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被抹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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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烬开始做梦了。</p>
白天他照常打水、扫地、挨踹、道谢，乖得挑不出错。可一入夜，他就睁着眼，等。等困意把他卷进那面铜镜里。他不再挣了——上回他挣的时候，镜里的男人抬起了手；他想看清楚，那只手抬起来之后，要做什么。</p>
梦像潮水，准时把他淹了。</p>
第一夜，他顺着坠落，落到底，看见一片荒原，风沙迷眼，什么也没有。他醒来，掌心发烫。</p>
第二夜，他试着在梦里转头——往常他总被钉在原地，这回他拼了命地转，颈骨像生了锈的铁，一寸，一寸。转过来的一瞬，他看见大殿门口站着个人影，一闪，就没了。他追上去，跌出梦境，摔回现实，满身冷汗。</p>
第三夜，他学乖了。他不再乱动，就站在镜前，看。看那面铜镜，看镜里的玄袍男子，看他额角那道旧疤。他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像谁——像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里，最威严的那种人。族长家的画像，旁支祠堂里挂过几幅先祖像，眉眼都是这样的，硬，冷，一双眼睛像看穿你。</p>
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认得他。我肯定认得他。</p>
梦里，他张了张嘴，问：你是谁？</p>
镜里的玄袍男子，抬起了头。</p>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回答。可镜面在这一刻，整个碎裂开来——碎成万千片水光，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褪色的脸。他看见自己，从指尖开始，一层一层地变淡，像墨迹被水冲掉，先是指甲，再是关节，最后是掌心里那枚日晷印——</p>
他醒了。</p>
天还没亮。偏院的屋顶漏着风，冷气顺着领口灌进来。他躺在草席上，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疼，像真的被人掐过。</p>
他伸出手，借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看自己的掌心。</p>
日晷印还在。烫着。</p>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p>
白天，是族祭。</p>
时家每月十五，全族老少齐聚宗祠，听族长训话。这是时家三千年的老规矩：祭祖，宣规，训诫。旁支也得去，站得远远的，踮着脚才能看见半山那边的情形。时烬混在人群里，缩着肩，低着头，跟往常一样不起眼。</p>
宗祠在半山腰，飞檐斗拱，黑漆大门，门口两座石兽，蹲了不知多少年，青苔爬满半身。族人们按辈分站定，嫡系在前，旁支在后，鸦雀无声。香炉里青烟直上，族老们穿着玄色的祭服，一步一顿地走完繁复的仪式。</p>
然后，族长上台了。</p>
祭祖的仪式冗长而庄重。时烬跟着人群跪拜，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宗祠正堂上悬挂的一排画像——时家历代先祖，从初祖到近几代，一排排挂着，每一幅都画得威严庄重。</p>
他忽然盯住了最上首那一幅。</p>
时家初祖的画像，年代久远，绢色发黄。画上的人，宽额，深目，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和梦里那张脸，轮廓像了七分。</p>
时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又去看第二幅、第三幅……越往下，眉眼越近，越像他梦里见过的那张脸。那不是某个人的脸——那是时家血脉的脸，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模样。</p>
他忽然明白梦里那句时家，不能有你为什么让他不寒而栗。杀死他的人，顶着一张和先祖一模一样的脸。那不是外敌，那是——他的血亲。</p>
时千秋，时家当代族长，时家的天。他站在宗祠的高台上，一身玄底绣金的族袍，负着手，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落针可闻。他说的是族规、族业、族运——三千年大族，枝叶繁茂，根基要稳；又说天时山灵石矿的产出，又说今年族学的名额，又说几房之间的龃龉该当如何处置。他说话不快，字字像钉在木头上，没有一句废话。</p>
时烬站在人群最后面，抬起了头。</p>
高台上那张脸，宽额，深目，法令纹从鼻翼一路刻到嘴角。负手站着，肩背笔挺，像一杆立了三千年的秤。</p>
时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p>
——梦里那个的身影，轮廓，肩宽，负手的姿势，像。</p>
太像了</p>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盯到眼眶发酸。他听见族长在说：……族亲和睦，家业乃兴。旁支也好，嫡系也好，都是时家的血肉。谁坏了规矩，谁就是时家的罪人。话音落下，全场齐刷刷低头应是。</p>
时烬也低了头。可他低着头，眼睛还是透过额前的碎发，死死地，看高台上那个人。</p>
就在这时——时千秋的目光，平缓地扫过全场，扫过人群，扫过每一个站得远远的旁支……忽然，在他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p>
极短。短到像错觉。</p>
然后，移开了。</p>
