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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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西口的老槐树，是雾溪镇晚上最没人气的地方。</p>
树老，枝枯，树下只有半块歪倒的石碑，常年没人打理。夜里更夫都绕开这段路走，说是这树下死过人，阴气重。</p>
时烬蹲在石碑旁，等。</p>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真的碎片——他贴着心口放着，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点温。另一样，是赝品。今早他从铁匠铺取回来的，照着真碎片的样子打的铜片，又用矿上带回来的那种暗红色土锈，仔细擦过，做旧做了一整夜。</p>
做旧的活，是他前世就懂的手艺。修士修行，有“炼器”一途，造假做旧，是黑市里吃饭的本事。他前世化神圆满，见过无数真假难辨的器物，如今返过头来造假，比铁匠铺那点粗活，精细得多。</p>
赝品和真品放在一起，不拿在手里掂，谁也分不出。可只要一碰，真品会“嗡”，会烫——那是认主的东西才有的反应。赝品不会。</p>
他等的，就是这个“碰”。</p>
二更天，铁鸦来了。只带了两个人，一个葛三，一个刀手。他站在老槐树十步开外，没有走近，先上下打量了时烬几眼。</p>
“你就是那个从时家矿上回来的小子？”</p>
“帮主。”时烬站起身，腰弯得很低，声音发颤，“小的……小的怕，才求老道牵线。求帮主罩着。”</p>
铁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衣裳破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是个胆小的货。</p>
他放下心来。</p>
“东西呢？”</p>
时烬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碎片。巴掌大，青铜质地，边角参差，上头刻着细密的日晷纹。月光落在上头，泛着一层冷光。</p>
“帮主请看。这就是那块会认主的镜子碎片。”</p>
铁鸦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碎片，那碎片忽然“嗡”了一声，微微一震。</p>
铁鸦的手，缩了回去。</p>
“怎么回事？”</p>
“它、它认生。”时烬小声说，“认了主的东西，不让人摸。但让它干活，它灵得很——帮主要是不信，可以让小的当场试。”</p>
“试什么？”</p>
“小的听说，帮主手里有一批从矿上收的货。”时烬说，“矿下挖出来的东西，都有一种土腥气。这碎片，能认出来。帮主若是愿意，小的可以跟着帮主去一趟货仓，让它当场指认。指得准，帮主再谈价；指不准，小的分文不取。”</p>
铁鸦和葛三对视一眼。</p>
葛三微微点头。铁鸦便说：“行。你跟我来。要是敢耍花样，这老槐树底下，不差你这一具尸体。”</p>
时烬连声称是。</p>
铁鸦帮的货仓，在旧戏楼底下，挖出来的一间地窖。葛三提着灯在前面走，时烬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p>
地窖里堆着不少东西。成捆的兽皮，几个大箱子，还有些铁器、陶器，都是来路不明的旧货。葛三领着时烬走了一圈，走到地窖最里面，指着一口上了锁的木箱。</p>
“这口箱子里，是从矿上收的。你试试。”</p>
时烬捧起碎片，装模作样地绕着木箱走了两步。碎片在他手里，忽然一热，朝箱子的方向轻轻倾了一下。</p>
“帮主，就是这口箱。”时烬说，“矿下的东西，在箱子里。”</p>
铁鸦盯着他，朝葛三努了努嘴。葛三掏出钥匙，打开箱子。</p>
箱子里，码着一层干草。干草底下，是一只缺了口的黑陶罐。罐身上，粘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红色土锈。</p>
铁鸦的眼睛，亮了起来。</p>
“这是三号井边上挖出来的。”葛三低声说，“当时收的时候，矿监赵那边的人说，井下的土，就这色。”</p>
铁鸦亲自上前，把那只陶罐从箱子里抱出来。陶罐入手，比看上去沉，罐底一圈暗红土锈，像沁进去的。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潮土气，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味。确实是矿下的东西。</p>
“这土色，我认得。”铁鸦把陶罐放下，“当年黑市上出过一批矿下的货，就这色。识货的人说，这种土锈，只有埋了千年的井底才有。”</p>
他直起身，看向时烬。那眼神，像鹰盯上了猎物。</p>
“你这碎片，除了认矿下古物，还能干什么？”</p>
