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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眼龙卖给他一个消息,不是法子。</p>

    小子,我给你指条路。独眼龙在门缝里,压低声音,你别想着以命换命。你这条命,不值钱。值钱的,是你手里的东西——你从矿上带回来的账,时家那位天骄,怕得很。</p>

    时烬站在门外,没有动。</p>

    他怎么知道我有账?</p>

    他不用知道。独眼龙说,他只要知道,有人能查他的底,就够了。你手里那份账,是矿监赵和钱账房的。矿监赵是谁的人?他贪了这么多年,没人查他,真是因为他藏得好?</p>

    时烬的眉头,微微一动。</p>

    你是说——矿监赵背后,站着时煜?</p>

    我可没说。独眼龙缩回门里,我就是个卖旧书的。我告诉你:那个字,既然能在哑姑屋里被搜出来,就说明有人想往你身上安个罪名——偷东西,藏私物,或者更狠的:私通外贼,盗卖族产。你一个旁支废物,摊上这种罪名,往轻了说,逐出族谱;往重了说——他顿了顿,矿上少个人,谁也不会去问。</p>

    时烬沉默了片刻。</p>

    那个黑衣人,是时煜的人?</p>

    不知道。独眼龙说,但他砸出来的那张纸,笔迹能查。烧剩下的那半个字,只要拿去跟族里任何人一比,就知道是谁写的。纸能烧,笔迹烧不掉。</p>

    时烬攥着怀里那张烧焦的纸,指节发白。</p>

    谢了。他说,这条消息,值多少?</p>

    不值钱。独眼龙说,留着你的灵石,办你的事。门缝里,那只独眼最后看了他一眼,小子,我活了五十年,在黑市里看人看到吐。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十三岁的十三岁。这种人,要么死在半路,要么——爬到所有人都够不着的地方。你走哪条路,看你今晚迈哪只脚。</p>

    门,合上了。</p>

    时烬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p>

    他在心里,把独眼龙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p>

    烬字,笔迹能查。</p>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烧焦的纸。纸是证据,可光有证据没用——时煜可以说那是时烬自己写的,故意栽赃。要让它反噬,得让笔迹的来路,自己浮出来。</p>

    他想起自己在黑市布下的那张网:老道已经照着这个字,描了样本,往铁鸦帮葛三那边送去了。葛三是个收脏货的,只要有人出钱收这种笔迹的样本,他一定会去弄——而铁鸦帮常年跟时家半山的人打交道,想弄几个识字的字迹,不难。</p>

    等那字迹到手,对比笔锋,就知道这半个字,出自谁的手。</p>

    他走回旁支,在空屋里坐下,把那半张烧焦的纸,摊在火堆边,仔细看。</p>

    纸角烧焦了,那个字却完整。笔画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股写惯字的劲儿。这种字,不是杂役写得出来的——杂役的字,潦草,没章法。这是临过帖的人写的字。</p>

    临过帖的人,在时家,都是识字的。识字的,都在族学里念过书。</p>

    时煜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p>

    时烬把纸收好。</p>

    他心里,已经有一个局。</p>

    第二天,时烬去了一趟镇上。</p>

    他没有去药铺。他去了老道那里。老道正在屋里发愁,见他来,眼睛一亮,又立刻压低声音:你怎么还在这镇上晃?你知不知道,时家那边已经有人来问过话了——问的就是时烬这小子在镇上买了什么</p>

    问了什么?</p>

    问了药铺,问了铁匠铺,问了旧书摊。老道说,独眼龙那人精,一个字没吐。但铁匠铺那个憨货,把你打那块铜片的事,说出去了。</p>

    铜片?</p>

    对。铁匠铺的师傅说,有个小子,几天前让他照着模子打了一块铜片,还让他做旧。现在时家那边,大概以为你在镇上偷偷仿制什么东西</p>

    时烬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p>

    让他们以为。他说,老道,你现在,帮我办两件事。</p>

    你说。</p>

    第一,你去旱獭那里,把话带给买家——就说,货主在时家被人盯上了,的事,得提前。买家要是想要钥匙,就帮货主一个忙:在时家放出风声,说北边有散修想收时家矿下的旧货。风声越大越好。</p>

    老道一愣:这……买家凭啥帮你?</p>

    因为买家的鱼钩,是镜钮。时烬说,镜钮在我手里。我要是被时家扣了,买家的钥匙就没了。买家不傻,会保这条线。</p>

    老道想了想,点头:行。第二件?</p>

    第二件,时烬说,你去药铺,找掌柜。就说:有个哑巴婆子,要在铺子后头借住半个月。饭钱,药钱,我来结。</p>

    你是要把哑姑和阿福……</p>

    时烬说,他们不能再住时家了。昨晚的火,烧的是哑姑的屋。明天,就能烧到人头上。</p>

    老道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这件事,贫道替你办妥。</p>

    还有第三件。时烬从怀里,摸出那张烧焦的纸,这半张纸,你拿去,找个字迹工整的人,让他照着描一份。描完,拿去给铁鸦帮的葛三——就说,是有人在黑市里收这种笔迹的样本,五块灵石一张,问他要不要赚这个钱。</p>

    老道的眼皮跳了跳:你是要把时煜那伙人的笔迹,引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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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能烧,笔迹烧不掉。时烬说,谁写这个字,谁就是昨晚放火的人。我不用去查——我让他自己走出来。</p>

