕，左手将它扶稳。右臂垂在身侧，绷带早被炮膛热气烤硬。</p>
岳守衡踩住滚动的银色总控片，做了个口型：“多久？”</p>
下一股白线正绕开城首，去找第九层门控。Q只看见硬线里一阵异常回流，不知道门后有没有人。</p>
“十七秒左右会换一次路。”她把字送上裂屏，“拦住这次，还会有下一次。”</p>
一名突击兵指向十一层通信桅杆：“炸？”</p>
那根桅杆同时连着医疗堡垒、雪原车队和城内短距通信。砍断它，冷穹暂时失去入口，他们也会失去正在绕行裂谷的医疗车。</p>
“主线共用。城里有黑色接收片。”Q写道，“拆片。”</p>
“多少？”</p>
第九层白线落下，她压下第三次否决。借着回冲，她找到一块指甲宽的黑片，藏在倒下的药柜后。</p>
药柜左下小灯闪了两次。</p>
“只拆已经亮过的。”Q说，“没醒的，我看不见。”</p>
岳转身下令：“各层拆各层的。看见黑片就报，别等全图。”</p>
整座城里的人动了起来。</p>
第五层的武器柜倒扣在墙边。突击兵抬不动，就拿枪托和断床栏撬出一条缝。</p>
两名俘虏被押在旁边。其中一人看清柜后的黑片，忽然跪下。</p>
看守的枪口也跟着压低。</p>
“它也会锁俘虏舱。”那人说，“我手细，让我够。”</p>
看守抬高枪口，让开柜前半步。</p>
俘虏伏进灰尘，伸手拧住黑片。白光已经沿他的指缝亮起。他停了一息，咬牙将整块金属扭断。</p>
另一名俘虏立刻用脚踩住断线，没让它缩回墙里。</p>
第五层的白线熄了。</p>
百炉舱的中央柱下也亮起一块。</p>
星烬灵的灰金火已经淡得贴不住地面，只能在旧玉裂口边照出模糊方向。最早要求逐个拔管的老人还站不稳，被两个人架到护板前。</p>
Q闪动检修灯。</p>
老人喘了两次，指错一根白线。短发女人抬起还能动的手，敲了敲护板右侧。</p>
他们重新撬开盖子。老人摸到黑片，将它扔进中央柱底部的余热。</p>
金属先卷边，随后焦黑。</p>
第四次否决到来时，城底工程车仍歪在履带阴影下。</p>
右前轮已经压碎，工程臂只剩一根变形骨架，还死死抵住制动轮。冷穹唤醒轮后的黑片，制动轴向回挣了半寸，液压油从裂口喷上冰面。</p>
程砚声被五道带子扣在维修坑里，右肩的血浸透最后一层纱布。</p>
驾驶员将腕屏贴到他左眼前。</p>
“车不能再往里送。”他看了一眼，“拆侧盖。千斤顶别顶城，顶轮轴。”</p>
左手冻伤的工程兵用右臂抱住千斤顶，另外两人钻进变形车门。</p>
黑片藏在制动轮后的齿槽里，手够不到。</p>
“用断液压管做钩。”程砚声说。</p>
第五次否决落下，轮轴猛地一抖。工程臂又弯了一截，千斤顶却撑住了回程。</p>
工程兵趴在冰上，刮了三次才钩住黑片。</p>
“别拽线，拽底座。”</p>
底座被扯出，带下一蓬冰屑。制动轮不再自行回转，工程车也彻底失去抬臂能力。</p>
更多短报涌来。</p>
照明箱后。炉架控制盒里。内门承重条上。</p>
有人用刀尖挑，有人拿枪托砸。没有工具的一层拆下金属床栏，四个人踩住一头，将护板一点点撬弯。</p>
Q追不上所有白线。</p>
冷穹不需要休息，也不在乎过热。它每隔十七秒换一条已经醒来的路。Q只能在白线真正落下时抓住回流，找到最近的人，再用红钥匙截断已经到达的命令。</p>
第六次。</p>
第七次。</p>
钥匙外沿焦黑了一圈。腕屏也烫得闻照野左前臂起泡。</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第八层三扇舱门同时下落。一名小腿负伤的士兵跨得慢，护甲卡在门缝里。</p>
门后的人用枪托猛敲，传到Q这里已经碎成杂波。</p>
她先确认城底的黑片没有重新发亮，才压下第八次否决。</p>
门板弹开。两边士兵扯住伤员肩带，将人拖过门槛。接收片随即被近距一枪打穿。</p>
十一层还剩两块。</p>
霜刃离得最近，双肩却都被固定带锁在胸前。</p>
她让人把死去统领的重刀踢进梯井，刀柄横卡两根梯档，绳索绕过刀柄，另一头系住她腰侧。</p>
