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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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传到时烬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雾溪镇北街的一间杂货铺里，挑一把旧刀。</p>
他没有急着回时家。谣言这东西，刚起的时候最毒，谁撞上去谁沾一身。他让它在镇上飞两天，飞够了，飞累了，再回去收拾残局。</p>
刀是铁铺打的，没什么品阶，胜在厚实。时烬把刀掂了掂，又放下，转身走出铺子。铺子老板在后面喊：“后生，刀不要了？”</p>
“买不起。”时烬说，“我捡柴用不着刀。”</p>
他走出铺子，站在街上，听了一会儿。</p>
那话是从镇东头传过来的。传话的人，是个替时家跑腿送信的杂役，这两天在镇上逢人就叹气，说“族里出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子，煜少爷正发愁呢”。</p>
话传得不算凶。可时烬知道，这种话，不怕不凶，怕的是“有人信”。一次没人信，两次半信半疑，三次就成了“大家都这么说”。时煜干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p>
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老道靠着墙根晒太阳，见他来，眼睛一亮：“你听说了？”</p>
“时煜的事？”</p>
“对。”老道压低声音，“族里那个天骄，把你‘手脚不干净’的话放出来了。现在整个镇上，至少有五拨人在打听你——‘那个从矿上回来的时家小子’。”</p>
时烬嗯了一声。</p>
“你就不急？”老道看他一脸平静，有点急，“那话要是传到族里，你往后还怎么在时家立足？”</p>
“急。”时烬说，“所以我才没回时家。”</p>
老道一愣。</p>
时烬没解释。他站在巷子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目光落在黑市东头那间灰扑扑的门面上。那间门面门口，挂着半截褪色的旗子，上头绣着一只黑鸟。</p>
铁鸦帮。</p>
雾溪镇黑市的地头蛇。帮主铁鸦，筑基初期的散修，靠拳头和凶名吃了黑市三成的生意。副帮主葛三，人称“算盘”，管钱管账，替铁鸦帮洗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p>
铁鸦帮的名声，镇上的散修没有不知道的。他们收保护费，收得比别家狠三分；他们卖假货，卖得比别家真三分；他们抢地盘，抢起来敢动刀子。三条街的小摊贩，每月初一，雷打不动地往铁鸦帮交份子钱。交不上的，轻则摊子被砸，重则人从镇上消失。</p>
也有人告过。告到镇上的坊正那里，坊正叹口气，说“管不了，人家是修道的”。告到散修联盟那里，联盟的人收了铁鸦的礼，便说“无凭无据，不好查”。</p>
于是铁鸦帮就越发大了。大到没人敢惹，大到连时家矿上的货，都敢伸手收。</p>
时烬盯着那面旗子看了很久，忽然问：“铁鸦帮，收过矿上的货？”</p>
老道心里一紧：“你……你怎么知道？”</p>
“我在矿上管了两周账。”时烬说，“矿监赵的‘杂矿’账，记着好几批货的去向，其中一批，写着‘北边来的主顾’。北边来的，除了铁鸦帮，还有谁？”</p>
老道倒吸一口凉气。</p>
“你连这个都查了？”</p>
“账上的字，比人嘴里的真话多。”时烬转身，看着他，“老道，我要做一单买卖。你帮我传个话。”</p>
“传什么话？”</p>
“去告诉铁鸦帮——”时烬的声音不高不低，“有个从矿上回来的小子，手里有一块会认主的古镜碎片。那碎片，能指认矿下挖出来的古物。小子想脱手，又怕黑吃黑，想找靠山。”</p>
老道猛地抬头：“你疯了！铁鸦帮是什么货色？你把这消息送上门，他们不把你连人带货一起吞了，算我输！”</p>
“所以我没让你说实话。”时烬说，“你就说——那小子手里有货，还怕人抢，成天藏着。你去当个中间人，替他们牵线。”</p>
老道盯着他，盯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你是想……钓鱼？”</p>
“钓不钓得上来看鱼的嘴馋不馋。”时烬说，“矿监赵那批‘杂矿’货，铁鸦帮手里肯定还压着没出。古镜碎片能指认矿下古物——这消息要是真的，铁鸦帮第一个念头，就是‘先拿到手，再进矿挖一遍’。人只要起了贪念，手就伸出来了。手伸出来，就好剁。”</p>
老道站在巷子里，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哆嗦。</p>
“可你想过没有，”他咽了口唾沫，“铁鸦帮要是不按你说的来呢？他们要是一上来就动刀呢？”</p>
“那我也有退路。”时烬说，“我今晚把碎片埋在了镇外一棵歪脖树下。他们就算把我剁了，也搜不出货。货在，命就在——他们想要货，就得留我一条命。我这条命，就是我的退路。”</p>
老道张了张嘴，又闭上。</p>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退路想在前头，把命押在货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p>
“还有，”时烬补了一句，“明晚你到了老槐树，别靠太近。找个能看见树、看不见你的地方蹲着。万一有事，你跑你的，别管我。”</p>
“那你——”</p>
“我自有办法。”时烬说，“你去传话吧。”</p>
