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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时烬一早去了杂役院。</p>

    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他把乌木牌从包袱最浅的地方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小字一眼——“镜若真,取印符来”——然后把它压进床板底下,和那块系红绳的石头放在一处。</p>

    乌木牌太显眼,时煜昨天已经“看”过了。看过了的东西,就不能再露第二次。</p>

    他出门前,又在屋里扫了一遍。箱底那道刀痕还在。他没动它——留着,是记号,也是提醒:有人翻过他的底。</p>

    哑姑住的是杂役院最西边一间矮屋。屋前有一小片菜地,种着几垄青菜,是她这些年一点点开出来的。时烬走到菜地边,看见哑姑蹲在垄间,正一棵一棵地拔草。动作很慢,很仔细。</p>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没有招手,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的人,才站起来,朝他摇了摇头。</p>

    意思是:别来,有人在看着。</p>

    时烬站在菜地边,没有走进她的屋。他蹲下去,捡起一根草,在手里捻着,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闲聊:</p>

    “哑姑,阿福呢?”</p>

    哑姑打手势:去马厩了,喂马。</p>

    “昨晚来问话的人,什么样子?”</p>

    哑姑顿了顿,伸出手,比划起来。她先竖了两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衣裳上的白边——穿白衣的,两个人。然后她做出一个“问”的口型,指了指地,又指了指他——问她,当年在哪儿捡的孩子。</p>

    “问了您几次?”</p>

    哑姑比出三根手指。三次。</p>

    “您都没答?”</p>

    哑姑点头。她又比划:她把他们赶出去了。她做了个“泼水”的动作,又指了指门口——她朝他们泼了一盆水。</p>

    时烬看着她的比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p>

    他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矮屋。门口那盆水渍还在,地上拖着几道湿痕。门板上,有一道新磕出来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硬物砸过。窗台的瓦缝里,塞着半截没烧完的纸——那是不久前塞进去的,纸边还卷着。</p>

    他把那半截纸抽出来,展开。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道斜线,线的一端,画着一个圈。</p>

    斜线穿过圈。黄昏的日晷。</p>

    有人往哑姑的窗缝里,塞了一张画着日晷的纸。</p>

    “这个,”时烬捏着那半截纸,声音很低,“也是那两个人塞的?”</p>

    哑姑看着他手里的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伸手,把纸拿回去,放进灶膛里,点着了。</p>

    火光一闪,纸烧成灰。</p>

    她做完这些,才看着他,比了一个手势:别问。别查。装作没看见。</p>

    时烬把那句话,咽了回去。</p>

    她护了他十三年。用她那种笨拙的、没人看得懂的方式。</p>

    他活了两世。前世的亲情是假的——父母是棋子,兄弟是棋盘,连最亲的人都在等着他长大,好把他送上该送的位置。只有哑姑是真的。真到他从前世活到今生,才第一次尝到。</p>

    亲情这东西,最贵的时候是失去以后。他不想等到那一天。</p>

    “哑姑,”他低声说,“您知道问话的是谁的人吗?”</p>

    哑姑看着他,缓缓点头。她伸出手,在衣领上比了比——洁白的衣领,雪一样的白。然后,她指了指天时山高处,那一片青瓦白墙的地方。</p>

    半山。时煜住的地方。</p>

    时烬的手指,慢慢收紧了。</p>

    “哑姑,您听我说。”他把那根草丢进菜地,“我今天下午,送您和阿福去镇上。雾溪镇有一间药铺,掌柜的欠我一个人情。您去那儿住几天。”</p>

    哑姑摇头,打手势: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p>

    “我能办。”时烬说,“我手里有账,有东西。他们动我,得先掂量。可您——”他看着她的眼睛,“您没有靠山。您有的,只是这些年藏起来的秘密。他们要是把您的秘密挖出来,我连护您的由头都没有。”</p>

    哑姑看着他,看了很久。</p>

    她忽然伸出手,点了点他的胸口。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p>

    意思是:你的秘密,也是我的秘密。我们是一样的。</p>

    时烬看着她,忽然想起镇志上那行字——“妇不言语,衣褐,行有礼,逢人便问时家在何处”。</p>

    三十年前,她抱着一个婴儿,翻山越岭,走到时家。</p>

    那婴儿是他。</p>

    “哑姑,”他轻声问,“您当年,为什么非要把他——把那个孩子,送回时家?”</p>

    哑姑的手,停住了。</p>

    她看着他。日头升起来,照在她脸上。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时烬看不懂的神情——像回忆,像恐惧,又像……认命。</p>

    她没有打手势。她只是转过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p>

    一张发黄的纸。</p>

    她把它递给时烬。</p>

    纸上画着一幅图。一座山,山脚下有一座坟——没有碑的坟。坟前,跪着一个人影。人影的旁边,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笔迹像是用炭条画的,早已模糊:</p>

    “他爹,埋在这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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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烬拿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抖。</p>

    “这是我爹的坟?”他问,“无碑的坟?”</p>

    哑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他,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告诉他:这件事,她守了三十年,今天,只能告诉他这么多。</p>

    “他爹……”时烬的声音有点哑,“怎么死的?”</p>

    哑姑闭上眼。很久,她睁开眼,伸出手指,在地上画。</p>

    她画了一口井。井很深,深得没有底。她画了一个人,站在井边,往下看。然后,她画了一只手——从井底伸出来的手,抓住了那个人。</p>

    然后,她把那只手,连人带井,一起抹掉了。</p>

    时烬盯着地上那幅画。他的心跳,一下一下,重重地砸在胸口。</p>

    他看见,哑姑画那只“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那幅画里的场景,不是她想起来的,是刻在她骨头里,磨不掉的。</p>

