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骄的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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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煜来巡院那天，偏院热闹得像过年。</p>
天不亮，管事的就扯着嗓子喊人打扫：院墙根下的杂草要拔干净，歪脖子树上的枯枝要折下来，连井台边那桶散架的破木桶，也被挪到了柴房后面——怕碍着天骄少爷的眼。旁支的婆子们把压箱底的干净衣裳翻出来，把孩子的脸洗了三遍，嘴里念叨着见了少爷要行礼，少爷问话要回话，问东不许答西。</p>
时烬也被拉去干活。他蹲在院墙根下拔草，拔到一半，管事的过来踢了他一脚：去，把东院的青砖道扫了，一根草叶都不许留。</p>
他提着扫帚，低头扫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爬上半山，把偏院的影子一寸一寸缩短。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看见山道上下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个穿月白袍的年轻人，走得不快不慢，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捧着匣子、提着灯笼，排场摆得整整齐齐。</p>
那就是时煜。</p>
嫡系天骄，筑基后期，族里指着他明年冲金丹。他每月初一巡视旁支，名为看顾族亲，实则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做给族谱看的体面。他每回都带一匣子糖，一匣子补气丹，挨家挨户地发，发得满院感恩戴德。</p>
煜少爷仁义！</p>
煜少爷是天上的星，还惦记着咱们泥里的人。</p>
时煜笑着一一点头，和气得挑不出错。他走到歪脖子树下，随从立刻搬来椅子，他坐下，接过茶盏，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时烬身上，停了一停。</p>
你就是时烬？他吹了吹茶，语气随意，那个捡来的。</p>
时煜笑了一下，这名字，你也配用？</p>
院里的笑声静了一瞬。几个旁支媳妇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时烬站在人堆边上，灰扑扑的，像棵蔫草。他垂着眼，说：配不配，名字都已经叫了十三年。</p>
倒是个会顶嘴的。时煜不恼，反而招手，过来。</p>
时烬走过去。时煜从匣子里取出一枚补气丹，拇指大的朱红丸，在指间捻了捻：杂灵根，练气都凝不稳吧？拿着，好生修炼。别总给时家丢人。</p>
药递到面前，红得扎眼。</p>
时烬看了那药三息。然后他接了。</p>
谢少爷。</p>
时煜满意地收回手，端起茶。就在他低头喝茶的当口，时烬转身，把药递给了旁边一个瘦得脱相的旁支小孩：你比我还需要。</p>
小孩愣了，不敢接。他约莫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灰，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看药，又看看时煜，手往后缩了缩。</p>
接着。时烬把药塞进他手里，煜少爷说了，好生修炼，别给时家丢人。你练出个名堂，煜少爷脸上也有光。</p>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老槐树。</p>
时煜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茶，笑了笑：有意思。站起身，带着随从走了。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p>
可时烬看见，他握着折扇的那只手指节，白了白。</p>
人散之后，阿福从马厩那边一路小跑过来，一把拽住时烬的胳膊：你疯啦？那是时煜！他给你药，你敢转手送人？你这不是打他脸吗！</p>
我打他脸了？时烬拍拍袖子，他赏药给全院子，人人都有。我只是把那份，让给了更该用的人。这叫什么，叫谦让。族规里写得清清楚楚——族亲和睦，谦让为先。</p>
阿福噎住了。半晌，他压低声音：你老实说，你到底想干什么？</p>
我没想干什么。时烬蹲下来，把鞋带系紧，我就是觉得，药挺值钱的，给他那种人收买人心，可惜了。</p>
你可拉倒吧。阿福一屁股蹲在他旁边，我跟你说，时煜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他今儿记上你了，明儿指不定怎么收拾你。上回得罪他的那个杂役，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我听说啊，是被调到矿上去了，挖了三个月矿，人就废了。</p>
矿上？</p>
天时山后山的灵石矿，苦役营。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阿福搓了搓脸，时烬，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破地方吗？别没等离开，先折在时煜手里。</p>
时烬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山道尽头那片雾蒙蒙的天，过了一会儿，说：他不会。</p>
你怎么知道？</p>
他那种人，只记仇，不记人。时烬慢慢直起身，他记不住我的。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在时煜眼里，连当仇人的资格都没有。他今儿气的是，不是。等他回半山，睡一觉，就把偏院的事忘了。</p>
阿福愣愣地看着他：你……你咋把人的心思摸得这么透？</p>
看得多了。时烬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吃饭去。你娘该等急了。</p>