“你……你这算计，比黑市里滚了二十年的人还老道。”老道苦笑，“你到底是想回时家，还是想把铁鸦帮整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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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时烬说，“我缺灵石。铁鸦帮有。”</p>
他转身，往镇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传话的时候，记得带上价钱——就说，那小子开价：三百块灵石，或者等价的情报。”</p>
“三百块！”老道差点咬到舌头，“一个碎镜片，你开三百块？”</p>
“货在急的人手里，价由货主定。”时烬说，“铁鸦帮要是还价，你就不松口。他们会答应的。”</p>
“你怎么这么肯定？”</p>
“因为铁鸦帮眼下正缺一件‘镇得住场子’的东西。”时烬说，“黑市西边那家‘青灰号’，上个月进了几件西域的货，抢了铁鸦帮三成生意。铁鸦要不想被压下去，就得拿出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一块能找矿下古物的宝镜碎片，正好。”</p>
老道张着嘴，半天合不拢。</p>
“你连这个都打听过？”</p>
“我没打听。”时烬说，“是铁鸦帮自己，逢人就吹他们要把‘青灰号’挤出黑市。我在茶棚里，听了三天。”</p>
老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让贫道传话，说那小子‘怕被黑吃黑，想找靠山’——你是让铁鸦以为，货主好拿捏。”</p>
“对。”时烬说，“他越觉得我好拿捏，越会亲自来。他亲自来，戏才唱得起来。”</p>
他说完，转身，往巷尾走去。</p>
老道看着他走进阴影里的背影，愣在原地。</p>
三百块灵石，对铁鸦帮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一个十三岁、炼气一层的少年来说，三百块灵石，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目。</p>
老道忽然有点怕这个孩子。</p>
不是怕他狠，是怕他太清楚自己要什么。</p>
当晚，老道去了铁鸦帮的地盘。</p>
铁鸦帮的堂口设在黑市后街一座旧戏楼里。戏楼早就唱不成戏了，台子上堆着杂物，台下摆了几桌酒。铁鸦坐在主位上，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一双眼睛窄而亮，像鹰。他听完老道的话，没急着应声，先打量了老道几眼。</p>
“你说那小子，是从时家矿上回来的？”</p>
“是。”</p>
“时家矿上，那不是时家自己的地盘？他偷了自己家的东西，转头卖到镇上来——”铁鸦冷笑，“这货，烫手啊。”</p>
老道陪着笑：“烫手的货，才卖得上价。要是好脱手的，哪轮得到帮主。”</p>
铁鸦没说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忽然问：“那碎片，真能指认矿下古物？”</p>
“帮主，小的也只见他亮过一回。”老道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就那一回，碎片贴在矿上挖出来的一只破陶罐上，当场就亮了，烫得那小子直吸气。那陶罐，后来转手卖了四十块灵石。”</p>
铁鸦的眼睛，眯了起来。</p>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葛三。葛三是个账房打扮的瘦子，一直在拨算盘珠子，听见这话，拨珠子的手停了停。</p>
“矿下古物……”葛三慢慢说，“帮主，咱们手里，不是还压着一批从矿上收的‘杂货’吗？”</p>
铁鸦“嗯”了一声。</p>
“那批货，”葛三压低声音，“是矿监赵那边的人，私下卖给咱们的。说是‘杂矿’，其实就是从三号井底下挖出来的老东西。帮主，那批货在咱们手里压了大半年，一直出不了手——不是没人要，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值多少钱。要是真有一块能指认矿下古物的宝镜碎片……”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p>
“那批货，就能验出个名堂。”铁鸦替他说完。</p>
“对。”葛三说，“验出名堂，就能定出价。定了价，那批货就不再是‘烂铜烂铁’，而是‘藏了矿下宝贝的烂铜烂铁’。”</p>
铁鸦沉默了一会儿。</p>
“那小子手里的碎片，是真是假，还没验过。”</p>
“所以得让他验。”葛三说，“他要是真能指认，咱们就买——或者，不买。”</p>
“不买？”</p>
“帮主，一个炼气一层的孤儿，捧着件值钱东西，在黑市里走夜路。”葛三笑了笑，“咱们铁鸦帮，什么时候做过冤大头？”</p>
铁鸦听懂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说：“先验货。货真了，再说别的。”</p>
老道站在戏楼里，听不见他们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但他看见葛三笑了一下——那笑容，他认得。黑市里每个精于算计的人，露出那种笑的时候，心里都在盘算着怎么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p>
嘴上说不要名利的，心里都有一杆秤，秤上刻着自己的名字。</p>
