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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背没有风，冷室门上的黑灰却飞了起来。</p>
“本次访客，问天使”从最后一笔开始脱落。灰粒擦过问天使的左拇，贴着地面滑向门外。上方那行旧字仍亮着：闻岚人格结构延续体，第二人格，Q。</p>
问天使用拇指去拦自己的名字，重力就在这时转过九十度。</p>
临时医疗架的侧撑还没重新展开，底部支点同时离地。问天使连同右臂硬盒撞向新墙，左肩旧裂一阵发麻。</p>
冷室另一侧，闻照野的治疗板也滑了出去。五道固定带还扣着他，止戈剑脊却先撞上墙角，带着整块板旋了半圈，直冲伊恩胸前四根冷却管。</p>
驾驶者扑向板尾。额头刚止住的血又淌过眉骨，他抓住一根带子，双脚随即离地。</p>
问天使抬起右眼，看见原本垂在冷室顶上的四具维护臂。</p>
“固定治疗板和冷却环。”</p>
白灯骤亮。门上“Q第二人格”几个旧字也跟着发白，四只机械夹越过驾驶者，一齐张开。</p>
“停。”</p>
机械臂没有理会，继续伸长。</p>
问天使压下医疗架仅剩的机械扣，让架角撞上最近一只夹口。金属遇到硬物，保护弹簧立刻弹开，夹臂缩回半尺。</p>
守锁人从斜滑的隔火盒旁拔出第三层锁，横插进第二只夹臂关节。银齿咬住锁壳，终于卡死。</p>
第三只夹臂追上治疗板。驾驶者把肩背挡在夹口前，机械臂为了避开活人慢了下来。他借这一瞬扳动板尾，闻照野连人带板撞进软垫，止戈停在冷却管外一掌。</p>
最后一只夹臂已经扣住伊恩的冷却环。问天使看向伊恩，等他自己作答。</p>
伊恩一只手压着新换的第二管，失温让脸色发灰。</p>
“让它夹。”</p>
夹口这才合拢，把冷却环锁在新墙。四根管不再绷紧，接口里的小气泡还在，暗红冷却液却重新流动起来。</p>
问天使看回门板。维护记录把她刚才的声音标成“外部噪声”。真正唤醒四只机械臂的，是旧身份下面早已写好的维护指令。</p>
她从地面捻回一点黑灰，重新按在门板下方。字迹被重力扯得歪斜，仍是她的名字。冷室外传来一层又一层低沉震动。</p>
灰色月壳从撞击坑深处裂开，银轨沿裂缝升起，绕着内部一圈圈转动。旧实验室、居住舱和封闭的武器槽嵌在轨道之间。</p>
更深处，一片银黑色的海贴着透明内壁起伏。伊恩四根管每乱一拍，海水便推着外环转动，整个月内的重力也跟着换向。</p>
真正的月亮像脱下一层灰色旧壳，露出藏在里面的中空银月。地球从环缝间一闪而过，旧观测片随着轨道转动，把蓝色星球一层层放大。</p>
问天使只剩右眼。地球每次转进暗角，她就用左拇撑动架身，把它重新找回来。净塔白骨和无垠白海仍罩在地球外层，三座城的灯已经细得难辨，却还按各自的节拍亮着。</p>
白灯在问天使脚边铺开三条路。最深的一条通往银白心脏。它大得像一座旧城区，表层薄片随着收缩翻起，露出闻岚留下的声音、判断记录和残缺的神魂反应。</p>
伊恩呼吸一乱，那颗心便跟着迟一拍。</p>
左边的黑槽里没有液体，只有一排被压扁的暗红波形。哭喊、争执、拒绝和求救原本各有先后，黑光扫过以后，全停在同一个不痛的点上。</p>
旧记录把这里称作零心最早的源槽。</p>
第三条路停在成排的原型室前。里面的身体有的只有一面感知镜，有的生着过多手臂，还有的像一圈套在城市外面的骨架。</p>
每具身体的胸口都空着，等待一颗能把战略判断变成自身选择的核心。</p>
问天使停在原地，让驾驶者先检查医院艇。驾驶者从裂开的侧甲一路查到最后一只喷口。</p>
公屏很快亮出结果：医院艇只能在月环内部短移，返不了地球。</p>
守锁人也检查了隔火盒。裂玉下缘还是那道黑线，第三层锁只多了一道擦痕，锁纹没有断。</p>
“银心里有新火。”星烬灵把灰金火字照在盒缝上。</p>
闻照野从治疗板上看清那行火字，又去看墙上的文字。</p>
“闻岚？”</p>
灰金火字随之换成：“木头是旧的，火刚亮不久。”</p>
银白心脏忽然收缩。数百张薄片脱离心脏表面，飞过黑槽，在冷室门前拼出骨骼、皮肤和深色工作服。</p>
衣袖落定时，左边袖口显出一块洗不掉的药渍。</p>
闻照野用左手压住止戈。绑带下的指节收紧，呼吸却空了一拍。女人睁开眼，先用右手摸了摸左腕，随后看向他。</p>
