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账上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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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账房这几天睡不着觉。</p>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吃饭的时候，窗缝里好像有一道目光；睡觉的时候，屋梁上好像有一双眼睛。他疑心是矿监赵，又疑心是上头的人，疑来疑去，把自己疑瘦了一圈。</p>
第五天，时烬来了。</p>
“钱叔，账房的旧册子，我帮您晒一晒。”时烬低着头，声音恭敬，“矿上的底账堆在箱底，都发潮了。晒坏了，上头查起来，可是钱叔您的不是。”</p>
钱账房正巴不得有人替他干活。他摆了摆手：“晒吧晒吧，别弄乱了。”</p>
时烬应了声，从箱底把那摞旧册子抱出来，一本一本摊在院子里。他晒得很仔细，先抖灰，再翻页，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活。</p>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三年前的账册时，他停住了。</p>
三年间，每月支银，月末都有一笔“损耗”，数目忽高忽低，高的时候，能抵半座矿的月产。而每笔损耗的旁边，都盖着一方小小的印——不是矿上的印，是一方私章。印文他认不全，可印的纹路，他认得。</p>
那天夜里，盯梢他偏院的人，腰间挂的腰牌上，也有这道纹路。</p>
时煜的私印。</p>
他记住了那枚印。他没有声张，把那几页账册的样子，一笔一笔刻进脑子里，然后合上册子，翻到下一本。</p>
晒完账册，时烬往回走。路过三号井口的时候，他听见矿监赵在井口训人，嗓门大得整条矿道都在震：“都给老子听好了！这批‘杂矿’，谁再多嘴，老子扒了他的皮！”</p>
时烬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过去。他没有看矿监赵，但他知道，矿监赵急了。</p>
急了，就好办了。</p>
傍晚，时烬去了一趟族库房。</p>
族库房在偏院和半山之间，管库的是一个姓周的瘸腿老卒，年轻时在矿上伤了腿，被族里打发来看库房。老卒耳背，记性却好，时家三千年的旧账，他肚里装着大半本。</p>
时烬提着一壶酒，一包卤肉，蹲在老卒跟前：“周爷，喝两口？”</p>
老卒眯着眼看了他半天：“你是偏院那个……那个捡来的？”</p>
“是我。”时烬给他倒酒，“周爷，我有个事，想请教您。”</p>
“说。”</p>
“咱们族里，支银账上盖‘族务支出’的，都是谁？”</p>
老卒喝了口酒，咂了咂嘴：“族务支出，那就是族里自己花的。谁经手，谁盖章。”</p>
“三年前，矿上有一阵子损耗得厉害，账面上记的是族务支出。周爷还有印象不？”</p>
老卒端酒的手，停住了。他放下酒碗，盯着时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个小崽子，打听这个做什么？”</p>
“我就是好奇。”时烬笑了笑，“我帮矿上誊账，看见几个数目对不上，怕上头查下来，连累矿上的人。”</p>
老卒沉默了很久。他喝了口酒，像是要把什么话咽下去，可酒到了嘴边，话还是漏了出来：“那年……是时煜少爷经的手。头一年还好，第二年账就乱了，第三年，窟窿大到族长都惊动了。”</p>
“那窟窿，后来怎么填平的？”</p>
“填平？”老卒哼了一声，“哪有平。族长让人核过一遍，核到最后，只说了句‘往后账目从严’，就没再追究。那笔账，从此成了烂账，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问。”</p>
时烬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为什么不敢？”</p>
老卒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他压着嗓子，几乎是贴着时烬的耳朵说的：“因为那个窟窿里，填的不光是灵石。还有人命。”</p>
时烬的酒碗，停在半空。</p>
“三号井那年塌过一回，死了七个矿工。对外说是塌方，族里赔了银子，就把事压下去了。”老卒盯着他，“可塌方的那个月，账上记的是‘损耗’。七条命，记成‘损耗’。”</p>
时烬没有说话。</p>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酒碗里泛起涟漪。他忽然想起老道说的那句话：损耗的究竟是灵石，还是人命。</p>
“周爷，”时烬的声音很轻，“那七个矿工，还有家人的吗？”</p>
“有。”老卒叹了口气，“有个姓柴的，婆娘早死，留下个闺女，岁数不大。塌方那年，闺女才十岁出头，族里赔了二十两银子，人就再没露过面。有人说她去了镇上，有人说她卖了身。谁知道呢。”</p>
时烬记下了这个“姓柴的闺女”。</p>