“回帮主，小的听说——”时烬压低声音，“矿下还有一批更好的东西，埋得深。这碎片，能指路。”</p>
“指路？”</p>
“它在矿上转一圈，哪儿的土底下埋着东西，它就朝哪儿亮。”时烬说，“小的不敢瞒帮主，小的在矿上的时候，偷偷试过——它朝三号井底下，亮过一次。”</p>
铁鸦的呼吸，粗了一瞬。</p>
三号井。他听矿监赵那边的人提过，那口井底下，埋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那批东西，值钱。</p>
“你要多少？”他问。</p>
“回帮主，三百块灵石。”时烬说，“或者，等价的情报。”</p>
“三百块？”铁鸦嗤笑，“一块破铜片，你开三百块？”</p>
“帮主，它认主。”时烬声音更低，“认了主的东西，换了人拿，就废了。除非按小的的法子，先‘养’三天，滴血认新主，才肯再干活。帮主若是强拿，拿回去就是块废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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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鸦盯着他，半晌没说话。</p>
三百块灵石。铁鸦帮拿得出，但也不是小数目。他为了一块破铜片，要不要出这个血？</p>
他在掂量。</p>
就在这时，地窖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独眼龙那沙哑的嗓门：“铁鸦！你他娘的吃肉，也不说喊老子一声？”</p>
铁鸦脸色一变。</p>
独眼龙。黑市另一摊势力的头头，做旧书旧货的买卖，跟铁鸦帮抢过半条街的生意。他怎么会在这里？</p>
他阴着脸走出去。独眼龙带了三个人，堵在地窖口，笑呵呵的：“铁鸦，听说你今晚捞着一块‘矿下寻宝’的宝贝？好东西，见者有份啊。”</p>
铁鸦冷笑：“独眼龙，我铁鸦帮的事，轮得到你插脚？”</p>
“轮不到。”独眼龙说，“可那块碎片要真是‘矿下指路’的宝贝，那矿是时家的。你铁鸦帮吃得下，我独眼龙凭什么干看着？要么，分我一半；要么——”他身后三个人，同时按住了刀柄，“我把你收了时家矿下货的事，捅到天时山去。时家那位天骄，正愁抓不到把柄呢。”</p>
地窖口，两拨人对峙。灯火晃动，刀光在暗处闪了一下。</p>
时烬站在地窖里，看着这一幕，垂着眼，没什么表情。</p>
他知道会这样。独眼龙的消息，是他花了两块灵石，托老道放出去的。独眼龙贪，铁鸦横，两个人撞在一起，就是一场拔河。而绳子两头拴着的，是他手里那块碎片。</p>
他趁两人剑拔弩张，退到角落，背着手，在葛三那本摊在桌边的账簿上，飞快地扫了几眼。</p>
账簿上记着几行字。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了一瞬——</p>
“三号井，七件，铜镜一面，出手。买家：北边来的。”</p>
三号井。七件。铜镜一面。</p>
北边来的。</p>
时烬把这一行字，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收回目光，往灯光下走了一步，朗声开口：</p>
“两位爷，别争了。小的有个主意——”</p>
铁鸦和独眼龙同时转头看他。</p>
“碎片认主，两位都想要，那就一人出一半，合着买。一百五，一家。买回去，碎片放谁那儿都行，‘养’的法子，小的写下来，一人一份。这样谁都不亏，谁也不用动手。”</p>
铁鸦盯着他。独眼龙也盯着他。</p>
最后，铁鸦先开了口：“行。一百五，我出。”</p>
独眼龙嘿嘿一笑：“老子也出一百五。”</p>
两块灵石袋，先后扔到时烬脚下。时烬捡起来，掂了掂，确认数目对，恭恭敬敬地又把那块碎片包好，双手奉上。</p>
“这是碎片的养法，两位爷收好。”他递过去一张纸，“三天后，滴血认主，它就该灵了。”</p>
铁鸦接过纸，扫了一眼，没看出破绽。他冷哼一声，示意刀手收了碎片和陶罐，转身走了。独眼龙也带着人，笑嘻嘻地散了。</p>
地窖里安静下来。</p>
时烬站在灯下，看着两拨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把两只灵石袋收进怀里，然后，弯腰，从地窖角落的杂物堆底下，摸出一样东西。</p>
一块青铜碎片。巴掌大，边角参差，日晷纹。</p>
月光从地窖的通风口漏下来，照在碎片上。他掌心的日晷印，在触到碎片的瞬间，又烫了一下。</p>
“真货在我这儿。”他轻声说，“给你们的，是我让铁匠照着打的赝品。可惜了，那赝品还特意做旧了一个时辰。”</p>
他把真碎片贴身收好，又把葛三账本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p>
三号井，七件，铜镜一面。北边来的。</p>
他走出旧戏楼，夜风扑面。街角的狗吠了两声，又安静下去。</p>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三百块灵石，怀里揣着真碎片和一句新情报。</p>
