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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是傍晚烧起来的。</p>

    哑姑的矮屋是土墙,茅草顶,一点就着。时烬冲到杂役院的时候,半座屋顶已经塌了,火舌舔着墙根,把整间屋子裹成一只火球。院里的杂役拿着桶,泼了几瓢水,被热浪逼得往后退。</p>

    时烬从人群里挤过去。</p>

    他什么也没想。火场里浓烟翻滚,他扯下外衣捂住口鼻,矮身冲了进去。</p>

    屋里的东西已经烧得看不出样子。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一寸一寸地摸。灶台,塌了。米缸,裂了。墙角那口旧水缸,被火烤得发烫,水汽嘶嘶地冒。</p>

    他摸到墙角——哑姑的床铺底下,塞着一只旧木箱。那是哑姑唯一上了锁的东西,锁是铜的,被火烤得发黑。他抓起床沿的砖头,砸开锁,掀开箱盖。火苗已经舔上来了。他把箱里的东西一把抱出来:一个针线笸箩,半截没缝完的布,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还有箱底最深处,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p>

    他没有看那油纸里包着什么。他把所有东西拢进怀里,护着,从火里滚出来。</p>

    “不要命了!”杂役把他拽到一边,泼了他一脸水。</p>

    他跪在地上,咳了半天,低头看怀里的东西。针线笸箩的边缘已经焦了,那半截布上,绣着一枚歪歪扭扭的日晷——黄昏的日晷,影子拉得很长。</p>

    这是哑姑给他缝的。</p>

    每年冬月,哑姑都给他缝一件衣裳。她眼睛不好,针脚一年比一年歪,缝出来的日晷一年比一年难看。他穿着那些衣裳长大,袖口短了,膝盖磨白了,一直穿到破得不能再补。</p>

    他打开那块油纸。</p>

    里面包的,是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和一页发黄的纸。木簪是哑姑自己削的,她梳头用的,簪头刻着一枚小小的日晷——那手法,和残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p>

    他把木簪收进怀里。然后看那页纸。</p>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一座山,山下压着一样东西,东西的形状,像一面镜子。镜子的旁边,画着一道斜线,斜线穿过一个圈。</p>

    黄昏的日晷。影子,指着山的方向。</p>

    他捏着那页纸,指尖发凉。这页纸,哑姑藏在箱底最深处,连衣裳都烧了,它还在。</p>

    火是傍晚烧起来的,不是意外。</p>

    “时烬哥!”</p>

    阿福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时烬猛地回头。</p>

    阿福驮着哑姑往回跑——他们半路上听见着火的消息,折回来了。骡子受了惊,不肯往前走,阿福把哑姑从骡背上抱下来,背着她往这边跑。</p>

    “哑姑的屋——”阿福跑近了,看见那片火光,脸一下子白了,“哑姑的屋子,怎么烧了?”</p>

    时烬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p>

    就在这时,巷口人影一闪。</p>

    一个黑衣人从墙根下蹿出来,手里拎着根木棍,照着阿福的后脑勺就是一下。</p>

    “砰。”</p>

    闷响。</p>

    阿福往前栽倒。栽倒的一瞬间,他没有松手——他死死把哑姑往身后一挡,自己先着地。后脑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之后,他的血顺着脖颈,洇湿了半截领子。</p>

    他趴在地上,还挣扎着抬起头,喊了一声:“……哑姑!”</p>

    背上的哑姑滚出去两步,摔在墙根。黑衣人没停,一脚踹开阿福,弯腰去抓哑姑。</p>

    哑姑在地上滚了半圈,抓起墙根一块石头,朝黑衣人脸上砸过去。黑衣人偏头躲过,石子在墙上砸出一个白印。他骂了一声,伸手要抓哑姑的衣领。</p>

    “——你敢。”</p>

    时烬的声音,从火场那边传过来。</p>

    黑衣人回头。火光映着那个少年:浑身湿透,脸上全是烟灰,怀里抱着一堆烧焦的布。他站在火光与夜色交界的地方,眼睛黑得不见底。</p>

    黑衣人愣了一下。</p>

    就是这一愣,时烬已经冲了过来。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木棍,抡圆了,照着黑衣人的膝盖砸下去。</p>