他没有再多问。他把剩下的酒留给老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周爷，今儿这话，我没来过。”</p>
老卒摆了摆手：“我老了，耳背，啥也没听见。”</p>
时烬走了。</p>
他回到偏院的时候，哑姑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她看见他，比划：吃饭没？</p>
“吃了。”时烬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棒槌，替她把衣裳捶了。他捶得很用力，水花溅起来，溅了两人一身。哑姑看着他，没比划什么，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还温着的鸡蛋。</p>
时烬剥了壳，一口塞进嘴里。他嚼着鸡蛋，心里却在盘算：三号井塌方，七条人命，记成损耗；时煜经手三年支银，窟窿大到族长压下。这两件事，能不能连成一条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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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剥鸡蛋的手，停了。</p>
如果，那七条人命不是塌方，而是别的什么——比如，是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才被灭的口——</p>
那“不该挖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三号井底，那七件封存的器物？</p>
他怀里的镜钮，仿佛感应到什么，隔着衣料，轻轻烫了他一下。</p>
这一夜，时烬没睡好。他睁着眼，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在脑子里重新算了一遍。算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时煜这个人，底子不干净。他越是亮堂，底下的影子就越长。</p>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那截影子，自己探出水面。</p>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p>
他去族学，当着满屋孩子的面，把一摞旧账册——钱账房“晒完”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他顺走的那几本——整整齐齐，摆在了先生的书案上。</p>
“先生，”时烬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学生誊账时，见这几本旧册有虫蛀，怕坏了族里的东西，斗胆拿来，请您过目。”</p>
族学先生是个老秀才，认得字，看不懂账。但他翻开账册，看见里面那些“损耗”的数目，又看见旁边的私章印纹，脸色慢慢变了。</p>
“这是……”老秀才的声音有点抖，“这是族里支银的账？”</p>
“学生不懂。”时烬垂着眼，“只是见数目奇怪，怕虫蛀坏了，才拿来请先生看看。”</p>
“你放下吧。”老秀才把那几本账册，飞快地合上，塞进自己书案的最底层，“此事……此事你不要再提。”</p>
时烬应了声，退了出去。</p>
他走出族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秀才正在锁书案的抽屉，手有些抖。</p>
时烬转身，走进晨光里。</p>
他知道，老秀才这种读过书、又在族里混了半辈子的人，是最怕事的，也是最藏不住事的。他会把那几本账册，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通，就会去找他信得过的人商量。而他信得过的人，多半是族里几个有头脸的族老。</p>
道德是握秤的人用来称别人的，不是用来称自己的。时煜拿族规称他，称了三年。如今，他也拿族规，去称一称时煜。</p>
火烧起来，需要一点引子。时烬把引子，放在了老秀才桌上。</p>
剩下的，就是等。</p>
回偏院的路上，他绕到后山。站在山腰，能看见族学，能看见矿口，能看见半山那片屋宇。他望着半山，忽然想：时煜现在，大概还在盘算，怎么在族会上，让那个“废物”当众出丑。</p>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一张网上了。网是时烬结的，一根线，埋在账册里。</p>
时烬收回目光，往偏院走去。走到墙根的时候，他脚步忽然一顿。</p>
哑姑的屋门敞着。一个陌生男子，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逆着光，看不清是什么。</p>
时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p>
他没有冲过去。他放慢脚步，让呼吸平下来，又往四周扫了一眼——墙根下还蹲着一个，假装系鞋带，眼睛却往这边瞟。两个人。前门一个，暗处一个。</p>