他没有急着走。他绕到戏楼后墙，蹲在暗处，借着月光，把今晚从葛三账房里顺出来的那本薄册子，飞快地翻了一遍。</p>
《敛息诀》。二十来页，手抄本，字迹潦草，是黑市货郎从南边带过来的东西。不高深，是炼气期的小术——压住自身气机，敛去修为波动。对付高境界的修士没用，但混黑市、逃命、偷听，都是好东西。</p>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批注，笔迹比正文新：</p>
“此术宜阴练。修成者，气息如坟，几不可察。南边几个干‘暗活’的，人手一本。”</p>
干“暗活”的。杀人的。</p>
时烬把这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合上册子，塞进怀里。</p>
他站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旧戏楼。楼里灯火还亮着，铁鸦帮的人正围着那只黑陶罐和那块赝品碎片，商量着怎么“进矿挖一遍”。</p>
“他们今晚做梦，”时烬轻声说，“都得笑出声。”</p>
铁鸦帮把良心称了称，卖了，换来一句“你成熟了”。</p>
“值。”时烬说，“这趟值了。”</p>
他转身，走进夜色。步子很稳。</p>
夜风里，他走回镇东那间破屋，把门从里面插好。他没有立刻睡。他把三百块灵石分成三堆，一堆塞进墙缝，一堆藏在屋梁上，一堆贴身带着。</p>
财不外露，是他前世就知道的规矩。露了，就是祸。</p>
他把真碎片和镜钮贴身收好，把《敛息诀》压在枕下。做完这些，他才躺下。</p>
躺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铁鸦帮的人围着那只黑陶罐时，葛三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p>
葛三说：“这土锈，只有埋了千年的井底才有。可这种陶，不是咱们玄黄界的东西——南边窑口的师傅说过，这种薄胎黑陶，是‘那边’的烧法。”</p>
那边。</p>
玄黄界的修士说“那边”，指的是天外。</p>
时烬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p>
三千年前的天裂，掉下来的，不止一面镜子。</p>
雾溪镇的月亮，挂在天上，圆得像一面铜镜。他看着那轮月，忽然想——天时山祖祠地下的“库”里，会不会，也有一面这样的镜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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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西口的老槐树，是雾溪镇晚上最没人气的地方。</p>
树老，枝枯，树下只有半块歪倒的石碑，常年没人打理。夜里更夫都绕开这段路走，说是这树下死过人，阴气重。</p>
时烬蹲在石碑旁，等。</p>
他怀里揣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真的碎片——他贴着心口放着，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那点温。另一样，是赝品。今早他从铁匠铺取回来的，照着真碎片的样子打的铜片，又用矿上带回来的那种暗红色土锈，仔细擦过，做旧做了一整夜。</p>
做旧的活，是他前世就懂的手艺。修士修行，有“炼器”一途，造假做旧，是黑市里吃饭的本事。他前世化神圆满，见过无数真假难辨的器物，如今返过头来造假，比铁匠铺那点粗活，精细得多。</p>
赝品和真品放在一起，不拿在手里掂，谁也分不出。可只要一碰，真品会“嗡”，会烫——那是认主的东西才有的反应。赝品不会。</p>
他等的，就是这个“碰”。</p>
二更天，铁鸦来了。只带了两个人，一个葛三，一个刀手。他站在老槐树十步开外，没有走近，先上下打量了时烬几眼。</p>
“你就是那个从时家矿上回来的小子？”</p>
“帮主。”时烬站起身，腰弯得很低，声音发颤，“小的……小的怕，才求老道牵线。求帮主罩着。”</p>
铁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衣裳破旧，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是个胆小的货。</p>
他放下心来。</p>
“东西呢？”</p>
时烬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碎片。巴掌大，青铜质地，边角参差，上头刻着细密的日晷纹。月光落在上头，泛着一层冷光。</p>
“帮主请看。这就是那块会认主的镜子碎片。”</p>
