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拼图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老道在后半夜，摸进了时烬落脚的破屋。</p>
屋里没点灯。时烬坐在墙角的黑暗里，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真碎片，三百块灵石分成的三堆，还有一本卷了边的薄册子。他正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灵石一堆一堆地数。</p>
“你胆子也太大了。”老道一进门就压低嗓子，“铁鸦那边，天亮就发现不对了——那碎片是假的，养法也是糊弄人的。他要是反应过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p>
“他不敢。”时烬没抬头，“他花了一百五，独眼龙也花了一百五。两人合买的东西，谁先喊‘假的’，谁就承认自己吃了亏。铁鸦好面子，独眼龙精得冒油——他两个，宁可把假货供起来，也不肯先开口。丢不起那个人。”</p>
老道愣住。</p>
“你连这都算到了？”</p>
“算到了。”时烬说，“人最怕的，不是吃亏，是丢人。铁鸦帮在黑市横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栽在一个十三岁小子手里。这事要是传出去，他铁鸦的招牌就砸了。所以他会闭嘴。我让你放的风声——‘铁鸦帮花三百块买了块假货’——他更得捂住。越传，他越不能认。”</p>
老道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弹。</p>
“可铁鸦这人，记仇。”老道说，“他不认吃亏，不代表他不记恨。你砸了他一块招牌，他早晚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p>
“我知道。”时烬说，“所以我要让他记住的是另一件事——不是‘我骗了他’，是‘我手里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货’。人恨你骗他，可只要你还拿得出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会一边恨你，一边想跟你做第二笔买卖。”</p>
老道琢磨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是把人的贪，往根子上刨。”</p>
“贪是根。”时烬说，“把根摸清了，树就往哪边倒。”</p>
老道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弹。</p>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还想过要坑这小子一把。现在再看，那点心思，跟拿鸡蛋碰石头似的。</p>
“你……你到底是不是十三岁？”老道喃喃。</p>
“货真价实。”时烬说。</p>
老道还想再说什么，时烬已经摊开了面前的东西。老道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桌上摆着两样他没见过的东西：</p>
一块青铜碎片，日晷纹，跟昨天那块“假货”一模一样——不，更旧，更沉，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捞上来的。</p>
还有一本薄册子，封皮卷了边，上头三个字：《敛息诀》。</p>
“碎片才是真货。”时烬说，“给你的假货，是我让西街铁匠照着打的，做旧了一个时辰。至于这本——”他翻开册子，“葛三账房抽屉里的。昨晚趁乱，我顺了出来。铁鸦帮压箱底的东西，也配叫压箱底。”</p>
老道嘴巴张了张：“你连葛三的抽屉都摸过了？”</p>
“顺手。”时烬说，“反正都进了一趟地窖。”</p>
他不再理老道，低头翻那本《敛息诀》。册子不厚，二十来页，字迹潦草，像是手抄的。内容是一门低阶小术：压制自身气息，遮蔽修为波动。对高境界没用，但对炼气期的修士来说，是混黑市、逃命、偷听的好东西。</p>
时烬翻了两遍，就把口诀记熟了。他前世修到化神，这种低阶小术，看一眼就会——难的不是学，是找到合适的时机用。</p>
老道站在一边，看着他翻书，忽然压低声音问：“你真打算，回时家？”</p>
时烬手上没停：“嗯。”</p>
“时煜那话，已经把‘偷东西’的脏水泼你身上了。”老道说，“你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p>
“正因为他泼了，我才要回。”时烬合上册子，抬起眼，“他泼脏水，我就地洗清。脏水泼下来的时候我不在，这‘嫌疑’就洗不干净。他等的是我不回去——我在外面越久，‘畏罪潜逃’四个字，就越像真的。”</p>
老道想了想，明白了，又没全明白。他只看出一点：这个少年，每一步都想在时煜前头。</p>
“你回去，打算怎么洗？”</p>