时煜的人，翻到哑姑屋里来了。</p>
他走到门口，先看见哑姑。哑姑被堵在门里，手里攥着扫帚，手腕上的黑布条松了半截，露出一圈新淤青。她没有躲，也没有喊，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盯着那个男人。</p>
男人手里，托着一只旧木匣。匣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布料，像是婴孩的襁褓。</p>
“婆子，这是谁的？”男人抖了抖那只匣子，“我们家少爷说了，偏院里谁藏着不该藏的东西，都得查一查。这东西，是从你床底翻出来的。”</p>
哑姑没动。</p>
“不会说话？”男人冷笑，“不说话也没用。少爷说了，查出来，交上去，这事就算了。藏着掖着，那就是跟少爷过不去。”</p>
时烬走进去，站到哑姑身前：“这位爷，东西是她的，可跟她没关系。”</p>
男人上下打量他，眼神像看一只爬上桌的蟑螂：“你又是谁？”</p>
“我叫时烬。”时烬说，“您家少爷，正满族里找我呢。”</p>
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p>
“我知道您家少爷在找什么。”时烬声音不大，话却很直，“他以为我偷了族里的东西。可我没偷，我手里只有几本破账册，还都送去族学，请先生过目了。”</p>
“什么账册？”男人皱起眉。</p>
“三年前，支银账，损耗那一栏。”时烬说，“您回去，原话告诉少爷。他要是还不放心，可以自己来问我。”</p>
男人盯着他，盯了很久。他大概没料到，一个偏院的废物，敢当着他的面，报出这样的话。他握着那只木匣，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它放下：“行。这话，我带回去。”</p>
他转身走了。暗处那个，也一起撤了。</p>
时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慢蹲下来，把那只木匣，从地上拿起来。</p>
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里面那角灰白的布料，他抽出来看了看——是半块襁褓，粗布，洗得泛白，一角绣着一枚日晷纹。针脚很密，很细，像是缝这件东西的人，把一生的话，都缝进了线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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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时烬的声音有点哑，“这是……我小时候的？”</p>
哑姑没有比划。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半块襁褓，折好，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一件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p>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了他很久。</p>
然后她比划了一句话，很慢，很慢：你娘缝的。</p>
时烬站在门口，看着哑姑抱着那只木匣，走进屋里，把匣子藏进床底最深处，又用旧衣裳盖严实。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p>
他娘。缝的。</p>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他外衫猎猎作响。他想起哑姑说过的话：你娘走的时候，把它系在你襁褓里。那时他还小，以为那只是句旧话。现在他知道，那半块襁褓上，绣着时家的日晷纹。</p>
他娘，绣着时家的日晷纹。</p>
那他的娘，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明明是时家的孩子，族里却都说他是捡来的野种？是谁，把他的来历，从族谱上抹掉了？</p>
他压住那团翻涌的东西，没有深想。有些事，现在想不透，想透了，也没命想。他只知道一件事：时煜的人，今天看见了那只匣子。</p>
他必须在时煜把“哑姑藏着时家旧物”做成文章之前，先把火烧到时煜自己脚下。</p>
第二天一早，族学那边传来动静。</p>
老秀才一夜没睡好，第二天黑着眼圈，抱着那几本账册，请了半天假，往半山去了。半山住的是族老，姓时名慎，管着族中祭祀，辈分高，脾气硬，眼里揉不得沙子。</p>
时烬站在偏院墙根，远远看着老秀才佝偻的背影，一步步挪上半山。</p>
他知道，火已经点着了。</p>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屋。刚走到门口，一个穿嫡系服色的杂役，迎面拦住了他：“时烬？我们少爷请你喝茶。今儿晌午，半山，沁雪亭。”</p>
杂役说完，就走了。</p>