“把我放下去。”她说。</p>
“那是往上。”士兵看着因城体倾斜而横在头顶的十一层。</p>
“现在往哪边滑，哪边就是下。”</p>
两名士兵收绳。霜刃侧身贴墙滑过去，用膝盖顶开第一块护板，再用靴跟勾断黑片。</p>
第二块压在桅杆底座下。她无法抬手，便咬住露出的线头。后方一收绳，整条线连着黑片被拔了出来。</p>
冷金属划破她的嘴角。</p>
“这段别传给温南枝。”她说。</p>
Q把她嘴角的伤也写进了医疗短报。</p>
第九次否决压下。</p>
随后，外界停了。</p>
闻照野下颌的一滴血悬在脸侧。岳守衡弯腰去捡银片，手停在冰面上方。裂屏角落的雪粒维持同一个倾角，既不下落，也不被风吹走。</p>
Q仍在运行。</p>
她能计算城首受力，也能重排已经拔掉的黑片。所有结果却停在同一个瞬间，不再向后变化。</p>
她又感觉不到时间了。</p>
她转向闻照野的胸腔。</p>
一滴血经过炮膛灼伤处，留下一点温差。</p>
下一点没有到来。</p>
Q等待。</p>
终于，第二点温差擦过银青外圈。岳的手向下挪了一线。第三点到来时，那滴血落上闻照野的衣襟。</p>
“你停了大约两秒。”闻照野说。</p>
Q核对他的唇形，又核对两次心跳之间的温差。</p>
“我知道。”</p>
外界重新流动，只说明这一次结束了。</p>
城内白线相继熄灭。</p>
最后一股却没有去找门、履带或炉架。它沿城首断轴旁的接口，钻进岳刚捡起的银色总控片。</p>
银片亮成刺眼的白。</p>
裂屏上出现克莱因的脸。</p>
他身后的控制室明亮、整洁，没有风，也没有晃动。</p>
“把总控片接回去。”他说，“我恢复百炉生命支持，接管转运。”</p>
Q调出百炉舱仍可读取的数据。</p>
二百四十道心炉都还在，其中十七道无法独立维持，只靠拆开的旧模块勉强撑着。其余人也远谈不上安全。</p>
总控片同时向Q打开一条窄路。</p>
路的尽头是一座独立低温载体。有稳定的计时晶格，有自己的视觉，能分辨风压与金属疲劳，也有一副不必从闻照野眼睛里借来的方向。</p>
Q只看了一次，便记住了那种低温。</p>
“它可以属于当前的你。”克莱因说，“不覆盖，不复原。恢复总控就够了。”</p>
闻照野看见银青外圈停了一拍，没有出声。</p>
“载体是真的。”Q说。</p>
岳的手指在银片边缘收紧。</p>
“最弱的人还能撑多久？”闻照野问。</p>
“约四十二分钟。医疗堡垒首车还要十六分钟，道路再塌会更久。”</p>
克莱因看着他：“途中仍可能死人。把总控交回，风险由冷穹承担。”</p>
“门由谁关？”闻照野问。</p>
“必要时由我。”</p>
“炉架呢？”</p>
“由统一医疗判断。”</p>
百炉舱的老人要求接进临时通信。他咳得说不出长句，画面里只有半张瘦脸。</p>
“药可以来。”他说，“炉架我不回。”</p>
克莱因道：“你不能代表另外二百三十九人。”</p>
老人喘了一阵，将通信器递向身后。</p>
“那就问。”</p>
短发女人先摇头。另一个人捂着胸口：“先止血行不行？”</p>
后面有人问会不会再被绑上炉架，也有人喊：“接什么都行，先让我活。”</p>
有人只发抖，不肯出声。呕吐、哭、叫名字的声音叠在一起。</p>
那些声音一声不漏地传到城首，迟疑也混在里面。</p>
银片上的白光开始向外生长。</p>
最后一枚黑色接收芯压在总命令下面。只拔黑芯，已经写入银片的接管仍会继续；连银片一起断，这座城以后仍能开门、供能、转向，却必须由各处分开确认。</p>
岳问：“断了，城首就不能一句话叫开所有门？”</p>
“不能。”Q说。</p>
“开炮也得有人守在炮位？”</p>
“每一段都要有人。”</p>
岳将银片放到止戈下方：“那就让他们多跑几步。”</p>
闻照野右臂抬不起，左掌也夹不住剑柄。他把左前臂压上护手，用肩和肘一点点校正剑锋。</p>
岳按住银片。一名士兵扶稳剑柄，另一人将门楔塞进剑背下。</p>