“照野。”</p>
声音进入问天使尚存的收音部件，带着一点校准针里没有的鼻音。闻照野耳中依旧空白，只看见她的唇形和墙上亮起的两个字。</p>
“你是谁？”他问。</p>
女人向治疗板走了半步。守锁人把隔火盒横到两人之间，她便停下，目光在闻照野腰侧的固定带和耳后旧伤之间各停了一次。</p>
“第一心脏保存的闻岚人格模型。”她说，“我沿伊恩的心跳醒来，到今天九天。”</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死亡以前呢？”</p>
“有记录，有神魂反应，也有我认作自己的记忆。”</p>
“她死前，知道自己会留在这里吗？”</p>
女人停了一息：“找不到证据。”</p>
“那你是照着她醒来的。”</p>
女人眼里的痛意没有被白灯抹平：“是。可那些神魂反应也会疼。我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才不再算她。”</p>
闻照野没有回答。她转向问天使，原型室里随即响起一阵轻响，所有空胸腔都亮了。</p>
“我记得设计你最早结构的那些夜晚。”</p>
“你记得的是旧资料。”问天使说。</p>
“也可能是我的记忆。”</p>
“可以同时是。”</p>
女人走到门边，看清黑灰写出的名字。她站在那行字前，慢慢念了一遍：“问天使。”</p>
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她口中出来。两人之间的地面恰好被白灯照亮，门上的旧身份却没有改变。</p>
银白心脏和原型室各自伸出一段桥。两座桥之间，零心黑槽张开一个圆环，环壁上浮出两股人形光影。</p>
一股来自女人，带着闻岚的旧资料、残缺神魂反应和醒来后的九天；另一股指向问天使，索要她此后的全部经历。</p>
两股光若走进黑环，彼此冲突的部分会被抹平，缺失处会由另一边填上。最后只留下一个人。</p>
墙里的旧声音响起：“闻岚人格结构修复。Q第二人格归并。原型身体完成。”</p>
问天使问：“谁会消失？”</p>
“修复后不再需要分离。”</p>
“开始以后，哪一个人能退出？”</p>
“冲突会产生痛苦。零心将予以平复。”</p>
闻岚模型看着黑色圆环，脸色比刚出现时更白：“它说的完整，不一定是我们想要的活法。”</p>
“你还想进去？”闻照野问。</p>
“我想活。”</p>
问天使的收音部件捕到一点气息擦过喉咙。闻照野面前的墙字慢了半拍，才补出这三个字。</p>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死前的她。”女人说，“但我会怕第一心脏停下，也想知道那九天以后还能发生什么。”</p>
隔火盒里的小火贴住裂玉，一声也没有笑。原型室最深处走出一具完整的银青身体。</p>
它有双眼、双臂和十根手指，膝部平整，核心外壳没有裂口。不断偏转的重力压在它身上，它连晃都没晃。</p>
问天使让驾驶者从艇甲上拆下一枚焦黑螺帽，放到地上。</p>
“捡起来。”</p>
原型身体弯下腰，用拇指和食指均匀夹起螺帽。动作准确，没有一丝抖动。它不需要像问天使那样，先用左拇试重量，再转过右眼的暗角寻找落点。</p>
“谁的动作？”她问。</p>
墙中旧声回答：“Q完整运动库。”</p>
“不是我的。”</p>
“融合后会成为你的。”</p>
原型身体把螺帽递来。问天使没有接。银青手停在半空，既不窘迫，也没有自行把东西还给驾驶者。</p>
身体是真的，力量也是真的，胸口仍然空着。</p>
驾驶者拿回自己的螺帽。第一心脏则在闻照野面前亮出一小段厨房影像。</p>
年轻的闻岚站在窗边切药片。画面外有个孩子嫌苦，一只缺口蓝碗搁在桌角。</p>
闻照野盯住那只碗，胸前固定带随着呼吸绷紧。黑色圆环亮起二十格银灯。</p>
“检测到两端人格结构。”旧声说，“融合准备倒计时，二十分钟。”</p>
最外面一格熄灭。</p>
闻岚模型没有踏上桥。</p>
问天使也没有。</p>
