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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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矿口，比时烬想象的，还要阴。</p>
辰时，他背着包袱站在矿口前，看着那道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着的嘴。洞口两侧，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矿监，手里拎着鞭子，眼神像打量牲口一样打量他。</p>
新来的？</p>
记账的？</p>
矿监上下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细胳膊细腿的，干不了重活，也就只能记记账了。进去吧，账房在东边第三间。记住了——矿上的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拿的别拿。犯了哪条，矿底下不缺埋人的坑。</p>
时烬低着头：</p>
他走进矿洞。洞口的光线很快被黑暗吞没，只靠壁上每隔几步一盏昏黄的油灯。他走了几十步，眼睛才慢慢适应。矿洞里比外面冷，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p>
越往里走，人声越密。</p>
他看见两旁的矿道里，一排排的矿工蹲在地上，抡着镐，凿着岩壁。他们光着膀子，汗水混着石粉，在油灯下糊成一片泥。有人看见他，抬起头，目光麻木地扫过，又低下头，继续凿。</p>
他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p>
这些矿工，大多是旁支或镇上的苦力，也有几个是犯了事被发配来的。他们蹲在矿道里，抡镐，凿壁，装筐，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有人的脊背被鞭子抽得纵横交错，结了痂又裂开；有人的手指被矿石磨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p>
时烬走过他们身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是那个刚才说话的矿工，压着嗓子，像是自言自语：……记账的下来了，矿上又要查账了？查吧，查吧，查来查去，查的都是我们这些挖矿的。那些，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p>
时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那句话——损耗，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p>
时烬走过去。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话：</p>
……又下来一个。</p>
看那样子，是个记账的，不是干活的。</p>
记账的好啊，不用下井……你知道前天三号井塌了不？埋了俩人，连尸首都没挖出来。</p>
嘘，别说了，矿监过来了。</p>
时烬的脚步，没有停。他垂着眼，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p>
账房在东边第三间，一间不大的石屋，门口挂着块木板，上面写着个字。他推门进去，屋里堆着几摞账本，一张破桌子，桌后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低着头，拨着算盘。</p>
新来的记账的？中年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我是钱账房。会写字？会算数？</p>
钱账房从桌下摸出一本厚厚的账本，丢给他，把上个月的进出库，重新誊一遍。字写端正点，别糊弄。</p>
时烬接过账本，翻开，愣住了。</p>
账本上的进出库，记得乱七八糟：有的写灵矿三百斤，有的写杂矿若干，有的干脆画个圈就完了。更奇怪的是，每隔几页，就有一笔——数量大得离谱，塌方损毁灵矿两千斤渗水浸泡灵矿三千斤。</p>
两千斤。三千斤。时烬在偏院打了这么多年杂，知道灵石矿的产量——一个月，整个矿也就出个几万斤。这一笔，就吃掉了几十分之一。</p>
他誊着誊着，渐渐看出了门道。</p>
这本账，明面上是矿上的进出库记录，暗地里，却藏着两条线：一条线，是正常的矿产量和损耗；另一条线，藏在那些和里——那些数目大得离谱的塌方损毁渗水浸泡，其实都是被私吞、私藏、私下卖掉的灵石。</p>
他把两本，分开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以后用不用得上这些账——但他知道，在时家这种地方，一本真正的账，有时候比一把刀还管用。</p>
他不动声色地翻开下一页，又看见一笔：三号井塌方，损毁灵矿五千斤。</p>
三号井塌方。他想起刚才那个矿工说的话——前天三号井塌了，埋了俩人。</p>
埋了人，账上记的，却是损毁灵矿。</p>
时烬把账本合上，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钱账房，这账，我都记上了。就是有些地方，字迹太潦草，我怕誊错了——要不，您给我讲讲，这些，都是怎么算的？</p>