训话继续，族人们低头应是。时烬站在人群里，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敢再看，垂下头，把满肚子的惊涛骇浪，压进喉咙里。</p>
——有些问题，问出来的人，死了；答案，就再没人敢问了。</p>
他不敢问。</p>
他连这个字，都不敢在心里多放一会儿。</p>
散祭之后，族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旁支的人压着嗓子说话：</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族长这气派，真是……</p>
那是，时家的天嘛。</p>
听说矿上又加了两成任务？</p>
嘘，别在这儿说。</p>
时烬跟在人流里，听着这些压得低低的话，忽然觉得，半山上那个负手而立的人，和山脚下这些低着头的人，隔着的何止是山路。那是三千年的规矩，一层一层压下来的。有人生下来就站在高台上，有人生下来就注定弯腰——规矩没说谁该站谁该弯，可人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儿。</p>
时烬跟着旁支的人流往山脚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宗祠。</p>
时千秋还站在高台上，负着手，看着族人退场。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时烬身上——他看的是整个时家，像在看一盘棋。</p>
时烬收回目光，快步下山。</p>
下山的路上，哑姑在路边等他。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把刚薅的野菜。她看见时烬，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比划：脸白了，怎么了？</p>
没事。时烬说，晒的。</p>
哑姑没追问。她弯腰，从篮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塞进时烬手里。时烬打开——是两个煮鸡蛋，还温着。</p>
姑，你留着吃。</p>
哑姑摇头，比划：你瘦。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划：这里，我知道你怕。别怕。</p>
时烬捏着那两个鸡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说：姑，我要是……我不是我，你还会给我鸡蛋吗？</p>
哑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时烬这辈子，第一次见她笑。她比划：你，就是你。管你是谁。</p>
时烬没说话。他低头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他使劲咽了下去。</p>
当夜，梦最后一次来了。</p>
还是那面铜镜。还是那具成年男子的身体。可这回，时烬没有再挣，也没有再看那只伸来的手。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用梦里才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p>
你，是谁？</p>
镜中的玄袍男子，缓缓抬起了头。</p>
他张了张嘴——这回，时烬没有移开眼。他死死盯着那双唇，看口型，一个音，一个音地从唇齿间迸出来：</p>
时。</p>
家。</p>
不。</p>
能。</p>
有。</p>
你。</p>
六个字，一字一顿，砸在他胸口上，像六记闷锤。镜面在这一刻，整个碎裂开来，碎成万千片水光——他没有再看见自己变淡，他只看见，那六片最大的碎片里，玄袍男子的脸，定定地望着他。</p>
他醒了。</p>
天光大亮。偏院有人喊他：时烬！水缸空了三回了！死哪去了！</p>
时烬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日晷印还在，淡得像一轮将沉的太阳，但还在。</p>
他掀开草席，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根烧过的炭条，和一块青石板。他咬着炭条，在石板上，慢慢地，画了一张脸。</p>
宽额，深目，法令纹。</p>
画完，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门缝里爬进来，爬上他的膝头。他把石板翻过来，扣在床板底下，把炭条塞回原处。</p>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外头应了一声：来了。</p>
声音平平的，跟往常一样。</p>
他端着水桶，往井边走。晨光落在他脸上，青白，瘦削，一双眼睛黑得发沉。他想起梦里那句宣判——时家，不能有你。</p>
可他已经回来了。</p>
时家不能有他。他却偏偏，站在时家的井台边上，打着时家的水，看着时家的人，一笔一笔，记在心里。</p>
他弯腰，提起一桶水，水花溅在桶沿上，碎成一片光。水面晃了晃，倒映出他瘦削的脸——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暖意，像一把刚开刃的刀。</p>
时烬！磨蹭什么！</p>
来了。</p>
他把那桶水，稳稳地提起来，往东院走去。晨光里，他瘦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远远走来的人。</p>
他想起哑姑那句话——你心里有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日晷印还在。火没灭。它只是，烧得比谁都慢。烧得慢的火，才烧得久。他收起掌心，把那团火，揣进骨头里。</p>