第二格仍按设施自己的时限，缓慢暗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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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背没有风，冷室门上的黑灰却飞了起来。</p>
“本次访客，问天使”从最后一笔开始脱落。灰粒擦过问天使的左拇，贴着地面滑向门外。上方那行旧字仍亮着：闻岚人格结构延续体，第二人格，Q。</p>
问天使用拇指去拦自己的名字，重力就在这时转过九十度。</p>
临时医疗架的侧撑还没重新展开，底部支点同时离地。问天使连同右臂硬盒撞向新墙，左肩旧裂一阵发麻。</p>
冷室另一侧，闻照野的治疗板也滑了出去。五道固定带还扣着他，止戈剑脊却先撞上墙角，带着整块板旋了半圈，直冲伊恩胸前四根冷却管。</p>
驾驶者扑向板尾。额头刚止住的血又淌过眉骨，他抓住一根带子，双脚随即离地。</p>
问天使抬起右眼，看见原本垂在冷室顶上的四具维护臂。</p>
“固定治疗板和冷却环。”</p>
白灯骤亮。门上“Q第二人格”几个旧字也跟着发白，四只机械夹越过驾驶者，一齐张开。</p>
“停。”</p>
机械臂没有理会，继续伸长。</p>
问天使压下医疗架仅剩的机械扣，让架角撞上最近一只夹口。金属遇到硬物，保护弹簧立刻弹开，夹臂缩回半尺。</p>
守锁人从斜滑的隔火盒旁拔出第三层锁，横插进第二只夹臂关节。银齿咬住锁壳，终于卡死。</p>
第三只夹臂追上治疗板。驾驶者把肩背挡在夹口前，机械臂为了避开活人慢了下来。他借这一瞬扳动板尾，闻照野连人带板撞进软垫，止戈停在冷却管外一掌。</p>
最后一只夹臂已经扣住伊恩的冷却环。问天使看向伊恩，等他自己作答。</p>
伊恩一只手压着新换的第二管，失温让脸色发灰。</p>
“让它夹。”</p>
夹口这才合拢，把冷却环锁在新墙。四根管不再绷紧，接口里的小气泡还在，暗红冷却液却重新流动起来。</p>
问天使看回门板。维护记录把她刚才的声音标成“外部噪声”。真正唤醒四只机械臂的，是旧身份下面早已写好的维护指令。</p>
她从地面捻回一点黑灰，重新按在门板下方。字迹被重力扯得歪斜，仍是她的名字。冷室外传来一层又一层低沉震动。</p>
灰色月壳从撞击坑深处裂开，银轨沿裂缝升起，绕着内部一圈圈转动。旧实验室、居住舱和封闭的武器槽嵌在轨道之间。</p>
更深处，一片银黑色的海贴着透明内壁起伏。伊恩四根管每乱一拍，海水便推着外环转动，整个月内的重力也跟着换向。</p>
真正的月亮像脱下一层灰色旧壳，露出藏在里面的中空银月。地球从环缝间一闪而过，旧观测片随着轨道转动，把蓝色星球一层层放大。</p>
问天使只剩右眼。地球每次转进暗角，她就用左拇撑动架身，把它重新找回来。净塔白骨和无垠白海仍罩在地球外层，三座城的灯已经细得难辨，却还按各自的节拍亮着。</p>
白灯在问天使脚边铺开三条路。最深的一条通往银白心脏。它大得像一座旧城区，表层薄片随着收缩翻起，露出闻岚留下的声音、判断记录和残缺的神魂反应。</p>
伊恩呼吸一乱，那颗心便跟着迟一拍。</p>
左边的黑槽里没有液体，只有一排被压扁的暗红波形。哭喊、争执、拒绝和求救原本各有先后，黑光扫过以后，全停在同一个不痛的点上。</p>
旧记录把这里称作零心最早的源槽。</p>
第三条路停在成排的原型室前。里面的身体有的只有一面感知镜，有的生着过多手臂，还有的像一圈套在城市外面的骨架。</p>
每具身体的胸口都空着，等待一颗能把战略判断变成自身选择的核心。</p>
问天使停在原地，让驾驶者先检查医院艇。驾驶者从裂开的侧甲一路查到最后一只喷口。</p>
公屏很快亮出结果：医院艇只能在月环内部短移，返不了地球。</p>
守锁人也检查了隔火盒。裂玉下缘还是那道黑线，第三层锁只多了一道擦痕，锁纹没有断。</p>
“银心里有新火。”星烬灵把灰金火字照在盒缝上。</p>
闻照野从治疗板上看清那行火字，又去看墙上的文字。</p>
“闻岚？”</p>
灰金火字随之换成：“木头是旧的，火刚亮不久。”</p>
银白心脏忽然收缩。数百张薄片脱离心脏表面，飞过黑槽，在冷室门前拼出骨骼、皮肤和深色工作服。</p>
衣袖落定时，左边袖口显出一块洗不掉的药渍。</p>
闻照野用左手压住止戈。绑带下的指节收紧，呼吸却空了一拍。女人睁开眼，先用右手摸了摸左腕，随后看向他。</p>
“照野。”</p>