阿福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嘀咕：时烬，你有时候，真不像十三岁。</p>
像几岁？</p>
像……活了很久很久，还没死透的那种。</p>
时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冲阿福笑了笑。那笑很轻，落在少年青白的脸上，说不清是暖还是凉：瞎说。快走。</p>
夜里，时烬躺在床上，睁着眼。</p>
太阳偏西的时候，时烬蹲在井台边洗那双沾满泥的鞋，一个小影子从墙根溜过来，蹲在他旁边，不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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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个瘦得脱相的小孩。他怀里抱着一个纸包，鼓鼓的，递过来：给……给你。</p>
时烬没接：什么？</p>
烤红薯。小孩舔了舔嘴唇，我娘说，你那颗药，能换三个红薯。我寻思，还你一个。</p>
时烬看了他一会儿。小孩被他看得有点慌，又说：我爹吃了那药，说浑身热乎，能下地了。大夫说，补气丹对凡人也有用，能补气血。我娘让我谢谢你。</p>
不用谢。时烬低下头，继续洗鞋，那药是时煜的，我只是转了个手。谢他去吧。</p>
可你给了他，你怎么办？小孩问，你也练气啊。</p>
时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小孩一眼，说了一句小孩听不太懂的话：那药，对杂灵根没用。给有用的人，才算没浪费。</p>
小孩了一声，把红薯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跑了，跑两步又回头：你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你跟我说，我……我帮你喊人！</p>
时烬捧着那个还烫手的红薯，坐了一会儿。他没吃，把红薯揣进怀里——他其实不是善心发作。他转赠那颗药，为的是恶心时煜；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无论他存的是什么心，在小孩眼里，那就是。善和恶，从来不由做的人定，由受的人定。</p>
这个道理，他十三岁就想明白了。有些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p>
夜里，时烬躺在床上，睁着眼。</p>
白天的事，他其实并不痛快。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那枚药转手送出去的时候，他胸口有一块地方，又了一下，像灰堆里的火星，被谁拨了拨。他翻了个身，摸到自己掌心——那处烫，落成了一个小小的印子，圆圆的，像一枚日晷。</p>
他盯着那印子看了很久，没敢声张。他把它攥进手心里，攥得生疼，像怕它跑了，又像怕它真有什么。</p>
他分得清人。阿福给他送面，是真心；哑姑给他敷药，是真心；时煜递那枚丹药，笑是笑的，眼睛是冷的。他很小就学会一件事——你看一个人，别看他说什么，看他那双眼，看他在没人看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p>
你要分清，他是对你好，还是对你有利。这世道，对你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对你有利的人，永远笑吟吟的，永远看不够。</p>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p>
梦又来了。</p>
这回的梦，比以往都长。</p>
他看见一面铜镜，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镜面如水，映着高高的穹顶。他站在镜前——不，不是他。镜里的人，比他高，比他壮，披着玄色的袍子，一头长发垂到腰际。那是一张成年男子的脸，轮廓冷硬，眉骨很深，额角有一道旧疤。</p>
他在看那张脸。那张脸也在看他。</p>
然后，镜面起了水纹。水纹从镜心荡开，一圈，又一圈。他看见镜中的自己——那个成年人——脸色一寸寸地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p>
他想凑近，想看清镜里到底有什么。</p>
可他动不了。他的脚像生了根，定在大殿的青砖上。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成年男子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的腕上，缠着一枚古旧的日晷纹戒指，和时煜袖口的族徽，一模一样。</p>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p>
——这是字。这是时家的印。</p>
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他拼命挣，挣得额角青筋暴起——</p>
一只手，按在他眉心上。</p>
力道很轻，很稳，带着一股药草的苦香。时烬猛地睁开眼，对上哑姑浑浊的眼睛。</p>
哑姑坐在他床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一手按着他的眉心，一手攥着一块湿帕子，帕子上有水的凉意。她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p>
然后她松开手，比划了几个手势，动作很慢，怕他看不懂：</p>
——别怕。</p>
——那只是梦。</p>
——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做梦。</p>
时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哑姑却已经收回手，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着她佝偻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p>