铁鸦帮从不在嘴上提“利”字。可葛三那把算盘，就是铁鸦帮的秤。秤上的刻度，一笔一划，都刻着自己的名字。</p>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p>
“那小子在哪？”他问。</p>
“小的约了，明晚，黑市西口，老槐树底下。”老道说，“他说他怕，想求帮主罩着。”</p>
铁鸦放下酒碗，笑了。那笑容从窄眼睛里溢出来，看着和善，落在老道眼里，却像刀尖上的光。</p>
“行。”铁鸦说，“明晚，我去会会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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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弯着腰退出戏楼。走出老远，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汗湿了一片。</p>
他蹲在墙角，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p>
他在黑市里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铁鸦是。时烬……也是。可这俩人不一样——铁鸦的狠，是刀，明晃晃摆在桌上；时烬的狠，是针，扎进肉里才发现。</p>
他这一趟，等于把自己重新捆上了时烬那条船。船小，浪大，可好歹是条船。比起在铁鸦手下当条随时被碾死的泥鳅，他宁愿赌这一把。</p>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旧戏楼，想起时烬说的那句话：“人只要起了贪念，手就伸出来了。”</p>
铁鸦的手，已经伸出来了。</p>
可时烬的手，在哪里？</p>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晚的老槐树下，会有一场戏。</p>
而他这个跑腿的，连台本都没拿到。</p>
夜风从旧戏楼的破窗里灌出来，卷着残酒的气味。老道裹紧衣裳，往镇子深处走去。</p>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的旧戏楼里，传来一声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啪，啪，啪。</p>
三下。</p>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那三声算盘，是葛三的习惯。葛三算盘一响，就是又有一笔账，开始滚利息了。</p>
老道加快脚步，钻进巷子里。</p>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晚之前，他得把那棵老槐树周围的地形，摸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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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传到时烬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雾溪镇北街的一间杂货铺里，挑一把旧刀。</p>
他没有急着回时家。谣言这东西，刚起的时候最毒，谁撞上去谁沾一身。他让它在镇上飞两天，飞够了，飞累了，再回去收拾残局。</p>
刀是铁铺打的，没什么品阶，胜在厚实。时烬把刀掂了掂，又放下，转身走出铺子。铺子老板在后面喊：“后生，刀不要了？”</p>
“买不起。”时烬说，“我捡柴用不着刀。”</p>
他走出铺子，站在街上，听了一会儿。</p>
那话是从镇东头传过来的。传话的人，是个替时家跑腿送信的杂役，这两天在镇上逢人就叹气，说“族里出了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子，煜少爷正发愁呢”。</p>
话传得不算凶。可时烬知道，这种话，不怕不凶，怕的是“有人信”。一次没人信，两次半信半疑，三次就成了“大家都这么说”。时煜干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p>
他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老道靠着墙根晒太阳，见他来，眼睛一亮：“你听说了？”</p>
“时煜的事？”</p>
“对。”老道压低声音，“族里那个天骄，把你‘手脚不干净’的话放出来了。现在整个镇上，至少有五拨人在打听你——‘那个从矿上回来的时家小子’。”</p>
时烬嗯了一声。</p>
“你就不急？”老道看他一脸平静，有点急，“那话要是传到族里，你往后还怎么在时家立足？”</p>
“急。”时烬说，“所以我才没回时家。”</p>
老道一愣。</p>
时烬没解释。他站在巷子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目光落在黑市东头那间灰扑扑的门面上。那间门面门口，挂着半截褪色的旗子，上头绣着一只黑鸟。</p>
铁鸦帮。</p>
雾溪镇黑市的地头蛇。帮主铁鸦，筑基初期的散修，靠拳头和凶名吃了黑市三成的生意。副帮主葛三，人称“算盘”，管钱管账，替铁鸦帮洗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p>
