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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事那天,是个阴天。</p>

    时烬一早去族学誊录。晌午回来,刚走到偏院门口,就看见哑姑站在院墙根下,望着马房的方向,一动不动。她的背,比往常弯得更深,两只手绞在衣襟前,指节发白。</p>

    时烬的心,往下一沉。</p>

    “姑,怎么了?”</p>

    哑姑转过头看他。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比划了一句话,手抖得厉害:阿福……被抓了。</p>

    时烬赶到族堂的时候,阿福已经跪在堂下了。</p>

    族堂门口挤满了人。旁支的、杂役的、看热闹的,把门廊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垫着脚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马夫毒马,胆子不小。”“听说是为了偷卖马料,被撞破了,才下的毒。”“啧,这种人,就该打死。”</p>

    “跟他一起混的那个废物,这下也得跟着吃挂落。”</p>

    “可不是,谁让他跟毒马的走得近。”</p>

    时烬从人群缝里挤过去,那些话,一句一句,都灌进他耳朵里。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他走到堂门口,站住,隔着人群,看见了跪在堂下的阿福。</p>

    他脸上带着伤,嘴角裂开,额角青了一块,像是被人动过手。他身后,两个族堂的执役站着,手里拄着水火棍。堂上坐着的,是族堂的管事,一个姓方的老执事,还有半山的几个族老,脸色都不好看。</p>

    时烬站在人群外头,没有挤进去。他听见堂上的人,在数阿福的罪状:“……马房灵驹,昨夜暴毙两匹,喂料的人,正是马夫阿福。今晨查料槽,槽底残余的草料里,掺了断肠草。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p>

    阿福跪在地上,喊冤:“不是我!我喂了一辈子马,怎么会在料里下毒!昨夜那两匹马的料,不是我添的——”</p>

    “不是你添的?”方执事一拍惊堂木,“料槽里的残料,验出来就是断肠草。除了喂马的人,谁还能往料槽里动手脚?”</p>

    阿福张着嘴,说不出话。他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攥着拳,攥得青筋暴起。他看了一眼人群外头的时烬,又低下头,没有说话。</p>

    时烬注意到,阿福的膝盖,跪得有些歪,左膝不敢着力。他额角的伤,青紫里透着淤黑,不像是新磕的——倒像是被人押来的路上,按在地上,磕过、踹过。</p>

    他没有立刻上去。他在人群外头,先数了数堂上堂下的人,记下了每一个穿马房办腰牌的脸。</p>

    时烬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平。</p>

    他没有冲上去。他先往四周扫了一圈——堂外,站着几个面生的杂役,腰间挂着马房办的腰牌,可他们的眼神,不看堂上,只往一个方向瞟。</p>

    时烬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族堂侧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深色劲装的人——正是那夜在后山采石场,跟铁塔递银子的人。</p>

    时烬收回目光。</p>

    他明白了。马不是阿福毒死的,是那匹“马”自己死的——死在时煜的局里。阿福不过是个饵,钓他这条鱼的饵。</p>

    他没有立刻出头。他先退回去,找到哑姑,把她按在墙根:“姑,你听我说。阿福的事,我来办。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屋里待着。谁来喊你,都别应。”</p>

    哑姑看着他,比划:你怎么办?</p>

    “我有法子。”时烬说,“你别露面。你一露面,他们就有话说了。”</p>

    哑姑没有动。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衣襟上,慢慢抚平了一处褶皱,像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p>

    时烬握了握她的手,转身走了。</p>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见哑姑还站在墙根下,望着他。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她一辈子没对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可她把所有的牵挂,都缝进了衣裳里,做进了饭里,藏进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p>

    血脉相连四个字,平时不觉得,出事的时候才疼。他和阿福、哑姑,没有一滴血是连着的。可阿福出事的那一刻,他心口那根筋,扯得生疼。</p>

    他没有去找时煜。他知道,时煜就在等着他去——等着这个“废物”跪在他面前,求他放人。他偏不去。</p>

    他先去了族学。老秀才正在屋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时烬?有事?”</p>

    “先生,”时烬说,“学生的朋友,被扣在了族堂。说他毒死了马房的灵驹。”</p>

    老秀才皱了皱眉:“这事……我也听说了。人赃并获,怕是难翻。”</p>

    “先生,”时烬说,“学生想借一样东西。族学后院,那间旧马棚,墙上钉着一张马房当值的轮值表。先生可还记得,今早那两匹灵驹,是谁添的料?”</p>

    老秀才一愣:“这……老朽不曾留心。”</p>

    “学生留心过。”时烬说,“先生若信得过,学生去查一查。若查不清,学生认命;若查得清,先生替学生,往堂上说一句公道话。”</p>

    老秀才看了他很久,叹了口气:“去吧。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真查得出什么,老夫替你撑腰。”</p>

    时烬去了族学后院。旧马棚的墙上,确实钉着轮值表。表上的字,是阿福的笔迹——阿福认字不多,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几笔马房的记号。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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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添料的,是阿福的名字。可时烬注意到,阿福名字旁边,有一道极淡的墨痕——像是有人用指腹,蘸着水,在纸背面,轻轻抹过,抹掉了另一个名字。</p>

