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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南枝在塔底接住第一滴液体。</p>
液体透明微黄，从黑塔擦楼时留下的细缝里渗出，落在手套上还有体温。她用棉签蘸了一点，压上便携试纸。</p>
糖、盐和营养成分相继显色，最末一格慢慢转红。</p>
里面有很淡的血。</p>
“不是冷却液。”温南枝盯着试纸，“这是给活人用的。”</p>
第一次换位后，黑塔停在北部旧商区。两排楼只剩剥开的半面墙，招牌和空车壳堆在塔脚。</p>
程砚声借来一辆手摇救护车，把问天使连手推椅一起送到裂口附近。</p>
“别压白线。”温南枝拦住椅轮。</p>
问天使用左手停住轮子：“我需要看裂口。”</p>
“我还没看完。”</p>
“你已经确认里面有活体供液。”</p>
温南枝把试纸举进她仅存的右眼视野：“也确认了裂口再大一点，里面会先失温。你坐这儿看。”</p>
问天使没有再推。</p>
闻照野蹲在裂口右侧，左掌贴上塔壁。小手影已经隐去，掌下仍有断断续续的拍打：三下，两下，中间偶尔挤进一串急震。</p>
“四十八。”问天使说。</p>
温南枝回头：“什么？”</p>
“四十八种心跳。快慢、漏拍，还有被拖齐后的回弹，都不一样。”</p>
“让我听见。”</p>
塔旁路灯亮起，黑石的震动沿灯杆传到砖缝。温南枝将普通听诊头压进去，戴上耳件。</p>
轮架的低震先灌满耳朵。她等那层声音沉下去，才听见后面的心音。</p>
有的快，有的慢，有一颗漏拍后急追两下。更多心跳叠在一起，却各有自己的节奏。</p>
塔底第二圈白孔熄灭。</p>
所有心音同时停了一瞬，下一拍又被拽到同一点。</p>
温南枝摘下一侧耳件：“为什么非要用心跳？”</p>
云外细光在心跳对齐后变得更直。问天使说：“机器时钟可以提前写好。活人遇到冷、痛和震动，会给出新的反应。”</p>
“远处收到这些反应，就知道坐标不是旧地图。”</p>
“是。”</p>
温南枝看着塔壁：“所以它拿活人证明，这座城现在还在。”</p>
裂口后的供液管忽然抖了一下。塔内有个小身体咳嗽，声音没穿出来，只把液面顶出一串细泡。</p>
渗液立刻加快，最急的那颗心跳却轻了下去。</p>
温南枝用掌根捂住裂口：“找小管夹，快。”</p>
程砚声从废楼翻出一只旧水管夹，尺寸大了近一倍。温南枝垫上三层医用软布，才让夹口避开里面的细管。</p>
液滴慢了，那颗心仍没恢复原来的力度。</p>
“从这里开塔呢？”闻照野问。</p>
问天使用左指沿裂缝摸了一遍。外壳后有四十八条细窄供液管，围着中间光柱排列。每条管后，都有一个只容小身体蜷起的舱位。</p>
“向里扩大半尺，先断六条管。”</p>
“换一面。”</p>
“每次换位，舱位都会重排。现在的空处，下一次可能正对身体。”</p>
温南枝抬头看白孔：“还有多久？”</p>
“七分十秒。”程砚声说。</p>
喇叭里很快传来其他塔的听诊声。医护把听诊头压在塔壁上，一处处报回结果：另外十座实体塔里，也各有四十八种心跳，供液温度和舱位结构与眼前这座相同。</p>
第十二处回得最慢。</p>
地面塔影能挡住轻触，指腹会摸到发凉的薄膜。检修锤一旦加力，黑色表面便像水影一样散开，锤头直接砸在后方路面。</p>
地下没有轮架震动。四十八颗心音从云层上方落下来。</p>
十二座塔，每座四十八个活着的小身体。</p>
五百七十六。</p>
有人要在公共板上写“神魂”和“信标”，温南枝抬手挡住笔。</p>
“他们有体温，会咳嗽，会疼。第十二塔的位置没找到，就写位置未知。别把人写成一束光。”</p>