钱账房眼皮都没抬：损耗就是损耗，矿下的损耗，天天有。你只管誊，别管那么多。</p>
时烬低下头，继续誊账。他没有再问。但他心里，已经把那本账，从头到尾，记了个清清楚楚。</p>
第一天傍晚，钱账房考了他一回。</p>
他丢给时烬一页纸，上头写着一串数字，说：算，算错了，扣一天工钱。</p>
时烬拨了拨算盘，三息，报了个数。钱账房又丢了第二页，第三页，他都对答如流。钱账房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了一声：还行，是个记账的料。</p>
时烬低着头，恭恭敬敬：谢钱账房。</p>
他当然算得快。前世那具玄袍身体，给他留下的，不只是功法和剑法——还有一副比常人快十倍的脑子。他用了十三年，才学会怎么把这副脑子起来。</p>
夜里，他躺在矿工棚的通铺上，听着周围的鼾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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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铺上睡了十几个矿工，气味混杂：汗味，石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铁锈味。有人翻了个身，梦呓着喊；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p>
时烬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棚顶，没有睡。</p>
他想起那些矿工麻木的眼神，想起那句那些损耗，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起账本上那些塌方损毁渗水浸泡。</p>
他忽然想：这座矿，吞了多少人？那些被掉的，究竟是灵石，还是人命？</p>
他闭上眼，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他现在还太弱，救不了任何人。但他记住了。他记性一向好——好的坏的，都忘不掉。</p>
那些里，有一笔，特别扎眼：</p>
七年前，天时山北麓矿段，塌方，损毁灵矿三千斤，出土古物一件，已封存。</p>
出土古物一件，已封存。</p>
时烬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一页，在脑子里刻了一遍——七年前，北麓，古物，封存。</p>
他想起了钱账房喝酒时，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赵爷那个人，怪得很。矿上挖出什么好东西，他从来不往上报——就爱自己藏着。你瞧那三号井，挖出那面铜镜，说是了，封存在哪儿？谁也不知道。</p>
时烬当时低着头，像是没听见。可那句话，他记下了：矿监赵，</p>
后山矿口，比时烬想象的，还要阴。</p>
辰时，他背着包袱站在矿口前，看着那道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着的嘴。洞口两侧，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矿监，手里拎着鞭子，眼神像打量牲口一样打量他。</p>
新来的？</p>
记账的？</p>
矿监上下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细胳膊细腿的，干不了重活，也就只能记记账了。进去吧，账房在东边第三间。记住了——矿上的规矩，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拿的别拿。犯了哪条，矿底下不缺埋人的坑。</p>
时烬低着头：</p>
他走进矿洞。洞口的光线很快被黑暗吞没，只靠壁上每隔几步一盏昏黄的油灯。他走了几十步，眼睛才慢慢适应。矿洞里比外面冷，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p>
越往里走，人声越密。</p>
他看见两旁的矿道里，一排排的矿工蹲在地上，抡着镐，凿着岩壁。他们光着膀子，汗水混着石粉，在油灯下糊成一片泥。有人看见他，抬起头，目光麻木地扫过，又低下头，继续凿。</p>
他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p>
这些矿工，大多是旁支或镇上的苦力，也有几个是犯了事被发配来的。他们蹲在矿道里，抡镐，凿壁，装筐，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有人的脊背被鞭子抽得纵横交错，结了痂又裂开；有人的手指被矿石磨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p>
时烬走过他们身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是那个刚才说话的矿工，压着嗓子，像是自言自语：……记账的下来了，矿上又要查账了？查吧，查吧，查来查去，查的都是我们这些挖矿的。那些，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p>