“矿上的账，在我脑子里。”时烬说，“矿监赵贪了多少，钱账房记了多少假账，损耗账上死了几个人——一字不差。时煜说我偷，我就把账本摆出来，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在偷。”</p>
老道咽了口唾沫：“那可是矿监赵……你要是捅出去，矿上那帮人，能放过你？”</p>
“他们先得能保得住自己。”时烬说，“矿监赵贪的那些，是时家的灵石。我只要让时家人知道‘矿上有人私吞’，谁先坐不住，谁先露马脚。”</p>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p>
“这个，给你。算是我这半个线人，交的第一份货。”</p>
时烬展开。纸上记着一件旧事，笔迹潦草，像酒后涂写：</p>
“天裂后第三年，东域边境小镇，一夜死十三个修士，都是当年见过‘缝’的人。有幸存者逃到雾溪镇，躲半年，仍死。死前说：‘裂口那边的眼睛，在找东西。’”</p>
时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你什么时候有的？”</p>
“早就有。”老道说，“一直没舍得给你。现在想通了——你活着，我才有饭吃。你死了，我也活不长。”</p>
时烬把这张纸和镇志放在一起。他盯着那行字：“裂口那边的眼睛，在找东西。”</p>
他盘腿坐下，把那本《敛息诀》摊在膝上，就着月光，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p>
小术的口诀不难，难在“压”。把气机压进丹田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快要感觉不到修为的存在，才算入门。他前世修的是时家正统功法，讲究气走周天，张扬凌厉。这《敛息诀》的路子，跟他前世的路子完全相反——一个往外放，一个往里收。</p>
他闭目调息，按诀运转。杂灵根的气在经脉里涩涩地走，像枯河里的水，流不动。他没有急。炼气一层的修为低，低有低的好处——气少，压起来快。他试了三次，第四次，那缕微薄的气，终于沉进丹田底，再探不出一点波动。</p>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p>
“成了。”他轻声说。</p>
站在门边的老道，忽然觉得屋子里的时烬，像“淡”了一层——明明人还在那儿，却像蒙了一层灰，看不太真切。</p>
“你……你练成了？”老道瞪眼，“葛三那本册子，你一夜就练成了？”</p>
“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时烬说，“小术而已。真正难的，是把它用在对的时候。”</p>
他在心里，把这几天拼到的东西，一条一条摆开：</p>
铁墙，画上的人朝天上磕头，墙那边有东西喘气——矿下深处，埋着不属于这方世界的东西。</p>
掌心有印的女人，抱着婴孩往时家去——哑姑，和他自己。</p>
抄志人全家死绝，边境小镇一夜死十三人——天裂的知情者，活不过那个冬天。</p>
裂口那边的眼睛，在找东西——天裂之外，有人在找逆时镜，找那批“天上掉下来的东西”。</p>
买家要验的，是“钥匙”。买家背后，是“裂口那边的眼睛”。</p>
而三号井底下，埋着七件器物，含铜镜一面。铁鸦帮的账簿上写着：“出手。买家：北边来的。”</p>
北边来的，买家。同一条线。</p>
时烬把这些碎片，一张一张，拼在一起。图案还模糊，但轮廓已经立起来了：</p>
三千年前，天裂。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时家捡走了逆时镜，藏起了“印”。矿下深处，还有别的东西。而天裂之外的“眼睛”，一直在找这些东西。</p>
“修到顶的人都没回来，回来的都是没修到顶的。”时烬忽然说，“这么简单的账，没人敢算。”</p>
“没人敢算，是因为算了也没用。”老道接过话头，“贫道年轻的时候，也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后来看得多了，就明白了——报应这东西，是讲给没本事的人听的。让他们信了，才肯忍着。”</p>
时烬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没有告诉老道，他不信报应，也不靠报应。</p>
他信的是账。一笔一笔，自己记，自己算，自己去收。</p>
“我该走了。”他说。</p>
他弯腰，把那张记着“裂口那边的眼睛”的纸，折好，收进怀里。</p>
他在心里，把下一步的路，又理了一遍。</p>
眼下他有四样东西：镜钮，残片，账目，和那句“北边来的”。</p>
镜钮和残片，是钥匙的一部分，他不能丢。账目，是拿捏矿监赵和钱账房的绳子，也是他回时家自保的底牌。那句“北边来的”，是钓买家的饵——可眼下饵还不够香，火候还没到。</p>
他还缺一样东西：一个能在时家站住脚的身份。</p>
在时家，一个旁支废物，活着是运气，死了是命。他要查祖祠地下的“库”，要查矿下的镜子，就得先让自己“有用”。光有账不够——账是拿捏别人的，不是抬高自己的。</p>
他需要的，是实力。</p>
