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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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堂开门那天，天还是阴的。</p>
堂上坐满了人。方执事坐在主位，几个族老列在两旁，旁支的、杂役的，把堂下挤得水泄不通。阿福被押上来，跪在堂心，一夜之间，人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一宿没睡。</p>
方执事一拍惊堂木：“马夫阿福，毒害灵驹两匹，人赃并获。按族规，杖八十，逐出时家。你可服？”</p>
阿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里，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p>
“不服。”</p>
声音不大，却让满堂一静。</p>
众人循声望去。堂门口，站着那个偏院的废物。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堂来，在阿福身边，站住了。</p>
方执事皱了皱眉：“时烬？你来做什么？”</p>
“我来替他辩。”时烬说，“族规上写着，当堂翻案，人证物证俱全，可验可辩。学生想请执事，重新验一验那两匹死马。”</p>
堂下嗡的一声，议论开了。</p>
“他疯了吧？马夫毒马，人赃并获，他还辩什么？”</p>
“一个废物，懂什么验马？”</p>
“看吧，这是要连自己一起搭进去。”</p>
方执事沉着脸：“验马？昨夜已经验过了。料槽里的残料，断肠草。还要验什么？”</p>
“学生要验的，不是料槽。”时烬说，“是马颈。”</p>
满堂又是一静。</p>
“昨夜的验马，验的是料槽，没有人验过马身。”时烬的声音很平，“学生想请执事让人把草席掀开，看看那两匹马的颈侧，有没有勒痕。”</p>
方执事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族老，又看了看堂下。</p>
这时，人群侧廊里，那个穿深色劲装的人，忽然开了口：“马颈有勒痕？荒唐。断肠草毒马，马是毒死的，哪来的勒痕？你是来搅浑水的？”</p>
“这位爷，”时烬转头看他，不慌不忙，“您是哪位？族堂辩案，轮得到您开口？”</p>
劲装人的脸色，一僵。</p>
方执事咳了一声：“那是马房办的钱头，管验马的。”</p>
“既然是管验马的，那正好。”时烬说，“钱头是验马的老人了，想必看得出勒痕和毒死的分别。烦请钱头，当着满堂的面，把那两匹死马，重新验一遍。要是马颈干净，学生认栽；要是马颈有痕，那这案子，就不是毒马，是杀马栽赃。”</p>
劲装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看向方执事。方执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说话。</p>
堂上，一个族老忽然开口：“时烬是吧？你这孩子，胆子倒不小。可你拿什么担保，你说的是真的？”</p>
“拿学生这条命。”时烬说，“若验出马颈无痕，学生愿替阿福，领那八十杖。”</p>
满堂哗然。</p>
阿福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烬哥儿！你别——”</p>
“闭嘴。”时烬说，“跪好。”</p>
阿福被噎了一下，又低下头去。</p>
方执事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堂下群情，又看了看堂上族老，终于放下茶盏：“好。既然有人当堂翻案，那就验。钱头，你带人，把那两匹死马，抬到堂前来。”</p>
劲装人没有动。他咬着牙，忽然说：“执事，那两匹死马，昨夜已经埋了。”</p>
堂上堂下，又是一静。</p>
“埋了？”时烬接口，声音不大，“昨日晌午，马还死在栏外，盖着草席。今日一早就埋了？族堂还没定案，尸身就先埋了——钱头，您这验马的差事，办得可真利索。”</p>
方执事的脸，沉了下去：“钱头，马埋了？”</p>
劲装人额角沁出汗：“是……昨夜埋的，怕……怕天热，臭了——”</p>
“埋在哪？”方执事问。</p>
“后山……后山乱葬岗……”</p>
方执事一拍惊堂木：“混账！案没定，尸先埋，你当族堂是什么地方？来人，去乱葬岗，把马给我挖出来！”</p>
两个执役应声去了。</p>
堂上堂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劲装人站在那里，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p>
钱头咬着牙，忽然又说：“执事，小的想起来，那两匹死马，昨夜是埋在乱葬岗了。可那个方向，也埋着别家的牲口。去的人若挖错了，挖回两匹野马，可怪不得小的。”</p>
“无妨。”时烬接口，“乱葬岗上的土，今夜才翻过。凡是新埋的，土色都深。我随执役同去，认一认马鬃的颜色便是。”</p>
钱头盯着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忽然一挥手，低声喝了一句：“走！”</p>
他身后的两个马房打手，同时动了。两人一左一右，朝时烬逼过来——堂上的人还没回过神，那两只手，已经快要搭上时烬的肩。</p>
时烬没有躲。</p>
他像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侧边一歪，正正好好，从两只手的合围里滑了出去。那两步，看起来笨拙得很，像摔没摔稳，可钱头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避让的时机，分毫不差，快得连风声都没惊动。</p>
