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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账房的油灯还没点,时烬已经坐在了桌前。</p>

    他把昨天誊完的三号井账目翻出来,摊开,用笔蘸了蘸墨。门外矿工的号子声远远传进来,一下一下,像钝刀剁骨头。他听了一会儿,低头,把第一页重新誊写。</p>

    他誊得很慢。每一笔,都在心里过一遍。</p>

    钱账房辰时一刻才来,进门看见他坐在那儿,打了个哈欠:小崽子,来这么早?</p>

    昨天那本账,有几处我想再对对。时烬抬起头,一脸老实,怕您今天忙,我先来理顺了。</p>

    钱账房没在意,走到墙根,在地砖上踩了一脚——不轻不重,像习惯。他掀开账房后面的布帘,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对账好,对账仔细。省得赵爷回头又骂我。</p>

    时烬低下头,继续誊。</p>

    他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又过了一遍。</p>

    下井。下到三号井底。</p>

    钥匙在他怀里,是矿监赵亲手丢给他的。那副通往井底的梯子,他前天摸过。井底的坑,那七道圆印,还有账上那行字——第七批,三号井深八丈处,出土器物一批,共七件,含铜镜一面。封存。——他这两天,翻来覆去地念,念到每个字都长了根,扎在脑子里。</p>

    他等这个空当,等了很久。从矿监赵把钥匙丢给他那天起,他就在等。</p>

    午时,钱账房照例去喝酒,眯觉。石屋里只剩时烬一个人。</p>

    他放下笔,站起来,没有立刻走。他先走到门边,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都在远处。他退回桌前,把怀里的钥匙摸出来,攥在掌心。钥匙还是温的,带着他一天的体温。</p>

    然后,他推开账房的后门。</p>

    后门是通矿道的。他顺着矿道往三号井口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去送账本的记账的。</p>

    他走过这段矿道,走了很多次了。每一次,他都记住一处细节:哪段壁上渗水,哪块地砖翘着角,哪个拐角能藏人。今天,他把这些细节,又过了一遍。他给自己留了三条退路:一条走矿道正口,一条走运矿石的野道,一条,从仓库后墙翻出去。</p>

    三条路,够他用了。</p>

    他一边走,一边想时煜。</p>

    时煜把他调到矿上,本意是让他死在这儿。矿上的矿难,一年死多少个矿工,账上从来记不清。一个记账的娃娃,死在塌方里,埋在石头底下,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这就是时煜给他安排的死法。</p>

    可他偏偏,活到了现在。</p>

    他走到三号井口前,站定。洞口黑洞洞的,像一张等着咽东西的嘴。他摸了摸怀里的残片,心说:时煜想让他死在这座山里。那他就从这座山里,活着走出去,还要带走山里埋着的东西。</p>

    三号井口,比别的井口静。</p>

    白天的井口也是黑洞洞的。斜斜的矿道往下,油灯隔几十步一盏,光在潮湿的壁上洇成昏黄的一片。井口边蹲着两个矿监,正靠着石壁打盹。时烬走过去,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赵爷让我进仓库对底账。</p>

    矿监抬眼,扫了他一眼,认出是账房里那个新来的记账的,又闭上眼,挥了挥手。</p>

    时烬侧身进了仓库。</p>

    仓库不大,堆着矿镐、麻绳、木料。角落里那几口旧箱子,他上回看过,没动。他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p>

    他摸出藏在袖口里的油灯——前天夜里顺的,添了油,揣在怀里捂了一天。他点着,火苗亮起来,仓库里投出他一个人高影子。</p>

    然后,他走到仓库最里头的墙根。</p>

    那里立着一副梯子——木头的,直直地捅进地下一个方形的孔洞。孔洞是后凿的,边缘的土还是新的,正好容一个人下去。风从孔洞里涌上来,带着土腥味,和一股更凉的、更旧的气息。</p>

    梯子通向三号井底。</p>

    时烬蹲下来,摸了摸梯子的第一根横木。木头很结实,是新换的。他往孔洞里看了一眼——黑,深,像一口竖着咽的井。</p>

    他没有犹豫。他把油灯别在腰带上,反手扣住梯子,一脚踩下去。</p>

    梯子一级一级往下,声音很小。越往下,风越大,土腥味越重,油灯的影子被甩在上面,越来越远。</p>

    他数着横木:二十,四十,六十。</p>

    到第四十根的时候,他怀里的残片,烫了一下。</p>

    不重,像被人隔着衣裳弹了一下。他停下,手抓着横木,在黑暗里站定。他把残片摸出来,贴在掌心——温热,比平时热一些。灯焰在风里晃,照见残片上的日晷纹,刻度在火光里,像是活的。</p>

    他抬头看了看上面:井口的光,只剩下一个铜钱大的亮点。</p>

    他继续下。</p>

    六十根,八十根。残片的热,一点一点往上爬,到后来,隔着衣襟都焐得慌。他攥着残片,指尖发麻。黑暗里,他的呼吸声放得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p>

    他数到一百二十根横木的时候,脚下触到了实地。</p>

    井底。</p>

    这是一片不大的空间,约莫两间屋子见方,四壁是湿漉漉的岩壁,脚下是碎石和泥。头顶的井筒笔直地捅上去,像一根伸向天光的管子。井底的空气很沉,很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的味道——像打开一扇关了几百年的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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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片在他手心里,烫得像一块烧过的炭。它微微颤着,一下,一下,像在应和什么。</p>