    老道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p>

    他从火场里抱出哑姑,从断腿的黑衣人手里抢下人,现在又坐在他面前,一步一步,把一张网,往时煜头上撒。</p>

    你……老道咽了口唾沫,你打算做到哪一步?</p>

    做到他收手。时烬说,他要的是我滚出时家,或者死。我要的,是他从此再不敢碰哑姑一根手指。就这两步,够远了。</p>

    够远了三个字,他说得很轻。</p>

    可老道听出,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火还烫。</p>

    当天下午,老道去办事。时烬先去了一趟药铺。</p>

    哑姑和阿福住在药铺后院一间空屋里。阿福头上缠着布,正蹲在门槛上,替哑姑择菜。看见时烬,他咧嘴想笑,牵动伤口,嘶了一声。</p>

    时烬哥!哑姑说屋没了,别难过,她还会种。</p>

    时烬在门槛上坐下,看着哑姑。哑姑坐在屋里,手里在缝一件旧衣,针脚依旧歪歪扭扭。她缝得很慢,像在缝一件顶要紧的东西。</p>

    他没有进去。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根木簪掏出来,放在哑姑手边。</p>

    这个,我从火里抢出来的。</p>

    哑姑的手,停住了。她拿起那根木簪,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插回自己发间。</p>

    她抬头看他,比了一个手势:回来了,就好。</p>

    时烬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更多的话。有些话,不用说。</p>

    从药铺出来,他回到空屋,把门关上,在角落里坐下。</p>

    他掏出那本《敛息诀》,开始修。</p>

    这门小术,他前世看过类似的。原理简单:把自身的气机,压进丹田最深处,让外人探不出深浅。对高境界没用,但对炼气期、筑基期的对手,足以造成误判。</p>

    他调息,运功。杂灵根的气在经脉里走得艰涩,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浅滩上扑腾。他没有急,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捋。</p>

    偏路功法的路子,本就逆着常理走。别人炼气的顺序,他倒着炼。别人先通经脉,他先凝丹田。别人一日千里,他步步维艰。</p>

    可这条路,他前世走过一遍。他知道尽头在哪。</p>

    入夜,他的气息,终于压下去一层。</p>

    他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屋里黑着,只有窗缝漏进一线月光。他把残片和镜钮摸出来,握在手心里。</p>

    两块铜铁,一温一凉,贴着他的掌心。</p>

    他忽然想起什么,把残片和镜钮,试着凑在一起。</p>

    咔。</p>

    很轻的一声响。他愣住了。</p>

    残片边缘那个参差的断口,和镜钮底座那道凹槽——严丝合缝,像两块本来就长在一起的骨头,断开了几十年,又碰了头。</p>

    他把它们按在一起。镜钮嵌进残片的缺口,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是一体的。</p>

    拼合的瞬间,他掌心的日晷印,猛地烫了一下——比任何时候都烫。一股细细的暖流,从拼合处传出来,顺着他指尖,钻进经脉里。那暖流极轻,却极纯,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河床。</p>

    他体内的灵气,顺着那暖流,轻轻荡了一下。</p>

    炼气一层的壁垒,在这轻轻一荡里,裂开了一道缝。</p>

    他按着镜钮和残片,闭着眼,感受那一道缝隙。他没有立刻冲关——他压住了。现在不是突破的时候,他得留着力气,先应付眼前的烂摊子。</p>

    然后,他看见——残片上那道日晷纹,在拼合的地方,极轻地,亮了一下。</p>

    像一道光,从断口处流过去,又熄了。</p>

    时烬握镜的手,微微发颤。</p>

    不是冷的。是那一下微光,让他脑子里的某根弦,猛地绷紧了。</p>

    这面镜子,是碎的。碎成好几块。</p>

    镜钮是一块,残片是一块。他手里这两块,拼起来,还只是一面小铜镜的碎片。</p>

    那整面镜子,在哪里?</p>

    是三号井底那面?还是祖祠地下的里那面?</p>

    他抬头,透过窗缝,看向夜色深处——天时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伏着的巨兽,卧在那里。</p>

    他握着拼合的镜钮与残片,指尖摩挲着那道断口。</p>

    不想当棋子,就先把执棋的手剁了。</p>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块拼合的铜铁。下棋的人,手里有几颗子——他得先弄明白。</p>

    他把镜钮和残片重新分开,贴身收好。</p>

    站起身,推开门。</p>

    门外,月光白得像霜。他走向镇上——哑姑和阿福,还在药铺后头等他。</p>

    走在路上,他把今晚的事,又理了一遍。</p>

    三件事,已经铺出去两件:老道去找旱獭,把货主被盯上的话带给买家;药铺掌柜,答应收留哑姑和阿福。第三件,笔迹的样本,等葛三那边回话。</p>

    这三件,都是线头。线头攥在他手里,他随时可以收。</p>

    可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镇上,不在黑市,在天时山。</p>

    他要回时家,把偷东西的脏水洗掉,把矿上的烂账摆到明面上,把时煜伸出来的手,一根一根掰回去。等他在族里站稳了,再往祖祠地下的去。</p>

    一步,一步来。</p>

    他要去告诉哑姑和阿福:房子没了,菜地没了,都没事。从今往后,他给他们撑伞。</p>

    月光照在他单薄的肩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得很快,步子很稳。没人看得见,他怀里那两块拼合过的铜铁,还留着一点余温。</p>

    那块石头,那道缝,那面镜子,那口井——他爹走过的路,他要重新走一遍。这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他从那条路上拖走。</p>

    我不退了。他对着天时山的方向,又说了一遍,时煜。咱们的账,慢慢算。</p>

    月光把天时山的影子,拖得很远。他一步一步,往镇上走去,往哑姑和阿福的落脚处走去。</p>

    这一夜,他睡得比这些天任何时候都沉。因为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再也不能睡安稳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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