时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心里，已经记下了那句话——损耗，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p>
时烬走过去。他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话：</p>
……又下来一个。</p>
看那样子，是个记账的，不是干活的。</p>
记账的好啊，不用下井……你知道前天三号井塌了不？埋了俩人，连尸首都没挖出来。</p>
嘘，别说了，矿监过来了。</p>
时烬的脚步，没有停。他垂着眼，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记在心里。</p>
账房在东边第三间，一间不大的石屋，门口挂着块木板，上面写着个字。他推门进去，屋里堆着几摞账本，一张破桌子，桌后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正低着头，拨着算盘。</p>
新来的记账的？中年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我是钱账房。会写字？会算数？</p>
钱账房从桌下摸出一本厚厚的账本，丢给他，把上个月的进出库，重新誊一遍。字写端正点，别糊弄。</p>
时烬接过账本，翻开，愣住了。</p>
账本上的进出库，记得乱七八糟：有的写灵矿三百斤，有的写杂矿若干，有的干脆画个圈就完了。更奇怪的是，每隔几页，就有一笔——数量大得离谱，塌方损毁灵矿两千斤渗水浸泡灵矿三千斤。</p>
两千斤。三千斤。时烬在偏院打了这么多年杂，知道灵石矿的产量——一个月，整个矿也就出个几万斤。这一笔，就吃掉了几十分之一。</p>
他誊着誊着，渐渐看出了门道。</p>
这本账，明面上是矿上的进出库记录，暗地里，却藏着两条线：一条线，是正常的矿产量和损耗；另一条线，藏在那些和里——那些数目大得离谱的塌方损毁渗水浸泡，其实都是被私吞、私藏、私下卖掉的灵石。</p>
他把两本，分开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自己以后用不用得上这些账——但他知道，在时家这种地方，一本真正的账，有时候比一把刀还管用。</p>
他不动声色地翻开下一页，又看见一笔：三号井塌方，损毁灵矿五千斤。</p>
三号井塌方。他想起刚才那个矿工说的话——前天三号井塌了，埋了俩人。</p>
埋了人，账上记的，却是损毁灵矿。</p>
时烬把账本合上，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钱账房，这账，我都记上了。就是有些地方，字迹太潦草，我怕誊错了——要不，您给我讲讲，这些，都是怎么算的？</p>
钱账房眼皮都没抬：损耗就是损耗，矿下的损耗，天天有。你只管誊，别管那么多。</p>
时烬低下头，继续誊账。他没有再问。但他心里，已经把那本账，从头到尾，记了个清清楚楚。</p>
第一天傍晚，钱账房考了他一回。</p>
他丢给时烬一页纸，上头写着一串数字，说：算，算错了，扣一天工钱。</p>
时烬拨了拨算盘，三息，报了个数。钱账房又丢了第二页，第三页，他都对答如流。钱账房这才正眼看了他一眼，了一声：还行，是个记账的料。</p>
时烬低着头，恭恭敬敬：谢钱账房。</p>
他当然算得快。前世那具玄袍身体，给他留下的，不只是功法和剑法——还有一副比常人快十倍的脑子。他用了十三年，才学会怎么把这副脑子起来。</p>
夜里，他躺在矿工棚的通铺上，听着周围的鼾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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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烬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棚顶，没有睡。</p>
他想起那些矿工麻木的眼神，想起那句那些损耗，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起账本上那些塌方损毁渗水浸泡。</p>
他忽然想：这座矿，吞了多少人？那些被掉的，究竟是灵石，还是人命？</p>
他闭上眼，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他现在还太弱，救不了任何人。但他记住了。他记性一向好——好的坏的，都忘不掉。</p>
那些里，有一笔，特别扎眼：</p>
七年前，天时山北麓矿段，塌方，损毁灵矿三千斤，出土古物一件，已封存。</p>
出土古物一件，已封存。</p>
时烬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一页，在脑子里刻了一遍——七年前，北麓，古物，封存。</p>
他想起了钱账房喝酒时，随口说过的一句话：赵爷那个人，怪得很。矿上挖出什么好东西，他从来不往上报——就爱自己藏着。你瞧那三号井，挖出那面铜镜，说是了，封存在哪儿？谁也不知道。</p>
时烬当时低着头，像是没听见。可那句话，他记下了：矿监赵，</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