时烬站在门口，望着半山那片屋宇，慢慢地，笑了一下。</p>
请喝茶。时煜终于坐不住了。</p>
他转身回屋，从枕边抽下那根包着布的旧铁条，在手里掂了掂。</p>
茶要喝。刀，也要带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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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账房这几天睡不着觉。</p>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吃饭的时候，窗缝里好像有一道目光；睡觉的时候，屋梁上好像有一双眼睛。他疑心是矿监赵，又疑心是上头的人，疑来疑去，把自己疑瘦了一圈。</p>
第五天，时烬来了。</p>
“钱叔，账房的旧册子，我帮您晒一晒。”时烬低着头，声音恭敬，“矿上的底账堆在箱底，都发潮了。晒坏了，上头查起来，可是钱叔您的不是。”</p>
钱账房正巴不得有人替他干活。他摆了摆手：“晒吧晒吧，别弄乱了。”</p>
时烬应了声，从箱底把那摞旧册子抱出来，一本一本摊在院子里。他晒得很仔细，先抖灰，再翻页，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活。</p>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三年前的账册时，他停住了。</p>
三年间，每月支银，月末都有一笔“损耗”，数目忽高忽低，高的时候，能抵半座矿的月产。而每笔损耗的旁边，都盖着一方小小的印——不是矿上的印，是一方私章。印文他认不全，可印的纹路，他认得。</p>
那天夜里，盯梢他偏院的人，腰间挂的腰牌上，也有这道纹路。</p>
时煜的私印。</p>
他记住了那枚印。他没有声张，把那几页账册的样子，一笔一笔刻进脑子里，然后合上册子，翻到下一本。</p>
晒完账册，时烬往回走。路过三号井口的时候，他听见矿监赵在井口训人，嗓门大得整条矿道都在震：“都给老子听好了！这批‘杂矿’，谁再多嘴，老子扒了他的皮！”</p>
时烬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过去。他没有看矿监赵，但他知道，矿监赵急了。</p>
急了，就好办了。</p>
傍晚，时烬去了一趟族库房。</p>
族库房在偏院和半山之间，管库的是一个姓周的瘸腿老卒，年轻时在矿上伤了腿，被族里打发来看库房。老卒耳背，记性却好，时家三千年的旧账，他肚里装着大半本。</p>
时烬提着一壶酒，一包卤肉，蹲在老卒跟前：“周爷，喝两口？”</p>
老卒眯着眼看了他半天：“你是偏院那个……那个捡来的？”</p>
“是我。”时烬给他倒酒，“周爷，我有个事，想请教您。”</p>
“说。”</p>
“咱们族里，支银账上盖‘族务支出’的，都是谁？”</p>
老卒喝了口酒，咂了咂嘴：“族务支出，那就是族里自己花的。谁经手，谁盖章。”</p>
“三年前，矿上有一阵子损耗得厉害，账面上记的是族务支出。周爷还有印象不？”</p>
老卒端酒的手，停住了。他放下酒碗，盯着时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个小崽子，打听这个做什么？”</p>
“我就是好奇。”时烬笑了笑，“我帮矿上誊账，看见几个数目对不上，怕上头查下来，连累矿上的人。”</p>
老卒沉默了很久。他喝了口酒，像是要把什么话咽下去，可酒到了嘴边，话还是漏了出来：“那年……是时煜少爷经的手。头一年还好，第二年账就乱了，第三年，窟窿大到族长都惊动了。”</p>
“那窟窿，后来怎么填平的？”</p>
“填平？”老卒哼了一声，“哪有平。族长让人核过一遍，核到最后，只说了句‘往后账目从严’，就没再追究。那笔账，从此成了烂账，谁也不敢提，谁也不敢问。”</p>
时烬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为什么不敢？”</p>
老卒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他压着嗓子，几乎是贴着时烬的耳朵说的：“因为那个窟窿里，填的不光是灵石。还有人命。”</p>
时烬的酒碗，停在半空。</p>
“三号井那年塌过一回，死了七个矿工。对外说是塌方，族里赔了银子，就把事压下去了。”老卒盯着他，“可塌方的那个月，账上记的是‘损耗’。七条命，记成‘损耗’。”</p>
时烬没有说话。</p>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酒碗里泛起涟漪。他忽然想起老道说的那句话：损耗的究竟是灵石，还是人命。</p>
“周爷，”时烬的声音很轻，“那七个矿工，还有家人的吗？”</p>
“有。”老卒叹了口气，“有个姓柴的，婆娘早死，留下个闺女，岁数不大。塌方那年，闺女才十岁出头，族里赔了二十两银子，人就再没露过面。有人说她去了镇上，有人说她卖了身。谁知道呢。”</p>
时烬记下了这个“姓柴的闺女”。</p>