铁鸦帮的名声，镇上的散修没有不知道的。他们收保护费，收得比别家狠三分；他们卖假货，卖得比别家真三分；他们抢地盘，抢起来敢动刀子。三条街的小摊贩，每月初一，雷打不动地往铁鸦帮交份子钱。交不上的，轻则摊子被砸，重则人从镇上消失。</p>
也有人告过。告到镇上的坊正那里，坊正叹口气，说“管不了，人家是修道的”。告到散修联盟那里，联盟的人收了铁鸦的礼，便说“无凭无据，不好查”。</p>
于是铁鸦帮就越发大了。大到没人敢惹，大到连时家矿上的货，都敢伸手收。</p>
时烬盯着那面旗子看了很久，忽然问：“铁鸦帮，收过矿上的货？”</p>
老道心里一紧：“你……你怎么知道？”</p>
“我在矿上管了两周账。”时烬说，“矿监赵的‘杂矿’账，记着好几批货的去向，其中一批，写着‘北边来的主顾’。北边来的，除了铁鸦帮，还有谁？”</p>
老道倒吸一口凉气。</p>
“你连这个都查了？”</p>
“账上的字，比人嘴里的真话多。”时烬转身，看着他，“老道，我要做一单买卖。你帮我传个话。”</p>
“传什么话？”</p>
“去告诉铁鸦帮——”时烬的声音不高不低，“有个从矿上回来的小子，手里有一块会认主的古镜碎片。那碎片，能指认矿下挖出来的古物。小子想脱手，又怕黑吃黑，想找靠山。”</p>
老道猛地抬头：“你疯了！铁鸦帮是什么货色？你把这消息送上门，他们不把你连人带货一起吞了，算我输！”</p>
“所以我没让你说实话。”时烬说，“你就说——那小子手里有货，还怕人抢，成天藏着。你去当个中间人，替他们牵线。”</p>
老道盯着他，盯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你是想……钓鱼？”</p>
“钓不钓得上来看鱼的嘴馋不馋。”时烬说，“矿监赵那批‘杂矿’货，铁鸦帮手里肯定还压着没出。古镜碎片能指认矿下古物——这消息要是真的，铁鸦帮第一个念头，就是‘先拿到手，再进矿挖一遍’。人只要起了贪念，手就伸出来了。手伸出来，就好剁。”</p>
老道站在巷子里，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哆嗦。</p>
“可你想过没有，”他咽了口唾沫，“铁鸦帮要是不按你说的来呢？他们要是一上来就动刀呢？”</p>
“那我也有退路。”时烬说，“我今晚把碎片埋在了镇外一棵歪脖树下。他们就算把我剁了，也搜不出货。货在，命就在——他们想要货，就得留我一条命。我这条命，就是我的退路。”</p>
老道张了张嘴，又闭上。</p>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把退路想在前头，把命押在货上。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p>
“还有，”时烬补了一句，“明晚你到了老槐树，别靠太近。找个能看见树、看不见你的地方蹲着。万一有事，你跑你的，别管我。”</p>
“那你——”</p>
“我自有办法。”时烬说，“你去传话吧。”</p>
“你……你这算计，比黑市里滚了二十年的人还老道。”老道苦笑，“你到底是想回时家，还是想把铁鸦帮整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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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是。”时烬说，“我缺灵石。铁鸦帮有。”</p>
他转身，往镇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传话的时候，记得带上价钱——就说，那小子开价：三百块灵石，或者等价的情报。”</p>
“三百块！”老道差点咬到舌头，“一个碎镜片，你开三百块？”</p>
“货在急的人手里，价由货主定。”时烬说，“铁鸦帮要是还价，你就不松口。他们会答应的。”</p>
“你怎么这么肯定？”</p>
“因为铁鸦帮眼下正缺一件‘镇得住场子’的东西。”时烬说，“黑市西边那家‘青灰号’，上个月进了几件西域的货，抢了铁鸦帮三成生意。铁鸦要不想被压下去，就得拿出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一块能找矿下古物的宝镜碎片，正好。”</p>
老道张着嘴，半天合不拢。</p>
“你连这个都打听过？”</p>
“我没打听。”时烬说，“是铁鸦帮自己，逢人就吹他们要把‘青灰号’挤出黑市。我在茶棚里，听了三天。”</p>
老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让贫道传话，说那小子‘怕被黑吃黑，想找靠山’——你是让铁鸦以为，货主好拿捏。”</p>
“对。”时烬说，“他越觉得我好拿捏，越会亲自来。他亲自来，戏才唱得起来。”</p>
他说完，转身，往巷尾走去。</p>
老道看着他走进阴影里的背影，愣在原地。</p>
三百块灵石，对铁鸦帮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一个十三岁、炼气一层的少年来说，三百块灵石，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数目。</p>
老道忽然有点怕这个孩子。</p>
不是怕他狠，是怕他太清楚自己要什么。</p>
当晚，老道去了铁鸦帮的地盘。</p>
铁鸦帮的堂口设在黑市后街一座旧戏楼里。戏楼早就唱不成戏了，台子上堆着杂物，台下摆了几桌酒。铁鸦坐在主位上，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一双眼睛窄而亮，像鹰。他听完老道的话，没急着应声，先打量了老道几眼。</p>