两个打手扑了个空，撞在一起，踉跄了两步。</p>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p>
方执事一拍惊堂木：“放肆！族堂之上，谁敢动手！”</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钱头一咬牙，还要再说什么。这时，堂上那个族老又开口了：“好了。钱头，你身为验马的老人，连尸身都看不好，还要当堂动粗。这差事，你今日起，别办了。来人，换马房的老周去挖。”</p>
钱头的脸，白了。</p>
两个执役应声去了。时烬站在堂心，垂着眼，谁也没看。</p>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步，有人看见了。</p>
他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握了握。那不是巧合。他练了那么多夜的四式剑法，身法早就不是三个月前的废物身法了。他本可以躲得更干净，可他故意躲得“笨”一些——让九成人以为是运气，让那一成人，心里存疑。</p>
存疑，就够了。他不想在小比之前，把底牌亮光。</p>
时烬回到阿福身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心跳，很平。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那两匹马，争不争气。</p>
半刻钟后，执役回来了。两匹死马，被拖到堂前，草席掀开。</p>
马颈侧，两道深深的勒痕，赫然在目。</p>
满堂死寂。</p>
方执事盯着那两道勒痕，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问：“钱头，你给老夫说说——断肠草，是怎么在马的脖子上，勒出两道印子的？”</p>
劲装人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执事……执事饶命！是……是有人让我这么说的！料槽里的断肠草，是旁人放的，马是勒死的，跟我没关系——”</p>
“谁让你这么说的？”</p>
劲装人张着嘴，眼神往侧廊外头瞟，像是想找谁，又不敢找。他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执事饶命，小的……小的不敢说……”</p>
时烬站在堂下，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他没有指望这一锤，能把时煜砸出来——时煜做事，从来不沾手。他只要阿福脱罪，就够了。</p>
阿福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他抓着时烬的胳膊，嘴唇哆嗦着：“烬哥儿……我……我没事了？”</p>
“没事了。”时烬说，“回家。”</p>
阿福站着没动，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以为……我以为我死定了……他们打我，说我是毒马的贼……我说我没干，他们不信……”</p>
时烬拍了拍他的背：“回家。姑还在等你。”</p>
他扶着阿福，往外走。</p>
走到堂门口的时候，侧廊里，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p>
“时烬。”</p>
时烬站住。他没有回头。</p>
“你今日这手，玩得漂亮。”那声音不紧不慢，“能看出马是勒死的，能算出尸身会提前埋，能拿自己的命做饵，逼执事当堂验马。这脑子，可不像个捡来的废物。”</p>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时烬的背上。</p>
时烬慢慢转过身。</p>
堂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玉冠束发，指间转着一枚玉扳指。时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p>
“少爷过奖了。”时烬说，“学生只是……替朋友说了句公道话。”</p>
“公道话？”时煜笑了笑，慢慢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少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时烬，你这个朋友，交得值。为了他，你敢站上族堂，拿命做赌。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人，是最难缠的？”</p>
时烬没说话。</p>
“就是那种，有软肋的人。”时煜说，“你今天救了他，也让我看清楚了你的软肋。”</p>
他抬手，在时烬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长辈拍晚辈，又像猎人，在刀口上，试试刀锋。</p>
“小比那天，”时煜收回手，声音不高不低，“我等着你。”</p>
他转身，走了。衣袂带风，玉扳指在指间，慢慢转着。</p>
时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族堂的侧廊里。</p>
他慢慢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p>
阿福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发颤：“烬哥儿……他说，他等着你？他是不是要在小比上，收拾你？”</p>
“嗯。”时烬说。</p>
“那你……”</p>
“阿福，”时烬回过头，看着他，很轻地说了一句，“他今天这趟，输的，可不只是两匹马。”</p>