铁鸦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碎片，那碎片忽然“嗡”了一声，微微一震。</p>
铁鸦的手，缩了回去。</p>
“怎么回事？”</p>
“它、它认生。”时烬小声说，“认了主的东西，不让人摸。但让它干活，它灵得很——帮主要是不信，可以让小的当场试。”</p>
“试什么？”</p>
“小的听说，帮主手里有一批从矿上收的货。”时烬说，“矿下挖出来的东西，都有一种土腥气。这碎片，能认出来。帮主若是愿意，小的可以跟着帮主去一趟货仓，让它当场指认。指得准，帮主再谈价；指不准，小的分文不取。”</p>
铁鸦和葛三对视一眼。</p>
葛三微微点头。铁鸦便说：“行。你跟我来。要是敢耍花样，这老槐树底下，不差你这一具尸体。”</p>
时烬连声称是。</p>
铁鸦帮的货仓，在旧戏楼底下，挖出来的一间地窖。葛三提着灯在前面走，时烬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p>
地窖里堆着不少东西。成捆的兽皮，几个大箱子，还有些铁器、陶器，都是来路不明的旧货。葛三领着时烬走了一圈，走到地窖最里面，指着一口上了锁的木箱。</p>
“这口箱子里，是从矿上收的。你试试。”</p>
时烬捧起碎片，装模作样地绕着木箱走了两步。碎片在他手里，忽然一热，朝箱子的方向轻轻倾了一下。</p>
“帮主，就是这口箱。”时烬说，“矿下的东西，在箱子里。”</p>
铁鸦盯着他，朝葛三努了努嘴。葛三掏出钥匙，打开箱子。</p>
箱子里，码着一层干草。干草底下，是一只缺了口的黑陶罐。罐身上，粘着一层洗不掉的暗红色土锈。</p>
铁鸦的眼睛，亮了起来。</p>
“这是三号井边上挖出来的。”葛三低声说，“当时收的时候，矿监赵那边的人说，井下的土，就这色。”</p>
铁鸦亲自上前，把那只陶罐从箱子里抱出来。陶罐入手，比看上去沉，罐底一圈暗红土锈，像沁进去的。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潮土气，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腥味。确实是矿下的东西。</p>
“这土色，我认得。”铁鸦把陶罐放下，“当年黑市上出过一批矿下的货，就这色。识货的人说，这种土锈，只有埋了千年的井底才有。”</p>
他直起身，看向时烬。那眼神，像鹰盯上了猎物。</p>
“你这碎片，除了认矿下古物，还能干什么？”</p>
“回帮主，小的听说——”时烬压低声音，“矿下还有一批更好的东西，埋得深。这碎片，能指路。”</p>
“指路？”</p>
“它在矿上转一圈，哪儿的土底下埋着东西，它就朝哪儿亮。”时烬说，“小的不敢瞒帮主，小的在矿上的时候，偷偷试过——它朝三号井底下，亮过一次。”</p>
铁鸦的呼吸，粗了一瞬。</p>
三号井。他听矿监赵那边的人提过，那口井底下，埋着点见不得光的东西。那批东西，值钱。</p>
“你要多少？”他问。</p>
“回帮主，三百块灵石。”时烬说，“或者，等价的情报。”</p>
“三百块？”铁鸦嗤笑，“一块破铜片，你开三百块？”</p>
“帮主，它认主。”时烬声音更低，“认了主的东西，换了人拿，就废了。除非按小的的法子，先‘养’三天，滴血认新主，才肯再干活。帮主若是强拿，拿回去就是块废铁。”</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铁鸦盯着他，半晌没说话。</p>
三百块灵石。铁鸦帮拿得出，但也不是小数目。他为了一块破铜片，要不要出这个血？</p>
他在掂量。</p>
就在这时，地窖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独眼龙那沙哑的嗓门：“铁鸦！你他娘的吃肉，也不说喊老子一声？”</p>
铁鸦脸色一变。</p>
独眼龙。黑市另一摊势力的头头，做旧书旧货的买卖，跟铁鸦帮抢过半条街的生意。他怎么会在这里？</p>
他阴着脸走出去。独眼龙带了三个人，堵在地窖口，笑呵呵的：“铁鸦，听说你今晚捞着一块‘矿下寻宝’的宝贝？好东西，见者有份啊。”</p>
铁鸦冷笑：“独眼龙，我铁鸦帮的事，轮得到你插脚？”</p>
“轮不到。”独眼龙说，“可那块碎片要真是‘矿下指路’的宝贝，那矿是时家的。你铁鸦帮吃得下，我独眼龙凭什么干看着？要么，分我一半；要么——”他身后三个人，同时按住了刀柄，“我把你收了时家矿下货的事，捅到天时山去。时家那位天骄，正愁抓不到把柄呢。”</p>
地窖口，两拨人对峙。灯火晃动，刀光在暗处闪了一下。</p>
时烬站在地窖里，看着这一幕，垂着眼，没什么表情。</p>
他知道会这样。独眼龙的消息，是他花了两块灵石，托老道放出去的。独眼龙贪，铁鸦横，两个人撞在一起，就是一场拔河。而绳子两头拴着的，是他手里那块碎片。</p>
他趁两人剑拔弩张，退到角落，背着手，在葛三那本摊在桌边的账簿上，飞快地扫了几眼。</p>
账簿上记着几行字。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上停了一瞬——</p>