时烬躺在黑暗里，掌心滚烫。</p>
他摊开手，借着月光看——掌心里那个日晷印，比傍晚时又清晰了一分，像有东西，想从皮肉底下钻出来。</p>
他缓缓攥紧了拳，把那个印子，握进掌心里。</p>
哑姑说，别让任何人知道。</p>
他信她。他不信她，这世上，就没别人可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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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煜来巡院那天，偏院热闹得像过年。</p>
天不亮，管事的就扯着嗓子喊人打扫：院墙根下的杂草要拔干净，歪脖子树上的枯枝要折下来，连井台边那桶散架的破木桶，也被挪到了柴房后面——怕碍着天骄少爷的眼。旁支的婆子们把压箱底的干净衣裳翻出来，把孩子的脸洗了三遍，嘴里念叨着见了少爷要行礼，少爷问话要回话，问东不许答西。</p>
时烬也被拉去干活。他蹲在院墙根下拔草，拔到一半，管事的过来踢了他一脚：去，把东院的青砖道扫了，一根草叶都不许留。</p>
他提着扫帚，低头扫了整整一个时辰。太阳爬上半山，把偏院的影子一寸一寸缩短。他直起腰，抹了把汗，看见山道上下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个穿月白袍的年轻人，走得不快不慢，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捧着匣子、提着灯笼，排场摆得整整齐齐。</p>
那就是时煜。</p>
嫡系天骄，筑基后期，族里指着他明年冲金丹。他每月初一巡视旁支，名为看顾族亲，实则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做给族谱看的体面。他每回都带一匣子糖，一匣子补气丹，挨家挨户地发，发得满院感恩戴德。</p>
煜少爷仁义！</p>
煜少爷是天上的星，还惦记着咱们泥里的人。</p>
时煜笑着一一点头，和气得挑不出错。他走到歪脖子树下，随从立刻搬来椅子，他坐下，接过茶盏，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时烬身上，停了一停。</p>
你就是时烬？他吹了吹茶，语气随意，那个捡来的。</p>
时煜笑了一下，这名字，你也配用？</p>
院里的笑声静了一瞬。几个旁支媳妇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时烬站在人堆边上，灰扑扑的，像棵蔫草。他垂着眼，说：配不配，名字都已经叫了十三年。</p>
倒是个会顶嘴的。时煜不恼，反而招手，过来。</p>
时烬走过去。时煜从匣子里取出一枚补气丹，拇指大的朱红丸，在指间捻了捻：杂灵根，练气都凝不稳吧？拿着，好生修炼。别总给时家丢人。</p>
药递到面前，红得扎眼。</p>
时烬看了那药三息。然后他接了。</p>
谢少爷。</p>
时煜满意地收回手，端起茶。就在他低头喝茶的当口，时烬转身，把药递给了旁边一个瘦得脱相的旁支小孩：你比我还需要。</p>
小孩愣了，不敢接。他约莫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灰，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看药，又看看时煜，手往后缩了缩。</p>
接着。时烬把药塞进他手里，煜少爷说了，好生修炼，别给时家丢人。你练出个名堂，煜少爷脸上也有光。</p>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老槐树。</p>
时煜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他放下茶，笑了笑：有意思。站起身，带着随从走了。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p>
可时烬看见，他握着折扇的那只手指节，白了白。</p>
人散之后，阿福从马厩那边一路小跑过来，一把拽住时烬的胳膊：你疯啦？那是时煜！他给你药，你敢转手送人？你这不是打他脸吗！</p>
我打他脸了？时烬拍拍袖子，他赏药给全院子，人人都有。我只是把那份，让给了更该用的人。这叫什么，叫谦让。族规里写得清清楚楚——族亲和睦，谦让为先。</p>
阿福噎住了。半晌，他压低声音：你老实说，你到底想干什么？</p>
我没想干什么。时烬蹲下来，把鞋带系紧，我就是觉得，药挺值钱的，给他那种人收买人心，可惜了。</p>
你可拉倒吧。阿福一屁股蹲在他旁边，我跟你说，时煜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他今儿记上你了，明儿指不定怎么收拾你。上回得罪他的那个杂役，你知道后来怎么了吗？我听说啊，是被调到矿上去了，挖了三个月矿，人就废了。</p>
矿上？</p>
天时山后山的灵石矿，苦役营。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阿福搓了搓脸，时烬，你不是一直想离开这破地方吗？别没等离开，先折在时煜手里。</p>
时烬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山道尽头那片雾蒙蒙的天，过了一会儿，说：他不会。</p>
你怎么知道？</p>
他那种人，只记仇，不记人。时烬慢慢直起身，他记不住我的。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在时煜眼里，连当仇人的资格都没有。他今儿气的是，不是。等他回半山，睡一觉，就把偏院的事忘了。</p>
阿福愣愣地看着他：你……你咋把人的心思摸得这么透？</p>
看得多了。时烬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吃饭去。你娘该等急了。</p>
阿福跟在他后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嘀咕：时烬，你有时候，真不像十三岁。</p>
像几岁？</p>
像……活了很久很久，还没死透的那种。</p>