    “咔嚓。”</p>

    一声脆响。黑衣人的腿弯成一个怪异的弧度,惨叫着跌出去。时烬没停,第二棍抡在他肩头,第三棍,砸在他腰上。</p>

    黑衣人的惨叫,被热浪卷进火声里。</p>

    院门口,杂役们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把一个人打得蜷成一团。他下手又狠又准,每一棍都落在骨头最脆的地方,没有多余的动作。</p>

    他打了五棍,停下来。</p>

    黑衣人已经不动了,缩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p>

    时烬丢了棍子,蹲下去,扯开黑衣人的面巾。</p>

    一张陌生的脸。他没见过。</p>

    “谁让你来的?”他问。</p>

    黑衣人疼得直抽气,说不出话。</p>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时烬把声音压低,“你冲着一间住了十几年的杂役屋来的。烧屋子,抓人——你要的不是屋,是人。谁让你来的?”</p>

    黑衣人喘着粗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时家的东西,也、也敢沾……”</p>

    时烬的手指,顿了一下。</p>

    “时家的东西?”他重复了一遍,“我沾了什么?”</p>

    黑衣人没答。火光在他脸上跳,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硬起来。那眼神里没有狠,只有一种被点破后的虚——他说的话,是别人教他说的。连“时家的东西”这五个字,都是别人塞进他嘴里的台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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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烬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p>

    这个人,是个跑腿的。放火,抓人,留话——都是一手交钱,一手办事。问他“谁指使”,他答不出,因为他根本不配知道。</p>

    “回去告诉你上头的人。”时烬松开他的衣领,“就说,时烬记住了。”</p>

    黑衣人愣了一下,随即像被烫到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拖着断腿,往巷子深处钻。</p>

    时烬没有追。他蹲在原地,盯着黑衣人砸下的那东西——一块烧剩下的纸片,还在冒烟。</p>

    他捡起来。纸片烧得只剩一角,上头露出半个字。</p>

    半个字,写得工整,像一笔一划刻出来的。</p>

    “烬”。</p>

    时烬攥着那片烧焦的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p>

    “烬”字。他的名字。</p>

    有人在哑姑屋里的东西上,写了他的名字——或者说,有人把写着“烬”字的纸片,放进了哑姑屋里。</p>

    那黑衣人砸出来的,不是凶器,是“证据”。</p>

    证明“时烬和哑姑私藏东西”的证据。</p>

    时烬把纸片收进怀里。他站起身,走到墙根,把哑姑扶起来。</p>

    哑姑摔得不轻,衣肘磨破了,渗出血来。但她没有哭。她坐在地上,看着那间烧塌了的屋子——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她种了十几年的菜地,她藏了三十年的秘密——在火光里,一点点变成灰。</p>

    她没有哭。</p>

    她只是坐在那里,火光映着她那张老脸,一道道皱纹像刀刻的,深得放不下任何东西。</p>

    有时候,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p>

    哑姑这辈子,就是这句话。她不会说话,没有名字,没有户籍,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攒不齐。可她活下来了——抱着一个婴儿,走了三十年,走成了一座谁都打不开的坟。</p>

    时烬蹲在她面前,替她拍掉肩上的灰。他的动作很轻,很慢。</p>

    “哑姑,”他说,“屋子没了,还能盖。菜地没了,还能种。您没伤着,就行。”</p>

    哑姑看着他。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含混的气音。那不是字。她这辈子,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p>