“你说那小子，是从时家矿上回来的？”</p>
“是。”</p>
“时家矿上，那不是时家自己的地盘？他偷了自己家的东西，转头卖到镇上来——”铁鸦冷笑，“这货，烫手啊。”</p>
老道陪着笑：“烫手的货，才卖得上价。要是好脱手的，哪轮得到帮主。”</p>
铁鸦没说话。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忽然问：“那碎片，真能指认矿下古物？”</p>
“帮主，小的也只见他亮过一回。”老道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就那一回，碎片贴在矿上挖出来的一只破陶罐上，当场就亮了，烫得那小子直吸气。那陶罐，后来转手卖了四十块灵石。”</p>
铁鸦的眼睛，眯了起来。</p>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葛三。葛三是个账房打扮的瘦子，一直在拨算盘珠子，听见这话，拨珠子的手停了停。</p>
“矿下古物……”葛三慢慢说，“帮主，咱们手里，不是还压着一批从矿上收的‘杂货’吗？”</p>
铁鸦“嗯”了一声。</p>
“那批货，”葛三压低声音，“是矿监赵那边的人，私下卖给咱们的。说是‘杂矿’，其实就是从三号井底下挖出来的老东西。帮主，那批货在咱们手里压了大半年，一直出不了手——不是没人要，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值多少钱。要是真有一块能指认矿下古物的宝镜碎片……”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p>
“那批货，就能验出个名堂。”铁鸦替他说完。</p>
“对。”葛三说，“验出名堂，就能定出价。定了价，那批货就不再是‘烂铜烂铁’，而是‘藏了矿下宝贝的烂铜烂铁’。”</p>
铁鸦沉默了一会儿。</p>
“那小子手里的碎片，是真是假，还没验过。”</p>
“所以得让他验。”葛三说，“他要是真能指认，咱们就买——或者，不买。”</p>
“不买？”</p>
“帮主，一个炼气一层的孤儿，捧着件值钱东西，在黑市里走夜路。”葛三笑了笑，“咱们铁鸦帮，什么时候做过冤大头？”</p>
铁鸦听懂了。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慢说：“先验货。货真了，再说别的。”</p>
老道站在戏楼里，听不见他们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但他看见葛三笑了一下——那笑容，他认得。黑市里每个精于算计的人，露出那种笑的时候，心里都在盘算着怎么把别人的东西，变成自己的。</p>
嘴上说不要名利的，心里都有一杆秤，秤上刻着自己的名字。</p>
铁鸦帮从不在嘴上提“利”字。可葛三那把算盘，就是铁鸦帮的秤。秤上的刻度，一笔一划，都刻着自己的名字。</p>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p>
“那小子在哪？”他问。</p>
“小的约了，明晚，黑市西口，老槐树底下。”老道说，“他说他怕，想求帮主罩着。”</p>
铁鸦放下酒碗，笑了。那笑容从窄眼睛里溢出来，看着和善，落在老道眼里，却像刀尖上的光。</p>
“行。”铁鸦说，“明晚，我去会会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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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墙角，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喘匀。</p>
他在黑市里混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铁鸦是。时烬……也是。可这俩人不一样——铁鸦的狠，是刀，明晃晃摆在桌上；时烬的狠，是针，扎进肉里才发现。</p>
他这一趟，等于把自己重新捆上了时烬那条船。船小，浪大，可好歹是条船。比起在铁鸦手下当条随时被碾死的泥鳅，他宁愿赌这一把。</p>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黢黢的旧戏楼，想起时烬说的那句话：“人只要起了贪念，手就伸出来了。”</p>
铁鸦的手，已经伸出来了。</p>
可时烬的手，在哪里？</p>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晚的老槐树下，会有一场戏。</p>
而他这个跑腿的，连台本都没拿到。</p>
夜风从旧戏楼的破窗里灌出来，卷着残酒的气味。老道裹紧衣裳，往镇子深处走去。</p>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的旧戏楼里，传来一声算盘珠子拨动的脆响——啪，啪，啪。</p>
三下。</p>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那三声算盘，是葛三的习惯。葛三算盘一响，就是又有一笔账，开始滚利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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