时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冲阿福笑了笑。那笑很轻，落在少年青白的脸上，说不清是暖还是凉：瞎说。快走。</p>
夜里，时烬躺在床上，睁着眼。</p>
太阳偏西的时候，时烬蹲在井台边洗那双沾满泥的鞋，一个小影子从墙根溜过来，蹲在他旁边，不说话。</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是那个瘦得脱相的小孩。他怀里抱着一个纸包，鼓鼓的，递过来：给……给你。</p>
时烬没接：什么？</p>
烤红薯。小孩舔了舔嘴唇，我娘说，你那颗药，能换三个红薯。我寻思，还你一个。</p>
时烬看了他一会儿。小孩被他看得有点慌，又说：我爹吃了那药，说浑身热乎，能下地了。大夫说，补气丹对凡人也有用，能补气血。我娘让我谢谢你。</p>
不用谢。时烬低下头，继续洗鞋，那药是时煜的，我只是转了个手。谢他去吧。</p>
可你给了他，你怎么办？小孩问，你也练气啊。</p>
时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小孩一眼，说了一句小孩听不太懂的话：那药，对杂灵根没用。给有用的人，才算没浪费。</p>
小孩了一声，把红薯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跑了，跑两步又回头：你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你跟我说，我……我帮你喊人！</p>
时烬捧着那个还烫手的红薯，坐了一会儿。他没吃，把红薯揣进怀里——他其实不是善心发作。他转赠那颗药，为的是恶心时煜；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无论他存的是什么心，在小孩眼里，那就是。善和恶，从来不由做的人定，由受的人定。</p>
这个道理，他十三岁就想明白了。有些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p>
夜里，时烬躺在床上，睁着眼。</p>
白天的事，他其实并不痛快。他也说不清为什么——那枚药转手送出去的时候，他胸口有一块地方，又了一下，像灰堆里的火星，被谁拨了拨。他翻了个身，摸到自己掌心——那处烫，落成了一个小小的印子，圆圆的，像一枚日晷。</p>
他盯着那印子看了很久，没敢声张。他把它攥进手心里，攥得生疼，像怕它跑了，又像怕它真有什么。</p>
他分得清人。阿福给他送面，是真心；哑姑给他敷药，是真心；时煜递那枚丹药，笑是笑的，眼睛是冷的。他很小就学会一件事——你看一个人，别看他说什么，看他那双眼，看他在没人看的时候，手里攥着什么。</p>
你要分清，他是对你好，还是对你有利。这世道，对你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对你有利的人，永远笑吟吟的，永远看不够。</p>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p>
梦又来了。</p>
这回的梦，比以往都长。</p>
他看见一面铜镜，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镜面如水，映着高高的穹顶。他站在镜前——不，不是他。镜里的人，比他高，比他壮，披着玄色的袍子，一头长发垂到腰际。那是一张成年男子的脸，轮廓冷硬，眉骨很深，额角有一道旧疤。</p>
他在看那张脸。那张脸也在看他。</p>
然后，镜面起了水纹。水纹从镜心荡开，一圈，又一圈。他看见镜中的自己——那个成年人——脸色一寸寸地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p>
他想凑近，想看清镜里到底有什么。</p>
可他动不了。他的脚像生了根，定在大殿的青砖上。他只能看着，看着那个成年男子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的腕上，缠着一枚古旧的日晷纹戒指，和时煜袖口的族徽，一模一样。</p>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p>
——这是字。这是时家的印。</p>
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也发不出。他拼命挣，挣得额角青筋暴起——</p>
一只手，按在他眉心上。</p>
力道很轻，很稳，带着一股药草的苦香。时烬猛地睁开眼，对上哑姑浑浊的眼睛。</p>
哑姑坐在他床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一手按着他的眉心，一手攥着一块湿帕子，帕子上有水的凉意。她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p>
然后她松开手，比划了几个手势，动作很慢，怕他看不懂：</p>
——别怕。</p>
——那只是梦。</p>
——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做梦。</p>
时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哑姑却已经收回手，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门。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着她佝偻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p>
时烬躺在黑暗里，掌心滚烫。</p>
他摊开手，借着月光看——掌心里那个日晷印，比傍晚时又清晰了一分，像有东西，想从皮肉底下钻出来。</p>
他缓缓攥紧了拳，把那个印子，握进掌心里。</p>
哑姑说，别让任何人知道。</p>
他信她。他不信她，这世上，就没别人可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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