他没有再多问。他把剩下的酒留给老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周爷，今儿这话，我没来过。”</p>
老卒摆了摆手：“我老了，耳背，啥也没听见。”</p>
时烬走了。</p>
他回到偏院的时候，哑姑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她看见他，比划：吃饭没？</p>
“吃了。”时烬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棒槌，替她把衣裳捶了。他捶得很用力，水花溅起来，溅了两人一身。哑姑看着他，没比划什么，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还温着的鸡蛋。</p>
时烬剥了壳，一口塞进嘴里。他嚼着鸡蛋，心里却在盘算：三号井塌方，七条人命，记成损耗；时煜经手三年支银，窟窿大到族长压下。这两件事，能不能连成一条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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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剥鸡蛋的手，停了。</p>
如果，那七条人命不是塌方，而是别的什么——比如，是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才被灭的口——</p>
那“不该挖的东西”，是不是就是三号井底，那七件封存的器物？</p>
他怀里的镜钮，仿佛感应到什么，隔着衣料，轻轻烫了他一下。</p>
这一夜，时烬没睡好。他睁着眼，把这三年的账，一笔一笔，在脑子里重新算了一遍。算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时煜这个人，底子不干净。他越是亮堂，底下的影子就越长。</p>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那截影子，自己探出水面。</p>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事。</p>
他去族学，当着满屋孩子的面，把一摞旧账册——钱账房“晒完”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他顺走的那几本——整整齐齐，摆在了先生的书案上。</p>
“先生，”时烬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学生誊账时，见这几本旧册有虫蛀，怕坏了族里的东西，斗胆拿来，请您过目。”</p>
族学先生是个老秀才，认得字，看不懂账。但他翻开账册，看见里面那些“损耗”的数目，又看见旁边的私章印纹，脸色慢慢变了。</p>
“这是……”老秀才的声音有点抖，“这是族里支银的账？”</p>
“学生不懂。”时烬垂着眼，“只是见数目奇怪，怕虫蛀坏了，才拿来请先生看看。”</p>
“你放下吧。”老秀才把那几本账册，飞快地合上，塞进自己书案的最底层，“此事……此事你不要再提。”</p>
时烬应了声，退了出去。</p>
他走出族学，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秀才正在锁书案的抽屉，手有些抖。</p>
时烬转身，走进晨光里。</p>
他知道，老秀才这种读过书、又在族里混了半辈子的人，是最怕事的，也是最藏不住事的。他会把那几本账册，翻来覆去地想，想不通，就会去找他信得过的人商量。而他信得过的人，多半是族里几个有头脸的族老。</p>
道德是握秤的人用来称别人的，不是用来称自己的。时煜拿族规称他，称了三年。如今，他也拿族规，去称一称时煜。</p>
火烧起来，需要一点引子。时烬把引子，放在了老秀才桌上。</p>
剩下的，就是等。</p>
回偏院的路上，他绕到后山。站在山腰，能看见族学，能看见矿口，能看见半山那片屋宇。他望着半山，忽然想：时煜现在，大概还在盘算，怎么在族会上，让那个“废物”当众出丑。</p>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踩在一张网上了。网是时烬结的，一根线，埋在账册里。</p>
时烬收回目光，往偏院走去。走到墙根的时候，他脚步忽然一顿。</p>
哑姑的屋门敞着。一个陌生男子，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逆着光，看不清是什么。</p>
时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p>
他没有冲过去。他放慢脚步，让呼吸平下来，又往四周扫了一眼——墙根下还蹲着一个，假装系鞋带，眼睛却往这边瞟。两个人。前门一个，暗处一个。</p>
时煜的人，翻到哑姑屋里来了。</p>
他走到门口，先看见哑姑。哑姑被堵在门里，手里攥着扫帚，手腕上的黑布条松了半截，露出一圈新淤青。她没有躲，也没有喊，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盯着那个男人。</p>