炼气一层，太低了。低到时煜随手一个眼神，就能压得他抬不起头。</p>
“回时家之前，”他低声说，“我得再升一层。”</p>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那几件简单的行李——旧衣，镇志，敛息诀，灵石，镜钮，残片。</p>
“我要走了。”</p>
“回时家？”</p>
“回时家。”时烬把包袱系好，背在背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道一眼，“你留在这儿，盯着三件事：一，铁鸦帮的动静；二，旱獭那边买家的话；三——”</p>
他顿了顿。</p>
“打听一个人。三十年前，时家后山坟地边上，有没有一座无碑的坟。”</p>
“无碑的坟？”</p>
“哑姑跪过的那种。”时烬说，“没有碑，没有名，连土都被人平了。你打听打听，那座坟，埋的什么人。”</p>
老道还想问，时烬已经推开门，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p>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雾溪镇的屋脊在晨雾里露出一条条轮廓，像一群伏着脊背的兽。</p>
时烬背着包袱，走在通往镇外的官道上。</p>
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走出一里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镇子的方向——看向时家后山的方向。</p>
他怀里的残片和镜钮，隔着衣物，贴着他的心口，温温的。</p>
昨晚练敛息诀的时候，他顺带试了一件事：把残片贴在胸口，随着呼吸收放，那缕微薄的灵气，竟比平时凝实了几分。偏路功法的路子，跟这残片，隐约有些呼应。</p>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比三百块灵石值钱。</p>
他轻声说：“哑姑，我回来了。”</p>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官道两旁的草，在晨风里伏下去，又立起来。</p>
他转身，继续走。</p>
风从身后的天时山吹过来，卷着山间的松气。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知道，这条路，走回去容易，再走出来，就难了。</p>
可他非走不可。</p>
身后的天时山，在越来越亮的天色里，露出一角青黛色的山影。像一扇门，等他去推。</p>
他推开的，将是时煜的谣言，矿上的烂账，祖祠地下的“库”——还有，那面碎成好几块的镜子。</p>
到时候，不管是谁挡在路中间，他都不会再让了。</p>
</p>
老道在后半夜，摸进了时烬落脚的破屋。</p>
屋里没点灯。时烬坐在墙角的黑暗里，面前摊着一块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真碎片，三百块灵石分成的三堆，还有一本卷了边的薄册子。他正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灵石一堆一堆地数。</p>
“你胆子也太大了。”老道一进门就压低嗓子，“铁鸦那边，天亮就发现不对了——那碎片是假的，养法也是糊弄人的。他要是反应过来，第一个找的就是你。”</p>
“他不敢。”时烬没抬头，“他花了一百五，独眼龙也花了一百五。两人合买的东西，谁先喊‘假的’，谁就承认自己吃了亏。铁鸦好面子，独眼龙精得冒油——他两个，宁可把假货供起来，也不肯先开口。丢不起那个人。”</p>
老道愣住。</p>
“你连这都算到了？”</p>
“算到了。”时烬说，“人最怕的，不是吃亏，是丢人。铁鸦帮在黑市横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栽在一个十三岁小子手里。这事要是传出去，他铁鸦的招牌就砸了。所以他会闭嘴。我让你放的风声——‘铁鸦帮花三百块买了块假货’——他更得捂住。越传，他越不能认。”</p>
老道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弹。</p>
“可铁鸦这人，记仇。”老道说，“他不认吃亏，不代表他不记恨。你砸了他一块招牌，他早晚会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p>
“我知道。”时烬说，“所以我要让他记住的是另一件事——不是‘我骗了他’，是‘我手里还有更多他没见过的货’。人恨你骗他，可只要你还拿得出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会一边恨你，一边想跟你做第二笔买卖。”</p>
老道琢磨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是把人的贪，往根子上刨。”</p>
“贪是根。”时烬说，“把根摸清了，树就往哪边倒。”</p>