她划掉那个总数，在眼前的纸上画出四十八个空格：“一座塔一张。认出谁就写谁，认不出就空着。”</p>
第一位赶来的母亲左臂还夹着体育馆坍塌后的固定板，怀里抱着一件红色小外套。</p>
“我女儿叫林小满，七岁。”女人把外套贴上黑石，“她怕黑，会敲四下，等我也回四下。”</p>
温南枝没有立刻填名字：“四下很多人都会。身体上有什么只有家里和病历知道？”</p>
“右脚小趾烫伤过，指甲一直长不全。她吃一种退烧药会起红疹。”</p>
温南枝在名字后打了个问号，把两项特征记下，又让人去找病历和校医记录。</p>
女人抬手敲了四次。</p>
塔壁沉默很久，才传回四下轻拍。</p>
她膝盖一软。闻照野从右边扶住她的手肘，让她避开渗液处。</p>
温南枝没有擦掉问号，只在第一格旁写下：林小满。</p>
所有空格里，终于有一个不再完全空着。</p>
塔内又响起新的震动。</p>
一个小身体不再拍墙，改用指甲刮内壁：短、短、长；短、短、长。</p>
闻照野把左掌贴上黑石，确认两遍节奏，再用金属片照样刮回。里面停了一会儿，回应变成四下短划。</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问冷不冷。”温南枝说。</p>
闻照野不会用刮痕拼出这句话。他只划出一条长线，再用掌心捂住听诊头旁的黑石。</p>
过了一会儿，供液温度升了半度，最快的那颗心也慢了一些。</p>
问天使说：“塔根据外部动作调了供液。”</p>
“也可能里面的人感觉到了掌温。”</p>
“都有可能。”</p>
温南枝把记录纸递给她：“写看见的，别替他们猜。”</p>
问天使用左手写下管温上升、心跳放缓，没有写原因。</p>
塔身又熄灭了几圈白孔。</p>
问天使在本地轨道图上标出十一处轮架和中层光柱的交界。若先封住生命管，再在同一次心跳里切断十一处交界，地面塔舱或许能脱离光束。</p>
程砚声问：“你能同时切十一处吗？”</p>
问天使看了一眼空掉的右袖：“我只能守住眼前这一处。”</p>
“剩下十处交给当地人。”程砚声在图边写下医护、拆解员和切割工具的缺口，“我去找人。第十二座呢？”</p>
他用检修锤再碰地面塔影。表面先挡住锤头，加力后黑膜荡开，锤子穿了过去。云层背面的一道白光随之一晃。</p>
真正承重的结构在云上，那些心音也来自那里。</p>
“先断十一座，会怎样？”闻照野问。</p>
“十二束光凑不齐坐标，只剩第十二塔那一束。”问天使说。</p>
“好还是坏？”</p>
“不知道。”</p>
城市格线再次发亮，云外深紫回应已经在薄云上留下淡影。</p>
问天使比对换位前后的心音。那些舱位的重量几乎没变，心音却一起变浅。一层只在清醒反应时出现的微光，正沿中柱向上流走。</p>
流上去以后，没有回来。</p>
温南枝把两张监护纸叠在一起。后画的线，像被水洗过。</p>
“它拿走了什么？”</p>
“他们此刻醒着的那一部分。”</p>
“能回来吗？”</p>
“没有看见回路。”</p>
黑石里，林小满可能在的舱位又传来四下轻拍。最后一下，轻得几乎碰不到听诊膜。</p>
温南枝把掌心压回塔壁：“别睡。”</p>
她一遍遍回敲同样的四下。</p>
第二次换位只剩十秒。</p>
十秒很快归零。</p>
十一座实体塔同时压紧轮架。云层背面的第十二座继续上升，地面黑影随之变淡。</p>
它没有沿轨道移动。</p>
十二束光带着五百七十六个小身体里正在消失的清醒，伸向更高的云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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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南枝在塔底接住第一滴液体。</p>