    可她伸出手,摸了摸时烬的脸。手指是凉的,沾着灰。</p>

    时烬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头。</p>

    “您放心,”他说,“我在这儿。”</p>

    他站起身,走向阿福。阿福躺在地上,后脑勺的血把地面洇湿了一片。时烬撕了半截袖子,按在他伤口上。</p>

    “阿福。”</p>

    阿福哼哼了一声:“……时烬哥……哑姑……哑姑没事吧?”</p>

    “没事。”时烬说,“你也没事。皮外伤。”</p>

    “哦……那就好。”阿福咧了咧嘴,想笑,扯到伤口,嘶了一声,“时烬哥,那火……谁放的?”</p>

    “不知道。”时烬说,“我会查。”</p>

    他背着阿福,扶起哑姑,在杂役们欲言又止的目光里,穿过院子,走进夜色。</p>

    身后,火还在烧。没人敢上去灭。也没人敢问,这火,是谁放的。</p>

    夜里,时烬把哑姑和阿福安顿在旁支柴房后面一间空屋里。他生了一堆火,给阿福重新包扎了伤口,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哑姑垫在身下。</p>

    阿福很快就睡死过去。哑姑坐在火边,没有睡。她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p>

    时烬坐在她对面,也看着火。</p>

    两人谁也没说话。火光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树。</p>

    时烬从怀里,把那半截绣着日晷的布摸出来。布角焦了,日晷的图案还算完整。他盯着那枚黄昏的日晷,看了很久。</p>

    黄昏的日晷。影子拉得很长。</p>

    天要黑了。</p>

    “哑姑,”他开口,“您教我的。您说,做人要能忍。忍到有本事那天,再算账。”</p>

    哑姑没有动。</p>

    “可我今天,不想忍了。”时烬把布叠好,收进怀里,“屋子是死物,烧了就烧了。可他们要抓您——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们冲您伸手,就是冲我伸手。”</p>

    火堆里,一根柴“啪”地炸了一下。</p>

    时烬站起身。</p>

    “您睡吧。我出去一趟。”</p>

    哑姑抬头,看着他。火光里,她的眼睛浑浊而亮。</p>

    时烬走到门口,站住,没有回头。</p>

    “哑姑,从今往后,我不退了。”</p>

    他说完,走进夜色。</p>

    风是凉的。他走在田埂上,踩着露水,往镇子方向去。夜里的雾溪镇,像一只阖上眼的兽,只有黑市那条街,还亮着几点灯火。</p>

    他边走,边在脑子里算账。</p>

    放火的人,抓的是哑姑。抓哑姑,为的是逼问她藏着的秘密——我的来历,那块石头,那张画着日晷的纸。时煜想知道的,是“时烬到底是不是那个婴儿”,是“那个婴儿身上到底有什么信物”。</p>

    火一烧,哑姑就没有退路了。屋没了,东西没了,她只能靠他。</p>

    时煜要的,就是逼她开口。</p>

    “可你算错了一样。”时烬边走,边低声说,“哑姑不是那种逼得出来的人。你烧她的屋,只会让她把嘴闭得更紧。”</p>

    他走进黑市。</p>

    雾溪镇的黑市,夜里的灯火,又亮起来了。他穿过一条条巷子,走到东头,敲开一间从不在白天开门的铺子。</p>

    门开了条缝。独眼龙的独眼,在门缝里闪了闪。</p>

    “是你?”独眼龙看见他,愣了,“你这时候来干什么?”</p>

    “买一样东西。”时烬说。</p>

    “买什么?”</p>

    “一个法子。”时烬的声音平静,“一个能让‘传话的人’闭嘴的法子。”</p>

    独眼龙盯着他,那只独眼里,慢慢浮起一丝看不懂的光。</p>

    “小子,”他说,“你惹上事了。”</p>

    “我知道。”时烬说,“所以我才来买。”</p>

    独眼龙看了他很久。那只独眼里,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黑市老油子特有的、见过太多人沉下去之后留下的麻木。</p>

    “进来吧。”他说,“话说前头——我卖消息,不卖命。你能买到的,是‘让话传不下去’的路子,不是‘替你杀人’的刀。”</p>

    “够用了。”时烬说,“刀,我自己磨。”</p>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独眼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那点东西,比他自己磨过的任何一把刀,都要快。</p>

    门,慢慢打开了一条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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