“三号井，七件，铜镜一面，出手。买家：北边来的。”</p>
三号井。七件。铜镜一面。</p>
北边来的。</p>
时烬把这一行字，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收回目光，往灯光下走了一步，朗声开口：</p>
“两位爷，别争了。小的有个主意——”</p>
铁鸦和独眼龙同时转头看他。</p>
“碎片认主，两位都想要，那就一人出一半，合着买。一百五，一家。买回去，碎片放谁那儿都行，‘养’的法子，小的写下来，一人一份。这样谁都不亏，谁也不用动手。”</p>
铁鸦盯着他。独眼龙也盯着他。</p>
最后，铁鸦先开了口：“行。一百五，我出。”</p>
独眼龙嘿嘿一笑：“老子也出一百五。”</p>
两块灵石袋，先后扔到时烬脚下。时烬捡起来，掂了掂，确认数目对，恭恭敬敬地又把那块碎片包好，双手奉上。</p>
“这是碎片的养法，两位爷收好。”他递过去一张纸，“三天后，滴血认主，它就该灵了。”</p>
铁鸦接过纸，扫了一眼，没看出破绽。他冷哼一声，示意刀手收了碎片和陶罐，转身走了。独眼龙也带着人，笑嘻嘻地散了。</p>
地窖里安静下来。</p>
时烬站在灯下，看着两拨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把两只灵石袋收进怀里，然后，弯腰，从地窖角落的杂物堆底下，摸出一样东西。</p>
一块青铜碎片。巴掌大，边角参差，日晷纹。</p>
月光从地窖的通风口漏下来，照在碎片上。他掌心的日晷印，在触到碎片的瞬间，又烫了一下。</p>
“真货在我这儿。”他轻声说，“给你们的，是我让铁匠照着打的赝品。可惜了，那赝品还特意做旧了一个时辰。”</p>
他把真碎片贴身收好，又把葛三账本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p>
三号井，七件，铜镜一面。北边来的。</p>
他走出旧戏楼，夜风扑面。街角的狗吠了两声，又安静下去。</p>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手里握着三百块灵石，怀里揣着真碎片和一句新情报。</p>
他没有急着走。他绕到戏楼后墙，蹲在暗处，借着月光，把今晚从葛三账房里顺出来的那本薄册子，飞快地翻了一遍。</p>
《敛息诀》。二十来页，手抄本，字迹潦草，是黑市货郎从南边带过来的东西。不高深，是炼气期的小术——压住自身气机，敛去修为波动。对付高境界的修士没用，但混黑市、逃命、偷听，都是好东西。</p>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批注，笔迹比正文新：</p>
“此术宜阴练。修成者，气息如坟，几不可察。南边几个干‘暗活’的，人手一本。”</p>
干“暗活”的。杀人的。</p>
时烬把这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合上册子，塞进怀里。</p>
他站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旧戏楼。楼里灯火还亮着，铁鸦帮的人正围着那只黑陶罐和那块赝品碎片，商量着怎么“进矿挖一遍”。</p>
“他们今晚做梦，”时烬轻声说，“都得笑出声。”</p>
铁鸦帮把良心称了称，卖了，换来一句“你成熟了”。</p>
“值。”时烬说，“这趟值了。”</p>
他转身，走进夜色。步子很稳。</p>
夜风里，他走回镇东那间破屋，把门从里面插好。他没有立刻睡。他把三百块灵石分成三堆，一堆塞进墙缝，一堆藏在屋梁上，一堆贴身带着。</p>
财不外露，是他前世就知道的规矩。露了，就是祸。</p>
他把真碎片和镜钮贴身收好，把《敛息诀》压在枕下。做完这些，他才躺下。</p>
躺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铁鸦帮的人围着那只黑陶罐时，葛三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p>
葛三说：“这土锈，只有埋了千年的井底才有。可这种陶，不是咱们玄黄界的东西——南边窑口的师傅说过，这种薄胎黑陶，是‘那边’的烧法。”</p>
那边。</p>
玄黄界的修士说“那边”，指的是天外。</p>
时烬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p>
三千年前的天裂，掉下来的，不止一面镜子。</p>
雾溪镇的月亮，挂在天上，圆得像一面铜镜。他看着那轮月，忽然想——天时山祖祠地下的“库”里，会不会，也有一面这样的镜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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