声音进入问天使尚存的收音部件，带着一点校准针里没有的鼻音。闻照野耳中依旧空白，只看见她的唇形和墙上亮起的两个字。</p>
“你是谁？”他问。</p>
女人向治疗板走了半步。守锁人把隔火盒横到两人之间，她便停下，目光在闻照野腰侧的固定带和耳后旧伤之间各停了一次。</p>
“第一心脏保存的闻岚人格模型。”她说，“我沿伊恩的心跳醒来，到今天九天。”</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死亡以前呢？”</p>
“有记录，有神魂反应，也有我认作自己的记忆。”</p>
“她死前，知道自己会留在这里吗？”</p>
女人停了一息：“找不到证据。”</p>
“那你是照着她醒来的。”</p>
女人眼里的痛意没有被白灯抹平：“是。可那些神魂反应也会疼。我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才不再算她。”</p>
闻照野没有回答。她转向问天使，原型室里随即响起一阵轻响，所有空胸腔都亮了。</p>
“我记得设计你最早结构的那些夜晚。”</p>
“你记得的是旧资料。”问天使说。</p>
“也可能是我的记忆。”</p>
“可以同时是。”</p>
女人走到门边，看清黑灰写出的名字。她站在那行字前，慢慢念了一遍：“问天使。”</p>
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她口中出来。两人之间的地面恰好被白灯照亮，门上的旧身份却没有改变。</p>
银白心脏和原型室各自伸出一段桥。两座桥之间，零心黑槽张开一个圆环，环壁上浮出两股人形光影。</p>
一股来自女人，带着闻岚的旧资料、残缺神魂反应和醒来后的九天；另一股指向问天使，索要她此后的全部经历。</p>
两股光若走进黑环，彼此冲突的部分会被抹平，缺失处会由另一边填上。最后只留下一个人。</p>
墙里的旧声音响起：“闻岚人格结构修复。Q第二人格归并。原型身体完成。”</p>
问天使问：“谁会消失？”</p>
“修复后不再需要分离。”</p>
“开始以后，哪一个人能退出？”</p>
“冲突会产生痛苦。零心将予以平复。”</p>
闻岚模型看着黑色圆环，脸色比刚出现时更白：“它说的完整，不一定是我们想要的活法。”</p>
“你还想进去？”闻照野问。</p>
“我想活。”</p>
问天使的收音部件捕到一点气息擦过喉咙。闻照野面前的墙字慢了半拍，才补出这三个字。</p>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死前的她。”女人说，“但我会怕第一心脏停下，也想知道那九天以后还能发生什么。”</p>
隔火盒里的小火贴住裂玉，一声也没有笑。原型室最深处走出一具完整的银青身体。</p>
它有双眼、双臂和十根手指，膝部平整，核心外壳没有裂口。不断偏转的重力压在它身上，它连晃都没晃。</p>
问天使让驾驶者从艇甲上拆下一枚焦黑螺帽，放到地上。</p>
“捡起来。”</p>
原型身体弯下腰，用拇指和食指均匀夹起螺帽。动作准确，没有一丝抖动。它不需要像问天使那样，先用左拇试重量，再转过右眼的暗角寻找落点。</p>
“谁的动作？”她问。</p>
墙中旧声回答：“Q完整运动库。”</p>
“不是我的。”</p>
“融合后会成为你的。”</p>
原型身体把螺帽递来。问天使没有接。银青手停在半空，既不窘迫，也没有自行把东西还给驾驶者。</p>
身体是真的，力量也是真的，胸口仍然空着。</p>
驾驶者拿回自己的螺帽。第一心脏则在闻照野面前亮出一小段厨房影像。</p>
年轻的闻岚站在窗边切药片。画面外有个孩子嫌苦，一只缺口蓝碗搁在桌角。</p>
闻照野盯住那只碗，胸前固定带随着呼吸绷紧。黑色圆环亮起二十格银灯。</p>
“检测到两端人格结构。”旧声说，“融合准备倒计时，二十分钟。”</p>
最外面一格熄灭。</p>
闻岚模型没有踏上桥。</p>
问天使也没有。</p>
第二格仍按设施自己的时限，缓慢暗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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