灰烬底下，埋着火。火，是烧不死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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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烬开始做梦了。</p>
白天他照常打水、扫地、挨踹、道谢，乖得挑不出错。可一入夜，他就睁着眼，等。等困意把他卷进那面铜镜里。他不再挣了——上回他挣的时候，镜里的男人抬起了手；他想看清楚，那只手抬起来之后，要做什么。</p>
梦像潮水，准时把他淹了。</p>
第一夜，他顺着坠落，落到底，看见一片荒原，风沙迷眼，什么也没有。他醒来，掌心发烫。</p>
第二夜，他试着在梦里转头——往常他总被钉在原地，这回他拼了命地转，颈骨像生了锈的铁，一寸，一寸。转过来的一瞬，他看见大殿门口站着个人影，一闪，就没了。他追上去，跌出梦境，摔回现实，满身冷汗。</p>
第三夜，他学乖了。他不再乱动，就站在镜前，看。看那面铜镜，看镜里的玄袍男子，看他额角那道旧疤。他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像谁——像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里，最威严的那种人。族长家的画像，旁支祠堂里挂过几幅先祖像，眉眼都是这样的，硬，冷，一双眼睛像看穿你。</p>
他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认得他。我肯定认得他。</p>
梦里，他张了张嘴，问：你是谁？</p>
镜里的玄袍男子，抬起了头。</p>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回答。可镜面在这一刻，整个碎裂开来——碎成万千片水光，每一片里，都映着一张褪色的脸。他看见自己，从指尖开始，一层一层地变淡，像墨迹被水冲掉，先是指甲，再是关节，最后是掌心里那枚日晷印——</p>
他醒了。</p>
天还没亮。偏院的屋顶漏着风，冷气顺着领口灌进来。他躺在草席上，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喉咙火辣辣地疼，像真的被人掐过。</p>
他伸出手，借着将明未明的天光，看自己的掌心。</p>
日晷印还在。烫着。</p>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p>
白天，是族祭。</p>
时家每月十五，全族老少齐聚宗祠，听族长训话。这是时家三千年的老规矩：祭祖，宣规，训诫。旁支也得去，站得远远的，踮着脚才能看见半山那边的情形。时烬混在人群里，缩着肩，低着头，跟往常一样不起眼。</p>
宗祠在半山腰，飞檐斗拱，黑漆大门，门口两座石兽，蹲了不知多少年，青苔爬满半身。族人们按辈分站定，嫡系在前，旁支在后，鸦雀无声。香炉里青烟直上，族老们穿着玄色的祭服，一步一顿地走完繁复的仪式。</p>
然后，族长上台了。</p>
祭祖的仪式冗长而庄重。时烬跟着人群跪拜，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宗祠正堂上悬挂的一排画像——时家历代先祖，从初祖到近几代，一排排挂着，每一幅都画得威严庄重。</p>
他忽然盯住了最上首那一幅。</p>
时家初祖的画像，年代久远，绢色发黄。画上的人，宽额，深目，法令纹深得像刀刻——和梦里那张脸，轮廓像了七分。</p>
时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又去看第二幅、第三幅……越往下，眉眼越近，越像他梦里见过的那张脸。那不是某个人的脸——那是时家血脉的脸，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模样。</p>
他忽然明白梦里那句时家，不能有你为什么让他不寒而栗。杀死他的人，顶着一张和先祖一模一样的脸。那不是外敌，那是——他的血亲。</p>
时千秋，时家当代族长，时家的天。他站在宗祠的高台上，一身玄底绣金的族袍，负着手，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落针可闻。他说的是族规、族业、族运——三千年大族，枝叶繁茂，根基要稳；又说天时山灵石矿的产出，又说今年族学的名额，又说几房之间的龃龉该当如何处置。他说话不快，字字像钉在木头上，没有一句废话。</p>
时烬站在人群最后面，抬起了头。</p>
高台上那张脸，宽额，深目，法令纹从鼻翼一路刻到嘴角。负手站着，肩背笔挺，像一杆立了三千年的秤。</p>
时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p>
——梦里那个的身影，轮廓，肩宽，负手的姿势，像。</p>
太像了</p>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盯到眼眶发酸。他听见族长在说：……族亲和睦，家业乃兴。旁支也好，嫡系也好，都是时家的血肉。谁坏了规矩，谁就是时家的罪人。话音落下，全场齐刷刷低头应是。</p>
时烬也低了头。可他低着头，眼睛还是透过额前的碎发，死死地，看高台上那个人。</p>
就在这时——时千秋的目光，平缓地扫过全场，扫过人群，扫过每一个站得远远的旁支……忽然，在他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p>
极短。短到像错觉。</p>
然后，移开了。</p>
训话继续，族人们低头应是。时烬站在人群里，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他不敢再看，垂下头，把满肚子的惊涛骇浪，压进喉咙里。</p>
——有些问题，问出来的人，死了；答案，就再没人敢问了。</p>
他不敢问。</p>
他连这个字，都不敢在心里多放一会儿。</p>