阿福没听懂。他跟在时烬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出族堂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见族堂门前，那块石板上，还跪着那个劲装人。</p>
堂上，方执事的声音传来：“钱头，你既然说是有人指使，那就老实交代——是谁？”</p>
劲装人伏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只反反复复说着一句：“小的不敢说……小的说了，就没命了……”</p>
时烬没有回头。他听着那句“没命了”，慢慢收回了目光。</p>
在这座山里，让人不敢开口的，从来不是刀，是刀后面那个人。</p>
走出族堂大门，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方才还喊“毒马的贼”的那些人，此刻都闭了嘴，有几个人，眼神甚至带上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是怕，是不敢信。</p>
阿福低着头，跟在时烬身后，小声说：“烬哥儿，我……我以后是不是在族里，待不下去了？他们都拿我当毒马的贼看过……”</p>
“他们记性不好。”时烬说，“过几天，他们就忘了。”</p>
“真的？”</p>
“真的。”时烬说，“他们连自己昨天说过什么，都记不住。”</p>
阿福半信半疑。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又冒出一句：“烬哥儿，你今天……好厉害。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说话。你以前，话都不敢大声的。”</p>
时烬没有接话。他扶着阿福，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步一步，往偏院走。</p>
回到偏院，哑姑已经在门口等了。她看见阿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双手，在阿福脸上、肩上、腿上，来回地摸，摸到他膝盖的时候，她停住了，抬头，看向时烬。</p>
时烬说：“膝盖磕了，皮外伤。养几天就好。”</p>
哑姑没有比划。她走进屋，端出一碗早就熬好的粥，递给阿福，又端出另一碗，递给时烬。两碗粥，都冒着热气。</p>
她看着两个少年蹲在门槛上喝粥，忽然抬起手，在时烬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揉一只跑累了的小猫。</p>
时烬端着粥碗，没有躲。</p>
他忽然想：他把自己磨成了刀，刀是没有朋友的。可今夜，这柄刀，有了想护的人。</p>
他喝完了那碗粥。粥是甜的，哑姑在里头，放了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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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堂开门那天，天还是阴的。</p>
堂上坐满了人。方执事坐在主位，几个族老列在两旁，旁支的、杂役的，把堂下挤得水泄不通。阿福被押上来，跪在堂心，一夜之间，人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像一宿没睡。</p>
方执事一拍惊堂木：“马夫阿福，毒害灵驹两匹，人赃并获。按族规，杖八十，逐出时家。你可服？”</p>
阿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人群里，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p>
“不服。”</p>
声音不大，却让满堂一静。</p>
众人循声望去。堂门口，站着那个偏院的废物。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堂来，在阿福身边，站住了。</p>
方执事皱了皱眉：“时烬？你来做什么？”</p>
“我来替他辩。”时烬说，“族规上写着，当堂翻案，人证物证俱全，可验可辩。学生想请执事，重新验一验那两匹死马。”</p>
堂下嗡的一声，议论开了。</p>
“他疯了吧？马夫毒马，人赃并获，他还辩什么？”</p>
“一个废物，懂什么验马？”</p>
“看吧，这是要连自己一起搭进去。”</p>
方执事沉着脸：“验马？昨夜已经验过了。料槽里的残料，断肠草。还要验什么？”</p>
“学生要验的，不是料槽。”时烬说，“是马颈。”</p>
满堂又是一静。</p>
“昨夜的验马，验的是料槽，没有人验过马身。”时烬的声音很平，“学生想请执事让人把草席掀开，看看那两匹马的颈侧，有没有勒痕。”</p>
方执事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族老，又看了看堂下。</p>
这时，人群侧廊里，那个穿深色劲装的人，忽然开了口：“马颈有勒痕？荒唐。断肠草毒马，马是毒死的，哪来的勒痕？你是来搅浑水的？”</p>
“这位爷，”时烬转头看他，不慌不忙，“您是哪位？族堂辩案，轮得到您开口？”</p>
劲装人的脸色，一僵。</p>
方执事咳了一声：“那是马房办的钱头，管验马的。”</p>
“既然是管验马的，那正好。”时烬说，“钱头是验马的老人了，想必看得出勒痕和毒死的分别。烦请钱头，当着满堂的面，把那两匹死马，重新验一遍。要是马颈干净，学生认栽；要是马颈有痕，那这案子，就不是毒马，是杀马栽赃。”</p>
劲装人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看向方执事。方执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说话。</p>
