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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比前夜,时烬没有睡。</p>

    他盘膝坐在屋里,闭着眼,把丹田那团气旋,一寸一寸地拧紧。气旋已经稳得像一颗实心的铁丸,收放自如。他练了半宿,直到子时,才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p>

    然后他起身,翻出后墙,去了那座破庙。</p>

    月亮很圆。他站在破庙门口,把背上的铁条解下来,一层一层,解开包布。</p>

    他没有急着练剑。他握着铁条,站了一会儿,让夜风把心跳吹平,然后,起手。</p>

    第一式,收账。第二式,断。第三式,缠。第四式,讨。</p>

    四式连完,他没有停,又从头练起。练到第三遍的时候,铁条尖上那点清冷的光,越来越亮,亮到能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他收势,站在庙心,胸口起伏,额角沁汗。</p>

    他喘匀了气,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刻意收着力,把剑气压住,只放三成。铁条划出去,劲力全憋在腕上,等到末梢才猛地一吐——月光下,那道弧线没有变,可破风的声响,却小了整整一圈。</p>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该放的时候放,该收的时候收,这柄剑,才算长在他手里了。</p>

    他又练了几遍收放的节奏,直到能随心所欲地收住剑气,才停下来。</p>

    他练了很久。练到月亮偏西,练到那尊缺头的石像,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p>

    他停下来,把铁条重新包好,插回背上。他站在庙门口,望着山脚下偏院那盏灯火,心里把明天的事,又排了一遍。</p>

    测灵。吐纳。实战。</p>

    第一步,测灵。他要让全族的人,都以为他还是那个杂灵根的废物。他要把气旋压成一层薄皮,贴着丹田,测灵石照出什么色,就是什么色。这一关,他要输得“理所当然”。</p>

    第二步,吐纳。这一关,他要让人“咦”一声。不是惊艳,是意外——咦,这个废物,气感居然还不坏。他要让人觉得,他这几年,多少用功了些,可从废到不废之间,还隔着天堑。</p>

    第三步,实战。这才是他的舞台。铁塔两臂千斤力,可左腿有旧伤,下盘不稳。他要的不是打赢铁塔——他要的是,在满场等着看他趴下的时候,他站着,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个“废物”,用的是什么剑。</p>

    他把每一步,又过了一遍:测灵的时候,手要稳,呼吸要平,不能让人看出他在压气;吐纳的时候,气量要恰到好处,比旁支的孩子略好一线,又够不上被嫡系多看一眼;实战的时候,前三招,他只守不攻,让人以为他要认输了,第四招开始,才动真章。</p>

    他要的,不是打一场架。他要的是,让全族的人,亲眼看着他,从一个“废物”,一寸一寸,站起来。</p>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光落尽,天边泛起一线白。</p>

    他忽然想起哑姑。这些天,哑姑的眼里,好像藏着一句话。她没有比划过,可她总在远远地,用那种很旧很旧的眼神看他,像隔着很多年,在看一个故人。</p>

    他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回偏院。</p>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p>

    他回头。破庙门口,月光下,站着哑姑。</p>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站在庙门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她看着他,没有比划,只是把那个布包,递了过来。</p>

    时烬愣了一下,接过,打开。</p>

    布包里,是一枚护符。巴掌大的木牌,雕着一枚日晷纹,纹路被摩挲得发亮,边缘包着一层旧铜皮。铜皮上,錾着一行极小的字,被磨得只剩半道残迹。</p>

    他握着那枚木牌,指腹拂过那些被磨平的纹路。这枚护符,至少被人贴身戴了几十年,才磨成这样。</p>

    “姑,”时烬的声音有点哑,“这是……”</p>

    哑姑看着他,慢慢地,比划了一句话。</p>

    ——你爹的东西。他走之前,一直戴着。</p>

    时烬握着那枚木牌,指尖发凉。他爹的护符。他爹在矿上失踪之前,一直戴着这枚护符。</p>

    他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木牌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时”字,旁边还有半枚印记,被磨得看不清了。他盯着那半枚印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人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在他手心,放了一枚钥匙。</p>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日晷纹残片,并排放在一起。月光下,残片上的日晷纹,和木牌上的日晷纹,遥遥相对——一个正午,一个黄昏,像是同一枚印,被拆成了两半。</p>

    哑姑看着他把两样东西并在一起,没有出声。她等他把残片收回去,才又慢慢地,比划了一句话。</p>

    ——你爹说,戴着它,天塌下来,也有个东西,替他顶着。</p>

    时烬握着那枚木牌,喉头动了动。他没见过他爹。他所有的“爹”,都只是哑姑的比划,和这些旧物上磨出的纹路。可这一刻,隔着二十年,他好像能看见一个人——一个也走过这条山道的人,腰间系着这枚木牌,抬头,望着头顶那片天。</p>

    哑姑又比划了一句话,很慢,很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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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比,你会上场。</p>

    时烬点头:“是。”</p>

    ——她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她比划:那你就该亮的时候,就亮。</p>

    时烬握着那枚护符,没有说话。</p>

    哑姑没有再多说。她伸出手,在他肩头,按了按——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然后她转身,慢慢地,走进月光里,往偏院走回去。</p>