男人手里，托着一只旧木匣。匣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布料，像是婴孩的襁褓。</p>
“婆子，这是谁的？”男人抖了抖那只匣子，“我们家少爷说了，偏院里谁藏着不该藏的东西，都得查一查。这东西，是从你床底翻出来的。”</p>
哑姑没动。</p>
“不会说话？”男人冷笑，“不说话也没用。少爷说了，查出来，交上去，这事就算了。藏着掖着，那就是跟少爷过不去。”</p>
时烬走进去，站到哑姑身前：“这位爷，东西是她的，可跟她没关系。”</p>
男人上下打量他，眼神像看一只爬上桌的蟑螂：“你又是谁？”</p>
“我叫时烬。”时烬说，“您家少爷，正满族里找我呢。”</p>
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p>
“我知道您家少爷在找什么。”时烬声音不大，话却很直，“他以为我偷了族里的东西。可我没偷，我手里只有几本破账册，还都送去族学，请先生过目了。”</p>
“什么账册？”男人皱起眉。</p>
“三年前，支银账，损耗那一栏。”时烬说，“您回去，原话告诉少爷。他要是还不放心，可以自己来问我。”</p>
男人盯着他，盯了很久。他大概没料到，一个偏院的废物，敢当着他的面，报出这样的话。他握着那只木匣，犹豫了一下，终于把它放下：“行。这话，我带回去。”</p>
他转身走了。暗处那个，也一起撤了。</p>
时烬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才慢慢蹲下来，把那只木匣，从地上拿起来。</p>
匣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里面那角灰白的布料，他抽出来看了看——是半块襁褓，粗布，洗得泛白，一角绣着一枚日晷纹。针脚很密，很细，像是缝这件东西的人，把一生的话，都缝进了线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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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时烬的声音有点哑，“这是……我小时候的？”</p>
哑姑没有比划。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半块襁褓，折好，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一件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p>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了他很久。</p>
然后她比划了一句话，很慢，很慢：你娘缝的。</p>
时烬站在门口，看着哑姑抱着那只木匣，走进屋里，把匣子藏进床底最深处，又用旧衣裳盖严实。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p>
他娘。缝的。</p>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他外衫猎猎作响。他想起哑姑说过的话：你娘走的时候，把它系在你襁褓里。那时他还小，以为那只是句旧话。现在他知道，那半块襁褓上，绣着时家的日晷纹。</p>
他娘，绣着时家的日晷纹。</p>
那他的娘，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明明是时家的孩子，族里却都说他是捡来的野种？是谁，把他的来历，从族谱上抹掉了？</p>
他压住那团翻涌的东西，没有深想。有些事，现在想不透，想透了，也没命想。他只知道一件事：时煜的人，今天看见了那只匣子。</p>
他必须在时煜把“哑姑藏着时家旧物”做成文章之前，先把火烧到时煜自己脚下。</p>
第二天一早，族学那边传来动静。</p>
老秀才一夜没睡好，第二天黑着眼圈，抱着那几本账册，请了半天假，往半山去了。半山住的是族老，姓时名慎，管着族中祭祀，辈分高，脾气硬，眼里揉不得沙子。</p>
时烬站在偏院墙根，远远看着老秀才佝偻的背影，一步步挪上半山。</p>
他知道，火已经点着了。</p>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屋。刚走到门口，一个穿嫡系服色的杂役，迎面拦住了他：“时烬？我们少爷请你喝茶。今儿晌午，半山，沁雪亭。”</p>
杂役说完，就走了。</p>
时烬站在门口，望着半山那片屋宇，慢慢地，笑了一下。</p>
请喝茶。时煜终于坐不住了。</p>
他转身回屋，从枕边抽下那根包着布的旧铁条，在手里掂了掂。</p>
茶要喝。刀，也要带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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