    他翻过那张纸。纸背面,果然洇着一圈水渍。水渍底下,隐约露出半个字的残迹——笔画带钩,像是个“福”字的一半,又像是别的什么。</p>

    时烬把那半道残迹,看了很久。</p>

    他把纸重新钉回墙上,走出族学。他没有回族堂,而是去了马房。马房的人见他来,都拿眼斜他:“你来做什么?你那兄弟,可摊上大事了。”</p>

    “我来看看料槽。”时烬说。</p>

    “料槽封了,不许动。”</p>

    “我不动。”时烬说,“我就看看。”</p>

    他隔着栏,看那两匹死马。马是夜里死的,如今被拖到栏外,盖着草席。时烬蹲下来,隔着一层草席,看了看马颈——他忽然注意到,两匹马的脖颈处,草席底下,鼓着两个包。</p>

    他伸手,隔着草席,按了按那个包。按下去,硬邦邦的,像是皮下的肿块。</p>

    他直起身,没有声张。</p>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断肠草毒马,毒的是脏腑,马会口吐白沫、哀鸣而死,脖颈不会有肿块。可若是有人先勒住马颈,把马闷死,再往料槽里倒断肠草——那草料里的毒,就只是个“证据”。</p>

    马不是毒死的。是勒死的。</p>

    他蹲在那里,又仔细看了一遍两匹死马。一匹的颈侧,草席底下,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另一匹,勒痕更深一些,像是勒的人,在它挣扎时,用了两回力。</p>

    勒马的人,手上有劲,却不够老练。一个常年杀牲口的屠户,一勒一个准,不会留两道痕。会留下这种痕的,是个练家子,却不常做这种事——譬如,一个筑基期的少爷手下,拳脚好的打手,头一回干勒马的活。</p>

    时烬直起身,没有声张。</p>

    他回到族堂外,又绕着族堂转了一圈。堂后的柴房里,堆着几条旧麻绳,其中一条,绳头磨得发亮,还沾着一根灰白色的马鬃。</p>

    他没有碰那条绳子。他记住了它的样子,也记住了柴房的位置。</p>

    然后他回到堂前,站进人群里,等着看“验马”那一关,到底验的是什么。</p>

    他从马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压得更低了。站在马房门口,望着族堂方向,他把整件事,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时煜设局,勒死两匹马,栽赃阿福。阿福是马夫,人赃并获,跳进河里也洗不清。他若是去求,时煜就赢了;他若不去求,阿福就要按族规处置。</p>

    他不去求。他要把这个局,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p>

    他又想了一遍族规。时家族规,处置仆役的权,在族堂执事手里,族老可监,旁支可听。若是当堂翻案,需人证物证齐全,还要当场验看。</p>

    他要做的,就是让“验”这个字,落到明处。</p>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偏院门口,一个穿嫡系服色的杂役,拦住了他:“时烬,少爷让我带句话——你那个马夫兄弟,明天族堂就要定案了。你要是识趣,今晚来书房,求少爷一句,少爷心软,兴许就饶了他。”</p>

    时烬站住,看着那个杂役。</p>

    “劳驾,”他说,“替我回少爷一句。就说——阿福的案子,我会去族堂,当堂辩。”</p>

    杂役一愣:“你?辩?你拿什么辩?”</p>

    时烬没有回答。他绕过杂役,走进偏院,关上了院门。</p>

    当天夜里,他蹲在老槐树根边,把那截从族史阁门槛捡的纸角,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纸上那几个字,墨迹已经干透了。</p>

    而同一刻,沁雪亭里,时煜正坐着等人。</p>

    他等的,是时烬。他让人带了话:识趣就来书房求一句。他在书房等了半个时辰,没人来。他又挪到沁雪亭,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p>

    随从垂着手,小心地问:“少爷,那小子……会不会怕了,躲起来了?”</p>

    时煜没有答话。他盘着玉扳指,转了两圈,忽然笑了一声:“躲?他不会躲。他在等明天。”</p>

    “等明天?”</p>

    “明天族堂定案,他那个马夫兄弟,就要挨族规了。”时煜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他要是真去族堂当堂辩,那就是自己送上门来。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偏院的废物,拿什么辩。”</p>

    他放下茶盏,望着山脚偏院那盏灯,眯起眼:“去,跟族堂说一声——明天定案,马房的料槽,尸身,都给我验仔细了。别让任何人,碰那两匹死马。”</p>

    随从应声退下。</p>

    铁塔。后山。巳时。银二十两。</p>

    他盯着“铁塔”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纸角叠起来,收进怀里。</p>

    “铁塔,”他低声说,“明天,我们族堂见。”</p>

    他抬头,望了一眼族堂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是整个族里,都在等着看一场热闹。</p>

    时烬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了屋。</p>

    他躺下,闭着眼,把明天要说的话,在脑子里,一字一句,过了三遍。</p>

    他想起阿福。想起那年冬天,他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知,是阿福蹲在灶前,把湿衣裳搭在他额头上,一宿一宿地换凉水。想起阿福偷偷把马房省下的半碗豆子,塞给他当零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想起阿福说的那句话:“烬哥儿,我娘说你从小就没爹没娘,可你还有我呢。”</p>

    他没爹没娘。可他有阿福,有哑姑。</p>

    他们拿他当人看,他就得护他们周全。</p>

    他睡不着。但他没有起来。他等天亮,等族堂开门,等满堂的人坐齐——然后,他要把那个局,从中间,撕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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