液体透明微黄，从黑塔擦楼时留下的细缝里渗出，落在手套上还有体温。她用棉签蘸了一点，压上便携试纸。</p>
糖、盐和营养成分相继显色，最末一格慢慢转红。</p>
里面有很淡的血。</p>
“不是冷却液。”温南枝盯着试纸，“这是给活人用的。”</p>
第一次换位后，黑塔停在北部旧商区。两排楼只剩剥开的半面墙，招牌和空车壳堆在塔脚。</p>
程砚声借来一辆手摇救护车，把问天使连手推椅一起送到裂口附近。</p>
“别压白线。”温南枝拦住椅轮。</p>
问天使用左手停住轮子：“我需要看裂口。”</p>
“我还没看完。”</p>
“你已经确认里面有活体供液。”</p>
温南枝把试纸举进她仅存的右眼视野：“也确认了裂口再大一点，里面会先失温。你坐这儿看。”</p>
问天使没有再推。</p>
闻照野蹲在裂口右侧，左掌贴上塔壁。小手影已经隐去，掌下仍有断断续续的拍打：三下，两下，中间偶尔挤进一串急震。</p>
“四十八。”问天使说。</p>
温南枝回头：“什么？”</p>
“四十八种心跳。快慢、漏拍，还有被拖齐后的回弹，都不一样。”</p>
“让我听见。”</p>
塔旁路灯亮起，黑石的震动沿灯杆传到砖缝。温南枝将普通听诊头压进去，戴上耳件。</p>
轮架的低震先灌满耳朵。她等那层声音沉下去，才听见后面的心音。</p>
有的快，有的慢，有一颗漏拍后急追两下。更多心跳叠在一起，却各有自己的节奏。</p>
塔底第二圈白孔熄灭。</p>
所有心音同时停了一瞬，下一拍又被拽到同一点。</p>
温南枝摘下一侧耳件：“为什么非要用心跳？”</p>
云外细光在心跳对齐后变得更直。问天使说：“机器时钟可以提前写好。活人遇到冷、痛和震动，会给出新的反应。”</p>
“远处收到这些反应，就知道坐标不是旧地图。”</p>
“是。”</p>
温南枝看着塔壁：“所以它拿活人证明，这座城现在还在。”</p>
裂口后的供液管忽然抖了一下。塔内有个小身体咳嗽，声音没穿出来，只把液面顶出一串细泡。</p>
渗液立刻加快，最急的那颗心跳却轻了下去。</p>
温南枝用掌根捂住裂口：“找小管夹，快。”</p>
程砚声从废楼翻出一只旧水管夹，尺寸大了近一倍。温南枝垫上三层医用软布，才让夹口避开里面的细管。</p>
液滴慢了，那颗心仍没恢复原来的力度。</p>
“从这里开塔呢？”闻照野问。</p>
问天使用左指沿裂缝摸了一遍。外壳后有四十八条细窄供液管，围着中间光柱排列。每条管后，都有一个只容小身体蜷起的舱位。</p>
“向里扩大半尺，先断六条管。”</p>
“换一面。”</p>
“每次换位，舱位都会重排。现在的空处，下一次可能正对身体。”</p>
温南枝抬头看白孔：“还有多久？”</p>
“七分十秒。”程砚声说。</p>
喇叭里很快传来其他塔的听诊声。医护把听诊头压在塔壁上，一处处报回结果：另外十座实体塔里，也各有四十八种心跳，供液温度和舱位结构与眼前这座相同。</p>
第十二处回得最慢。</p>
地面塔影能挡住轻触，指腹会摸到发凉的薄膜。检修锤一旦加力，黑色表面便像水影一样散开，锤头直接砸在后方路面。</p>
地下没有轮架震动。四十八颗心音从云层上方落下来。</p>
十二座塔，每座四十八个活着的小身体。</p>
五百七十六。</p>
有人要在公共板上写“神魂”和“信标”，温南枝抬手挡住笔。</p>
“他们有体温，会咳嗽，会疼。第十二塔的位置没找到，就写位置未知。别把人写成一束光。”</p>