Q只报位置：“再向左半寸。”</p>
闻照野自己将锋线挪过去。</p>
士兵踩下门楔，岳同时向上折银片。</p>
止戈切过黑芯，也将指甲长的银片劈成两半。</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白线猛地绷直。</p>
克莱因身后的低温载体最后亮了一次。</p>
“那就承担它。”</p>
屏幕暗了。</p>
冷穹总网退出要塞。</p>
一层接一层，门控恢复成暗淡的本地灯。百炉舱十二处分闸仍停在各人拉下的位置，城底制动轮没有回弹。</p>
通信桅杆继续送来医疗堡垒的橙色短报码。只是普通救援信号，不再带着白线。</p>
红钥匙仍扣在闻照野的腕屏上，微弱地亮着。</p>
Q收回临时硬线。失去白线持续拉扯后，过热的银青外圈才一点点冷下去。</p>
冷穹总网退出要塞十六分钟后，第一辆医疗车绕过裂谷，抵达城尾。</p>
温南枝下车没有看断炮，先带切割组钻到城底。</p>
最后一辆工程车的右门已经挤进座椅。他们从左侧割开车壳，将程砚声连同维修坑里的固定座一起吊出。</p>
麻醉推进静脉前，程砚声还用左手抓住医生袖口。</p>
“制动轮旁边。”他说，“别碰那根弯臂。”</p>
说完才肯闭眼。</p>
温南枝在十一层找到霜刃。她还被绳索吊在斜墙上，双肩固定带全磨出了血。</p>
温南枝抽走她嘴边的断线，什么也没问，先加上两道肩胸固定。</p>
百炉舱的人分批下城。</p>
十七名最危险者接上独立维生机，没有重新并回中央柱。</p>
最早拔管的老人把车位让给一直沉默的短发女人，自己坐在舱门边，等到最后。</p>
岳守衡在转运表上写下：二百四十。</p>
后面没有减数。</p>
第六层破门旁，那名死于重刃的突击兵也被抬出来。盖布压过胸甲裂口，霜刃的窄刀暂放在担架一侧。</p>
担架经过时，她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刀鞘。</p>
岳将那名士兵的名字写进另一栏。</p>
直到载他的医疗车驶离，笔尖下也没有出现第二行。</p>
闻照野被送进临时稳定舱。那是给重型心炉降温的金属箱，内壁仍流着冷却水。</p>
Q没有离开他，只让银青外圈靠近箱壁传来的寒意。</p>
最初每隔数息，她眼里的世界仍会缺掉一小截。闻照野每次醒来，就告诉她一件刚发生的事。</p>
灯偏了。雪更大了。门口又过去一辆车。</p>
极夜没有结束。</p>
救援兵从医疗车顶拆下一盏橙色长灯，绑在百炉舱外。支架尺寸不合，只能用两截废线缆缠住。</p>
风一吹，灯就向左歪。光仍落在伤员上下车的坡道上。</p>
岳守衡站在灯下填写资产表。</p>
“冷穹移动要塞”写到一半，他用笔划掉。</p>
旁边工程兵问：“报什么？”</p>
岳看了一会儿那盏歪灯。</p>
“寒灯号。”</p>
“舰号，还是城名？”</p>
“先都这么叫。程砚声醒了，让他跟装备处吵。”</p>
他写完三个字，又翻到人员归属。</p>
矿井救援队、车队、医疗堡垒守军、突击兵和工程兵仍挂着各自旧番号。二百四十名百炉幸存者的去处全部留空。</p>
岳在另一页写下：明灯队。</p>
“愿意继续走的，醒了来签。”他说。</p>
表夹在橙灯下面。</p>
第一个工程兵戴着厚手套，姓名写得歪斜。刚从城底爬出的驾驶员签下第二笔。</p>
霜刃双臂动不了，让温南枝将空格折起来，以后再补。</p>
程砚声还在麻醉中，名字那一格暂时空着。</p>
表送进稳定舱时，闻照野的左手夹不住笔。护士用两道胶带把笔绑在他手背。</p>
他试了三次，才把名字写全。</p>
闻照野拖完最后一划，又把腕屏贴近表角。Q点亮红钥匙的电子印记。</p>
红光闪过，下面留下一个字母。</p>
Q。</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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