堂上，一个族老忽然开口：“时烬是吧？你这孩子，胆子倒不小。可你拿什么担保，你说的是真的？”</p>
“拿学生这条命。”时烬说，“若验出马颈无痕，学生愿替阿福，领那八十杖。”</p>
满堂哗然。</p>
阿福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烬哥儿！你别——”</p>
“闭嘴。”时烬说，“跪好。”</p>
阿福被噎了一下，又低下头去。</p>
方执事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堂下群情，又看了看堂上族老，终于放下茶盏：“好。既然有人当堂翻案，那就验。钱头，你带人，把那两匹死马，抬到堂前来。”</p>
劲装人没有动。他咬着牙，忽然说：“执事，那两匹死马，昨夜已经埋了。”</p>
堂上堂下，又是一静。</p>
“埋了？”时烬接口，声音不大，“昨日晌午，马还死在栏外，盖着草席。今日一早就埋了？族堂还没定案，尸身就先埋了——钱头，您这验马的差事，办得可真利索。”</p>
方执事的脸，沉了下去：“钱头，马埋了？”</p>
劲装人额角沁出汗：“是……昨夜埋的，怕……怕天热，臭了——”</p>
“埋在哪？”方执事问。</p>
“后山……后山乱葬岗……”</p>
方执事一拍惊堂木：“混账！案没定，尸先埋，你当族堂是什么地方？来人，去乱葬岗，把马给我挖出来！”</p>
两个执役应声去了。</p>
堂上堂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劲装人站在那里，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p>
钱头咬着牙，忽然又说：“执事，小的想起来，那两匹死马，昨夜是埋在乱葬岗了。可那个方向，也埋着别家的牲口。去的人若挖错了，挖回两匹野马，可怪不得小的。”</p>
“无妨。”时烬接口，“乱葬岗上的土，今夜才翻过。凡是新埋的，土色都深。我随执役同去，认一认马鬃的颜色便是。”</p>
钱头盯着他，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忽然一挥手，低声喝了一句：“走！”</p>
他身后的两个马房打手，同时动了。两人一左一右，朝时烬逼过来——堂上的人还没回过神，那两只手，已经快要搭上时烬的肩。</p>
时烬没有躲。</p>
他像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侧边一歪，正正好好，从两只手的合围里滑了出去。那两步，看起来笨拙得很，像摔没摔稳，可钱头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避让的时机，分毫不差，快得连风声都没惊动。</p>
两个打手扑了个空，撞在一起，踉跄了两步。</p>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p>
方执事一拍惊堂木：“放肆！族堂之上，谁敢动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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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头一咬牙，还要再说什么。这时，堂上那个族老又开口了：“好了。钱头，你身为验马的老人，连尸身都看不好，还要当堂动粗。这差事，你今日起，别办了。来人，换马房的老周去挖。”</p>
钱头的脸，白了。</p>
两个执役应声去了。时烬站在堂心，垂着眼，谁也没看。</p>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步，有人看见了。</p>
他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握了握。那不是巧合。他练了那么多夜的四式剑法，身法早就不是三个月前的废物身法了。他本可以躲得更干净，可他故意躲得“笨”一些——让九成人以为是运气，让那一成人，心里存疑。</p>
存疑，就够了。他不想在小比之前，把底牌亮光。</p>
时烬回到阿福身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他的心跳，很平。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那两匹马，争不争气。</p>
半刻钟后，执役回来了。两匹死马，被拖到堂前，草席掀开。</p>
马颈侧，两道深深的勒痕，赫然在目。</p>
满堂死寂。</p>
方执事盯着那两道勒痕，半晌，才一字一顿地问：“钱头，你给老夫说说——断肠草，是怎么在马的脖子上，勒出两道印子的？”</p>
劲装人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执事……执事饶命！是……是有人让我这么说的！料槽里的断肠草，是旁人放的，马是勒死的，跟我没关系——”</p>
“谁让你这么说的？”</p>
劲装人张着嘴，眼神往侧廊外头瞟，像是想找谁，又不敢找。他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执事饶命，小的……小的不敢说……”</p>
时烬站在堂下，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他没有指望这一锤，能把时煜砸出来——时煜做事，从来不沾手。他只要阿福脱罪，就够了。</p>
阿福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他抓着时烬的胳膊，嘴唇哆嗦着：“烬哥儿……我……我没事了？”</p>
“没事了。”时烬说，“回家。”</p>