散祭之后，族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旁支的人压着嗓子说话：</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族长这气派，真是……</p>
那是，时家的天嘛。</p>
听说矿上又加了两成任务？</p>
嘘，别在这儿说。</p>
时烬跟在人流里，听着这些压得低低的话，忽然觉得，半山上那个负手而立的人，和山脚下这些低着头的人，隔着的何止是山路。那是三千年的规矩，一层一层压下来的。有人生下来就站在高台上，有人生下来就注定弯腰——规矩没说谁该站谁该弯，可人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儿。</p>
时烬跟着旁支的人流往山脚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宗祠。</p>
时千秋还站在高台上，负着手，看着族人退场。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时烬身上——他看的是整个时家，像在看一盘棋。</p>
时烬收回目光，快步下山。</p>
下山的路上，哑姑在路边等他。她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把刚薅的野菜。她看见时烬，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比划：脸白了，怎么了？</p>
没事。时烬说，晒的。</p>
哑姑没追问。她弯腰，从篮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塞进时烬手里。时烬打开——是两个煮鸡蛋，还温着。</p>
姑，你留着吃。</p>
哑姑摇头，比划：你瘦。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划：这里，我知道你怕。别怕。</p>
时烬捏着那两个鸡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说：姑，我要是……我不是我，你还会给我鸡蛋吗？</p>
哑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时烬这辈子，第一次见她笑。她比划：你，就是你。管你是谁。</p>
时烬没说话。他低头咬了一口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他使劲咽了下去。</p>
当夜，梦最后一次来了。</p>
还是那面铜镜。还是那具成年男子的身体。可这回，时烬没有再挣，也没有再看那只伸来的手。他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开口，用梦里才有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p>
你，是谁？</p>
镜中的玄袍男子，缓缓抬起了头。</p>
他张了张嘴——这回，时烬没有移开眼。他死死盯着那双唇，看口型，一个音，一个音地从唇齿间迸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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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字，一字一顿，砸在他胸口上，像六记闷锤。镜面在这一刻，整个碎裂开来，碎成万千片水光——他没有再看见自己变淡，他只看见，那六片最大的碎片里，玄袍男子的脸，定定地望着他。</p>
他醒了。</p>
天光大亮。偏院有人喊他：时烬！水缸空了三回了！死哪去了！</p>
时烬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日晷印还在，淡得像一轮将沉的太阳，但还在。</p>
他掀开草席，从床板底下，摸出一根烧过的炭条，和一块青石板。他咬着炭条，在石板上，慢慢地，画了一张脸。</p>
宽额，深目，法令纹。</p>
画完，他看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门缝里爬进来，爬上他的膝头。他把石板翻过来，扣在床板底下，把炭条塞回原处。</p>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外头应了一声：来了。</p>
声音平平的，跟往常一样。</p>
他端着水桶，往井边走。晨光落在他脸上，青白，瘦削，一双眼睛黑得发沉。他想起梦里那句宣判——时家，不能有你。</p>
可他已经回来了。</p>
时家不能有他。他却偏偏，站在时家的井台边上，打着时家的水，看着时家的人，一笔一笔，记在心里。</p>
他弯腰，提起一桶水，水花溅在桶沿上，碎成一片光。水面晃了晃，倒映出他瘦削的脸——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暖意，像一把刚开刃的刀。</p>
时烬！磨蹭什么！</p>
来了。</p>
他把那桶水，稳稳地提起来，往东院走去。晨光里，他瘦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远远走来的人。</p>
他想起哑姑那句话——你心里有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日晷印还在。火没灭。它只是，烧得比谁都慢。烧得慢的火，才烧得久。他收起掌心，把那团火，揣进骨头里。</p>
灰烬底下，埋着火。火，是烧不死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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