    时烬站在庙门口,握着那枚温热的木牌,站了很久。</p>

    他忽然明白,哑姑什么都知道。</p>

    她知道他藏了东西,知道他练了剑,知道他明天要在小比上做一件大事。她比任何人都早知道,他不是废物——她只是从来不问,从来不说,只是日复一日地,给他送饭,给他敷药,把一枚磨了几十年的护符,塞进他手里。</p>

    她说不出话,可她把一辈子的话,都做进了手里。</p>

    时烬把那枚护符,贴身收进衣襟里。木牌贴着心口,凉了一瞬,随即,被体温焐热了。</p>

    他望着哑姑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这世上,他娘缝过半块襁褓,他爹戴过这枚护符,哑姑养大了他。他身边这些旧物,一件一件,都像线索,又都像债。</p>

    天亮之前,他回了偏院。</p>

    他没有睡。他坐在门槛上,把明天要做的每一件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起哑姑那句话——该亮的时候,就亮。</p>

    刚坐到一半,院门吱呀一声,阿福拄着根粗树枝,摸进来了。他压低声音:“烬哥儿,你还没睡?”</p>

    “没。”时烬说,“你怎么也不睡?”</p>

    阿福蹲到他旁边,闷了半天,说:“我睡不着。我一闭上眼,就想起族堂那天的水火棍。明天你也要上台……我怕。”</p>

    “怕什么?”</p>

    “怕你输。”阿福说,“怕你被人打得下不来台。怕……怕你挨了打,我娘又得哭。”</p>

    时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福,我不输。”</p>

    “可铁塔力气那么大——”</p>

    “力气大,未必赢。”时烬说,“你信不信我?”</p>

    阿福盯着他,盯了半晌。他忽然想起那天族堂上,那个站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压住满堂的时烬;又想起这些天,时烬背着他娘,半夜翻墙出去,天亮才回来,一回来就藏东西。他隐约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身上有他不知道的秘密。可他没问。</p>

    他咧了咧嘴:“信。你说不输,就不输。”</p>

    他站起来,又补了一句:“明儿我早点儿起,去给你占个好位子。喊嗓子,我嗓门大。”</p>

    时烬点了点头。</p>

    阿福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了。时烬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他要赢的,不只是这一场小比。他要赢给哑姑看,赢给阿福看,也要赢给他自己看——让他自己知道,这一世,他没白活。</p>

    他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当年捡回来的,护着的,不是一只养不熟的野猫,是一头迟早要站起来的狼。</p>

    他低头,隔着衣料,摸了摸那枚护符。木牌的纹路,硌着他的手心,像一枚不肯熄灭的印。</p>

    天边,第一声鼓响,从演武场的方向,远远地传了过来。</p>

    咚。</p>

    鼓声不重,却像敲在他心口上。他闭上眼,把那口气,吸足,又缓缓吐尽。</p>

    天,一点点亮了。</p>

    第一缕晨光爬上偏院的墙头时,时烬站起来,把那根包着布的旧铁条,从床底抽出来,斜背在背后,用外衫遮住。他走到水缸前,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p>

    水缸里,映出他的脸。瘦,青白,一双眼睛黑得发沉。可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p>

    他直起身,往院门走去。</p>

    门口,阿福已经在等着了。他拄着一根粗树枝,一瘸一拐地站着,见时烬出来,咧嘴一笑:“烬哥儿,我给你喊嗓子去!”</p>

    哑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她没有比划,只是朝时烬,点了点头。</p>

    时烬也朝她,点了点头。</p>

    他转身,往族学演武场的方向,走去。</p>

    走出偏院没几步,一个穿嫡系服色的杂役,从山道上快步跑下来,跑得气喘吁吁。他看见时烬,站住,咧了咧嘴:“时烬?正好。少爷让我传句话——”</p>

    时烬站住,看着他。</p>

    杂役喘匀了气,说:“少爷说,今日小比,他亲自到场。他说,让全族都看看,他时煜,是怎么照应你这个‘兄弟’的。”</p>

    杂役说完,转身,又快步往山上跑去了。</p>

    阿福在旁边,愣了愣:“他……他亲自来?他不是早就不掺和小比了吗?”</p>

    时烬没有回答。他望着半山的方向,晨光正好,把那片屋宇,照得金灿灿的。他忽然想:时煜亲自到场,是要看他在全族面前,趴下。</p>

    他低头,摸了摸衣襟里那枚护符。木牌温温的,像还带着哑姑手心的余温。</p>

    他抬起头,继续往前走。</p>

    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山道,消失不见。</p>

    演武场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人声鼎沸。小比,要开了。</p>

    他低头,隔着衣襟,最后摸了一次那枚护符。木牌温温的,像还带着哑姑手心的余温,也像带着他爹,二十年前,把它系在腰间时的温度。</p>

    他望着演武场上空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忽然想:他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走过这条山道?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满场的人面前,等着一个结果?</p>

    他又想:今天之后,时煜也好,族老也好,满场看热闹的人也好,都会知道——偏院那个捡来的废物,手里有一柄剑。</p>

    剑不常出鞘。可出鞘的那天,它讨的,不是一两场胜负的账。</p>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轮到他了。</p>

    他迈步,走进了那片人声里。</p>

    而偏院的屋檐下,哑姑还站着。她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渐渐被人群吞没,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她弯腰,捡起院门边一根枯枝,在地上,慢慢地画了一枚日晷。影子,拉得很长很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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