阿福站着没动，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以为……我以为我死定了……他们打我，说我是毒马的贼……我说我没干，他们不信……”</p>
时烬拍了拍他的背：“回家。姑还在等你。”</p>
他扶着阿福，往外走。</p>
走到堂门口的时候，侧廊里，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p>
“时烬。”</p>
时烬站住。他没有回头。</p>
“你今日这手，玩得漂亮。”那声音不紧不慢，“能看出马是勒死的，能算出尸身会提前埋，能拿自己的命做饵，逼执事当堂验马。这脑子，可不像个捡来的废物。”</p>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时烬的背上。</p>
时烬慢慢转过身。</p>
堂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玉冠束发，指间转着一枚玉扳指。时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p>
“少爷过奖了。”时烬说，“学生只是……替朋友说了句公道话。”</p>
“公道话？”时煜笑了笑，慢慢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少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时烬，你这个朋友，交得值。为了他，你敢站上族堂，拿命做赌。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种人，是最难缠的？”</p>
时烬没说话。</p>
“就是那种，有软肋的人。”时煜说，“你今天救了他，也让我看清楚了你的软肋。”</p>
他抬手，在时烬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长辈拍晚辈，又像猎人，在刀口上，试试刀锋。</p>
“小比那天，”时煜收回手，声音不高不低，“我等着你。”</p>
他转身，走了。衣袂带风，玉扳指在指间，慢慢转着。</p>
时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族堂的侧廊里。</p>
他慢慢地，把那口气，吐了出来。</p>
阿福在他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发颤：“烬哥儿……他说，他等着你？他是不是要在小比上，收拾你？”</p>
“嗯。”时烬说。</p>
“那你……”</p>
“阿福，”时烬回过头，看着他，很轻地说了一句，“他今天这趟，输的，可不只是两匹马。”</p>
阿福没听懂。他跟在时烬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出族堂大门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见族堂门前，那块石板上，还跪着那个劲装人。</p>
堂上，方执事的声音传来：“钱头，你既然说是有人指使，那就老实交代——是谁？”</p>
劲装人伏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血，只反反复复说着一句：“小的不敢说……小的说了，就没命了……”</p>
时烬没有回头。他听着那句“没命了”，慢慢收回了目光。</p>
在这座山里，让人不敢开口的，从来不是刀，是刀后面那个人。</p>
走出族堂大门，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方才还喊“毒马的贼”的那些人，此刻都闭了嘴，有几个人，眼神甚至带上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是怕，是不敢信。</p>
阿福低着头，跟在时烬身后，小声说：“烬哥儿，我……我以后是不是在族里，待不下去了？他们都拿我当毒马的贼看过……”</p>
“他们记性不好。”时烬说，“过几天，他们就忘了。”</p>
“真的？”</p>
“真的。”时烬说，“他们连自己昨天说过什么，都记不住。”</p>
阿福半信半疑。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又冒出一句：“烬哥儿，你今天……好厉害。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说话。你以前，话都不敢大声的。”</p>
时烬没有接话。他扶着阿福，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步一步，往偏院走。</p>
回到偏院，哑姑已经在门口等了。她看见阿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双手，在阿福脸上、肩上、腿上，来回地摸，摸到他膝盖的时候，她停住了，抬头，看向时烬。</p>
时烬说：“膝盖磕了，皮外伤。养几天就好。”</p>
哑姑没有比划。她走进屋，端出一碗早就熬好的粥，递给阿福，又端出另一碗，递给时烬。两碗粥，都冒着热气。</p>
她看着两个少年蹲在门槛上喝粥，忽然抬起手，在时烬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揉一只跑累了的小猫。</p>
时烬端着粥碗，没有躲。</p>
他忽然想：他把自己磨成了刀，刀是没有朋友的。可今夜，这柄刀，有了想护的人。</p>
他喝完了那碗粥。粥是甜的，哑姑在里头，放了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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