老道站在门口，半天没动弹。</p>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还想过要坑这小子一把。现在再看，那点心思，跟拿鸡蛋碰石头似的。</p>
“你……你到底是不是十三岁？”老道喃喃。</p>
“货真价实。”时烬说。</p>
老道还想再说什么，时烬已经摊开了面前的东西。老道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桌上摆着两样他没见过的东西：</p>
一块青铜碎片，日晷纹，跟昨天那块“假货”一模一样——不，更旧，更沉，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捞上来的。</p>
还有一本薄册子，封皮卷了边，上头三个字：《敛息诀》。</p>
“碎片才是真货。”时烬说，“给你的假货，是我让西街铁匠照着打的，做旧了一个时辰。至于这本——”他翻开册子，“葛三账房抽屉里的。昨晚趁乱，我顺了出来。铁鸦帮压箱底的东西，也配叫压箱底。”</p>
老道嘴巴张了张：“你连葛三的抽屉都摸过了？”</p>
“顺手。”时烬说，“反正都进了一趟地窖。”</p>
他不再理老道，低头翻那本《敛息诀》。册子不厚，二十来页，字迹潦草，像是手抄的。内容是一门低阶小术：压制自身气息，遮蔽修为波动。对高境界没用，但对炼气期的修士来说，是混黑市、逃命、偷听的好东西。</p>
时烬翻了两遍，就把口诀记熟了。他前世修到化神，这种低阶小术，看一眼就会——难的不是学，是找到合适的时机用。</p>
老道站在一边，看着他翻书，忽然压低声音问：“你真打算，回时家？”</p>
时烬手上没停：“嗯。”</p>
“时煜那话，已经把‘偷东西’的脏水泼你身上了。”老道说，“你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p>
“正因为他泼了，我才要回。”时烬合上册子，抬起眼，“他泼脏水，我就地洗清。脏水泼下来的时候我不在，这‘嫌疑’就洗不干净。他等的是我不回去——我在外面越久，‘畏罪潜逃’四个字，就越像真的。”</p>
老道想了想，明白了，又没全明白。他只看出一点：这个少年，每一步都想在时煜前头。</p>
“你回去，打算怎么洗？”</p>
“矿上的账，在我脑子里。”时烬说，“矿监赵贪了多少，钱账房记了多少假账，损耗账上死了几个人——一字不差。时煜说我偷，我就把账本摆出来，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在偷。”</p>
老道咽了口唾沫：“那可是矿监赵……你要是捅出去，矿上那帮人，能放过你？”</p>
“他们先得能保得住自己。”时烬说，“矿监赵贪的那些，是时家的灵石。我只要让时家人知道‘矿上有人私吞’，谁先坐不住，谁先露马脚。”</p>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p>
“这个，给你。算是我这半个线人，交的第一份货。”</p>
时烬展开。纸上记着一件旧事，笔迹潦草，像酒后涂写：</p>
“天裂后第三年，东域边境小镇，一夜死十三个修士，都是当年见过‘缝’的人。有幸存者逃到雾溪镇，躲半年，仍死。死前说：‘裂口那边的眼睛，在找东西。’”</p>
时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你什么时候有的？”</p>
“早就有。”老道说，“一直没舍得给你。现在想通了——你活着，我才有饭吃。你死了，我也活不长。”</p>
时烬把这张纸和镇志放在一起。他盯着那行字：“裂口那边的眼睛，在找东西。”</p>
他盘腿坐下，把那本《敛息诀》摊在膝上，就着月光，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p>
小术的口诀不难，难在“压”。把气机压进丹田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快要感觉不到修为的存在，才算入门。他前世修的是时家正统功法，讲究气走周天，张扬凌厉。这《敛息诀》的路子，跟他前世的路子完全相反——一个往外放，一个往里收。</p>
他闭目调息，按诀运转。杂灵根的气在经脉里涩涩地走，像枯河里的水，流不动。他没有急。炼气一层的修为低，低有低的好处——气少，压起来快。他试了三次，第四次，那缕微薄的气，终于沉进丹田底，再探不出一点波动。</p>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p>
“成了。”他轻声说。</p>
站在门边的老道，忽然觉得屋子里的时烬，像“淡”了一层——明明人还在那儿，却像蒙了一层灰，看不太真切。</p>
“你……你练成了？”老道瞪眼，“葛三那本册子，你一夜就练成了？”</p>
“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时烬说，“小术而已。真正难的，是把它用在对的时候。”</p>
他在心里，把这几天拼到的东西，一条一条摆开：</p>