她划掉那个总数，在眼前的纸上画出四十八个空格：“一座塔一张。认出谁就写谁，认不出就空着。”</p>
第一位赶来的母亲左臂还夹着体育馆坍塌后的固定板，怀里抱着一件红色小外套。</p>
“我女儿叫林小满，七岁。”女人把外套贴上黑石，“她怕黑，会敲四下，等我也回四下。”</p>
温南枝没有立刻填名字：“四下很多人都会。身体上有什么只有家里和病历知道？”</p>
“右脚小趾烫伤过，指甲一直长不全。她吃一种退烧药会起红疹。”</p>
温南枝在名字后打了个问号，把两项特征记下，又让人去找病历和校医记录。</p>
女人抬手敲了四次。</p>
塔壁沉默很久，才传回四下轻拍。</p>
她膝盖一软。闻照野从右边扶住她的手肘，让她避开渗液处。</p>
温南枝没有擦掉问号，只在第一格旁写下：林小满。</p>
所有空格里，终于有一个不再完全空着。</p>
塔内又响起新的震动。</p>
一个小身体不再拍墙，改用指甲刮内壁：短、短、长；短、短、长。</p>
闻照野把左掌贴上黑石，确认两遍节奏，再用金属片照样刮回。里面停了一会儿，回应变成四下短划。</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问冷不冷。”温南枝说。</p>
闻照野不会用刮痕拼出这句话。他只划出一条长线，再用掌心捂住听诊头旁的黑石。</p>
过了一会儿，供液温度升了半度，最快的那颗心也慢了一些。</p>
问天使说：“塔根据外部动作调了供液。”</p>
“也可能里面的人感觉到了掌温。”</p>
“都有可能。”</p>
温南枝把记录纸递给她：“写看见的，别替他们猜。”</p>
问天使用左手写下管温上升、心跳放缓，没有写原因。</p>
塔身又熄灭了几圈白孔。</p>
问天使在本地轨道图上标出十一处轮架和中层光柱的交界。若先封住生命管，再在同一次心跳里切断十一处交界，地面塔舱或许能脱离光束。</p>
程砚声问：“你能同时切十一处吗？”</p>
问天使看了一眼空掉的右袖：“我只能守住眼前这一处。”</p>
“剩下十处交给当地人。”程砚声在图边写下医护、拆解员和切割工具的缺口，“我去找人。第十二座呢？”</p>
他用检修锤再碰地面塔影。表面先挡住锤头，加力后黑膜荡开，锤子穿了过去。云层背面的一道白光随之一晃。</p>
真正承重的结构在云上，那些心音也来自那里。</p>
“先断十一座，会怎样？”闻照野问。</p>
“十二束光凑不齐坐标，只剩第十二塔那一束。”问天使说。</p>
“好还是坏？”</p>
“不知道。”</p>
城市格线再次发亮，云外深紫回应已经在薄云上留下淡影。</p>
问天使比对换位前后的心音。那些舱位的重量几乎没变，心音却一起变浅。一层只在清醒反应时出现的微光，正沿中柱向上流走。</p>
流上去以后，没有回来。</p>
温南枝把两张监护纸叠在一起。后画的线，像被水洗过。</p>
“它拿走了什么？”</p>
“他们此刻醒着的那一部分。”</p>
“能回来吗？”</p>
“没有看见回路。”</p>
黑石里，林小满可能在的舱位又传来四下轻拍。最后一下，轻得几乎碰不到听诊膜。</p>
温南枝把掌心压回塔壁：“别睡。”</p>
她一遍遍回敲同样的四下。</p>
第二次换位只剩十秒。</p>
十秒很快归零。</p>
十一座实体塔同时压紧轮架。云层背面的第十二座继续上升，地面黑影随之变淡。</p>
它没有沿轨道移动。</p>
十二束光带着五百七十六个小身体里正在消失的清醒，伸向更高的云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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