    “他爹,”他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是下井找东西,才死的?”</p>

    哑姑没有回答。她只是又伸出手指,在井的旁边,画了一样东西——一面镜子。镜子很小,画得歪歪扭扭,但她画得极慢,极用力。</p>

    镜子。井。手。</p>

    “他爹,在井下,看见了镜子。”时烬说。</p>

    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的声音,也是冷的。可他心里清楚,这八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早晚要亲手挖出来。</p>

    哑姑把画抹平,站起身来。她看着他,缓缓点了一下头。</p>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没有再出来。</p>

    时烬站在菜地边,站了很久。</p>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之前不说。哑姑不是不说,是她说不出。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守了那么多年——比他的岁数还长。他说不出那是愧疚还是别的,他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发闷。</p>

    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一股土腥味。他想起三号井口那股潮湿的风,想起那口黑洞洞的井,想起账本上那行字——“三号井,深八丈,器物七件,含铜镜一面”。</p>

    他爹,死在一口井里。</p>

    而那口井底下,埋着一面铜镜。</p>

    这世上的因果,有时候连不起来。可他知道,这三样东西,是连着的。</p>

    他爹死在井里。井底有镜子。镜子是“天裂”那年从天上掉下来的。</p>

    这三件事,像三颗钉子,在风里,一颗一颗,钉进他脑子里。</p>

    “矿上的人说,你爹是失踪。”他对着风,低声说,“他们骗我。他们一直骗我。”</p>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马厩走去。</p>

    阿福正在给马添草料。看见他,咧嘴笑了:“时烬哥!你回来啦!我听哑姑说——”</p>

    “阿福。”时烬打断他,“下午,你陪哑姑去镇上。”</p>

    阿福一愣:“去镇上?干什么?”</p>

    “买药。”时烬说,“哑姑咳嗽,镇上有好药。”</p>

    “哦,行。”阿福挠挠头,憨憨地应了,“那什么时候回来?”</p>

    “看情况。”时烬说,“药铺掌柜要是留饭,就吃了饭再回来。”</p>

    阿福“哎”了一声,继续添草料。</p>

    时烬站在马厩门口,看着他。</p>

    阿福是个傻子一样的人。憨,直,藏不住话。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老老实实活着。时烬前世见过太多聪明人,这一世,却在阿福身上,看见了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p>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p>

    走出几步,他听见阿福在身后喊:“时烬哥!晚上我给你带两个苞米!哑姑种的,甜!”</p>

    时烬没有回头。他只是摆了摆手。</p>

    苞米。哑姑种的。</p>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甜,其实不多。有的甜,是哑姑种在菜地里的。有的甜,是阿福这种傻子,挂在嘴上的。</p>

    他要护的,就是这两样。</p>

    下午,日头偏西。</p>

    阿福牵了头骡子,驮着哑姑,往镇上去。时烬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走出巷口。</p>

    哑姑坐在骡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说,又好像说了很多。</p>

    时烬朝她点了点头。</p>

    “阿福,”他喊住牵骡的憨小子,“路上慢点。到了镇上,别让哑姑离你身边。”</p>

    阿福拍拍胸脯:“放心!我背也把哑姑背到药铺!”</p>

    “嗯。”时烬说,“你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路上有人搭话,别理。”</p>

    阿福挠挠头,虽不明白,还是“哎”了一声,牵骡走了。</p>

    时烬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头骡子驮着两个人,慢慢走出巷口,拐上镇道,越走越远。</p>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才转身,回屋,把门关上。</p>

    他坐在床上,从怀里摸出那张发黄的纸,又看了一遍。</p>

    “他爹,埋在这儿。”</p>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和那块系着红绳的石头,放在一起。</p>

    他闭上眼。</p>

    窗外的暮色,一层一层漫上来。他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哑姑捡回他的那个冬天。</p>

    他当然不记得那天的事。他记得的是哑姑教他的东西:冬天生火要留通风口,夏天存水要盖严实,野菜要先焯一遍水,衣裳破了要趁早补。她不会说话,可她把一个孤儿能学会的一切,都教给了他。</p>

    她教他活着。用她那种笨拙的、没有语言的方式。</p>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屋外渐渐安静下来的院子。</p>

    他在心里想:时煜,你要挖哑姑的底。你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我是不是那个婴儿,想知道我身上有没有“信物”。</p>

    你挖吧。</p>

    你挖出来的每一铲土,都会溅到我脸上。</p>

    我等着。</p>

    他等着。从日头偏西,等到夜色四合,等到屋外彻底安静下来。</p>

    中途,杂役院的刘婶来敲过一次门,说是送两棵菜。时烬没应声。他听得出,刘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这种时候,谁送东西,谁就是来探路的。</p>

    他没有开灯。他一直躺在黑暗里,听。</p>

    听风。听虫鸣。听院墙外偶尔响起的脚步声。他在等那些脚步声,忽然变急。</p>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杂役的惊叫:</p>

    “着火了!西边!杂役院西边着火了!”</p>

    时烬猛地睁开眼。</p>

    他没有慌。他翻身下床,抓起床沿那件外衣,一边披,一边往门外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像一头终于等到猎物的兽,绷了整整一夜的弦,在这一刻,反而松了。</p>

    他推开门,冲出去。</p>

    杂役院西边,哑姑的矮屋方向,浓烟正卷着火光,冲上半空。</p>

    他的瞳孔,缩成针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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