铁墙，画上的人朝天上磕头，墙那边有东西喘气——矿下深处，埋着不属于这方世界的东西。</p>
掌心有印的女人，抱着婴孩往时家去——哑姑，和他自己。</p>
抄志人全家死绝，边境小镇一夜死十三人——天裂的知情者，活不过那个冬天。</p>
裂口那边的眼睛，在找东西——天裂之外，有人在找逆时镜，找那批“天上掉下来的东西”。</p>
买家要验的，是“钥匙”。买家背后，是“裂口那边的眼睛”。</p>
而三号井底下，埋着七件器物，含铜镜一面。铁鸦帮的账簿上写着：“出手。买家：北边来的。”</p>
北边来的，买家。同一条线。</p>
时烬把这些碎片，一张一张，拼在一起。图案还模糊，但轮廓已经立起来了：</p>
三千年前，天裂。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时家捡走了逆时镜，藏起了“印”。矿下深处，还有别的东西。而天裂之外的“眼睛”，一直在找这些东西。</p>
“修到顶的人都没回来，回来的都是没修到顶的。”时烬忽然说，“这么简单的账，没人敢算。”</p>
“没人敢算，是因为算了也没用。”老道接过话头，“贫道年轻的时候，也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后来看得多了，就明白了——报应这东西，是讲给没本事的人听的。让他们信了，才肯忍着。”</p>
时烬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没有告诉老道，他不信报应，也不靠报应。</p>
他信的是账。一笔一笔，自己记，自己算，自己去收。</p>
“我该走了。”他说。</p>
他弯腰，把那张记着“裂口那边的眼睛”的纸，折好，收进怀里。</p>
他在心里，把下一步的路，又理了一遍。</p>
眼下他有四样东西：镜钮，残片，账目，和那句“北边来的”。</p>
镜钮和残片，是钥匙的一部分，他不能丢。账目，是拿捏矿监赵和钱账房的绳子，也是他回时家自保的底牌。那句“北边来的”，是钓买家的饵——可眼下饵还不够香，火候还没到。</p>
他还缺一样东西：一个能在时家站住脚的身份。</p>
在时家，一个旁支废物，活着是运气，死了是命。他要查祖祠地下的“库”，要查矿下的镜子，就得先让自己“有用”。光有账不够——账是拿捏别人的，不是抬高自己的。</p>
他需要的，是实力。</p>
炼气一层，太低了。低到时煜随手一个眼神，就能压得他抬不起头。</p>
“回时家之前，”他低声说，“我得再升一层。”</p>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那几件简单的行李——旧衣，镇志，敛息诀，灵石，镜钮，残片。</p>
“我要走了。”</p>
“回时家？”</p>
“回时家。”时烬把包袱系好，背在背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老道一眼，“你留在这儿，盯着三件事：一，铁鸦帮的动静；二，旱獭那边买家的话；三——”</p>
他顿了顿。</p>
“打听一个人。三十年前，时家后山坟地边上，有没有一座无碑的坟。”</p>
“无碑的坟？”</p>
“哑姑跪过的那种。”时烬说，“没有碑，没有名，连土都被人平了。你打听打听，那座坟，埋的什么人。”</p>
老道还想问，时烬已经推开门，走进黎明前的黑暗里。</p>
天边泛起一线灰白。雾溪镇的屋脊在晨雾里露出一条条轮廓，像一群伏着脊背的兽。</p>
时烬背着包袱，走在通往镇外的官道上。</p>
他走得很慢，像在等什么。走出一里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镇子的方向——看向时家后山的方向。</p>
他怀里的残片和镜钮，隔着衣物，贴着他的心口，温温的。</p>
昨晚练敛息诀的时候，他顺带试了一件事：把残片贴在胸口，随着呼吸收放，那缕微薄的灵气，竟比平时凝实了几分。偏路功法的路子，跟这残片，隐约有些呼应。</p>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走在路上，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比三百块灵石值钱。</p>
他轻声说：“哑姑，我回来了。”</p>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官道两旁的草，在晨风里伏下去，又立起来。</p>
他转身，继续走。</p>
风从身后的天时山吹过来，卷着山间的松气。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他知道，这条路，走回去容易，再走出来，就难了。</p>
可他非走不可。</p>
身后的天时山，在越来越亮的天色里，露出一角青黛色的山影。像一扇门，等他去推。</p>
他推开的，将是时煜的谣言，矿上的烂账，祖祠地下的“库”——还有，那面碎成好几块的镜子。</p>
到时候，不管是谁挡在路中间，他都不会再让了。</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