    时烬把残片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然后,在黑暗里慢慢转了一圈。</p>

    他看见了坑。</p>

    在井底最里侧的岩壁下,有一片被挖开的新土——坑不深,约莫一尺,坑底的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气。坑沿上,留着几道新鲜的撬痕,和几枚脚印。脚印很大,是成年人的,踩得很实。</p>

    他蹲下来,摸了摸坑底的土。</p>

    土是松的,湿的,凉丝丝地贴着他的指腹。他把土捻开,看见土里有几粒细碎的石屑——不是天然崩落的石屑,是凿出来的,边缘锋利,断口新。</p>

    有人在这里,凿过东西。凿得很用力。</p>

    坑底是空的。</p>

    有人把坑里的东西,挖走了。挖得很干净,连一粒碎渣都没留下。但坑底的泥里,嵌着一圈浅浅的印子——圆形的,一个比一个深,像某种器物在土里压了很久,留下的印记。</p>

    圆圈,不止一个。</p>

    时烬的心,沉了一下。他数了数:七个圆印,大小不一,嵌在坑底的泥里,像七枚睁着的眼睛。</p>

    七件。七件器物。含铜镜一面。</p>

    他忽然想:真相从来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真相以后,你还得装作不知道。他现在知道了,却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p>

    封存。封存在矿监赵的心里。</p>

    坑底的七道圆印,是那七件器物压出来的。器物被挖走了,圆印留了下来,像七张嘴,张着,不说话。</p>

    时烬伸出手,指尖触到其中一个圆印。</p>

    就在这时——</p>

    黑暗里,有声音。</p>

    不是风声,不是水滴声。是一阵很低、很轻的嗡鸣,从井底的岩壁深处透出来,像一根弦,被很慢地拨了一下。声音不响,却直直地钻进耳朵里,贴着骨头,往深处走。</p>

    他怀里的残片,随着那声嗡鸣,地响了一声——应和,像久别重逢的人,隔着墙,喊了一声。</p>

    嗡鸣停了。残片也静了。</p>

    时烬蹲在坑边,没有动。</p>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时他还是时家嫡系的天才,从没下过这种矿。但他见过矿——时家的灵石矿,天时山北麓,绵延几百里。那时的他,以为时家的矿,是时家的根,养着整个家族。</p>

    现在他知道了。矿不是根,是坟。</p>

    是时家把不要的人、养废的人、碍眼的人,一层一层,埋进去的坟。灵石是给活人挖的,命是给矿添的。</p>

    他蹲在坑边,把那七道圆印,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忽然想:他爹当年,是不是也下过这座井?是不是也在这井底,摸到过什么不该摸的东西?</p>

    他等了好一会儿,嗡鸣没有再来。井底重新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他慢慢直起身,把坑沿的每一道撬痕、每一枚脚印,都刻进脑子里。</p>

    脚印的朝向,他记住了:脚印往井口的方向踩,比往里踩的深。挖东西的人,是往外走的,走得很急。撬痕的走向,他也记住了:从左往右,一镐接一镐,中间断过一次——那人停下来,歇过一口气。</p>

    这些细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但他知道,它们早晚用得上。</p>

    他没有多待。</p>

    他按原路返回,一级一级往上爬。残片的热,随着离井底越来越远,一点一点退下去,退成温的,最后退成凉的。</p>

    他爬上井口,把油灯吹灭,塞回袖口。他从仓库门缝里看了看外头——矿监还在打盹。他合上门,锁好,把钥匙收进怀里,若无其事地走回账房。</p>

    钱账房还没醒。他坐回桌前,拿起笔,继续誊账。</p>

    笔尖稳稳的,一个字都没写错。</p>

    但他心里,那七道圆印,一直躺着。像七枚眼睛,在他心口,睁着。</p>

    傍晚,他照常收工,回矿工棚。路过三号井口时,他没有停,只放慢了半步。</p>

    井口黑洞洞的,风从底下涌上来。风里,仿佛还带着那声嗡鸣——很轻,很远,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下一次被惊动。</p>

    他回到通铺,躺下,把怀里的残片摸出来,握在手心。</p>

    残片已经凉透了。像一块普通的旧铜,躺在掌心里,一动不动。</p>

    可他知道,它没有睡。</p>

    它在等。等他把那面镜子,一片一片,拼回来。</p>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想:井底那七道圆印,是被挖走的。可坑底的泥,新翻过,潮气还没散——有人在他之前,挖走它们没多久。是矿监赵的人,还是别人?</p>

    还有那个声音。那声从岩壁深处透出来的嗡鸣。</p>

    是器物在应他,还是——别的东西,在应那件被挖走的铜镜?</p>

    他翻了个身,把残片贴着心口。</p>

    他摸出怀里的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钥匙是矿监赵的,他不会还。他把钥匙放进怀里,贴着镜钮放好。</p>

    他要留着这把钥匙。留着它,就等于留着三号井口仓库的门,留着通到井底的路。</p>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上头。</p>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那座井,他还会下去。</p>

    第二次下去的时候,他会带一盏更亮的灯,和一根更长的绳子。</p>

    他握紧钥匙,握紧残片,握紧那个还没到手的答案。</p>

    他躺回铺上,闭上眼。黑暗里,好像有一面镜子,在很远的地方,等他。</p>

    他合上眼。黑暗里,那七道圆印,像七枚眼睛,还在他心口,睁着。</p>

    井底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在等着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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