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满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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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在族学正院前。</p>
时烬到的时候，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嫡系的、旁支的、杂役的，乌压压一片，把演武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场子正中，摆着一方白玉台，台上竖着一块丈高的测灵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p>
主席台上，几个族老已经就座。最中间那把椅子，空着。</p>
那是时煜的位子。</p>
时烬在报到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管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后鼓囊囊的外衫，皱眉：“你背后背的什么？”</p>
“防身的铁条。”时烬说，“族规说，实战关可用兵器。学生怕路上被野狗咬。”</p>
管事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没再多问，在名册上画了个勾：“行了。第一关，测灵。过去排队吧。”</p>
时烬应了声，转身，往测灵的队伍走去。</p>
他站在队尾。前面排着十几个少年，一个个轮着把手按上测灵石。灵光一道道亮起——青的，蓝的，金的，还有一道紫的，满场响起一片惊叹。</p>
轮到他的时候，满场的人，都安静了一瞬。</p>
“那个废物！是那个废物！”</p>
“他真来了？我还以为他不敢上场。”</p>
“来了正好，让全族看看，杂灵根是什么样。”</p>
时烬走到测灵石前。他没有看任何人。他把手，慢慢地，按上那方冰冷的石面。</p>
丹田里，那团气旋，被他压成一层薄皮，贴着丹田壁。</p>
测灵石，亮了。</p>
灰扑扑的光，暗淡，浑浊，像一捧烧过的灰。满场响起一阵哄笑。</p>
“看！杂灵根！就是灰的！”</p>
“废物就是废物，测一百年也是灰的！”</p>
时烬垂着眼，正要收手。可就在这时，他掌心按着的那方测灵石，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p>
只有一瞬。灰光底下，仿佛有一线极细的、清亮的光，像一道裂缝，一闪而过。</p>
快得像错觉。</p>
台下，主席台上，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族老，忽然，睁开了眼睛。</p>
他盯着台上那个灰扑扑的少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p>
时烬收回了手。灰光散去。他站在台上，听着满场的哄笑，表情很平。</p>
他转身，走下台。</p>
他没有看见，主席台最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正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朝他这边，看了一眼。</p>
那一眼里，没有轻蔑，只有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东西。</p>
“下一个！”</p>
第二关，吐纳。</p>
族学正院前，一字排开十面玉盘。规则很简单：每人在玉盘前盘坐，运功一炷香，玉盘上凝出的灵气珠，越多越亮，成绩越好。</p>
前头几个嫡系的孩子，玉盘上凝出小半盘灵气珠，晶亮晶亮的，引得一众族老点头。旁支的孩子就差些，三五颗，稀稀落落。</p>
轮到时烬。</p>
他盘坐下来，闭眼，运起偏路功法。他没有用全力。他把气旋放开一隙，让灵气一丝一缕，沁入玉盘。</p>
一炷香尽。玉盘上，凝出九颗灵气珠。不大，不亮，但粒粒圆润，整齐地排成一圈。</p>
满场静了一下。</p>
“九颗？那废物能凝九颗？”</p>
“他平时不是连灵气都凝不稳吗？”</p>
“啧，许是这几年偷偷用功了。可九颗有什么用？嫡系的哪个不凝半盘？”</p>
时烬站起来，垂着眼，退到一旁。他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很清楚：九颗，不多不少，正好让人“咦”一声，又够不上让人多看一眼。</p>
他等的，从来不是这两关。</p>
正当此时，人群外头，忽然一阵骚动。</p>
“时煜少爷来了！”</p>
众人纷纷让道。时煜一身月白长衫，缓步走进演武场。他先朝主席台上的族老们拱了拱手，又朝满场子弟点了点头，笑容温和，看不出一点架子。他一路走来，应声不断——“少爷好”“煜哥儿来啦”“今儿有您下场，小比可热闹了”。</p>
他走到主席台，坐上那把最中间的椅子，目光，慢慢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人群里那个垂着眼的少年身上，停了一瞬。</p>
时烬低着头，没有看他。</p>
第三关，实战。</p>
抽签是在台上当众抽的。管事捧着一只木箱，报一个名字，抽一根签，再报对手的名字。</p>
“时铁塔——”</p>
“时煜。”</p>
满场一静，随即爆出一阵低呼。</p>
时煜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笑得温润：“诸位同门，今日小比，我既下了场，便不藏私。愿与铁塔师弟，切磋几招。”</p>
他脚尖一点，轻飘飘落在台上，衣袂不沾尘。筑基后期的气势，虽未全放，已压得台下几个练气期的孩子脸色发白。</p>
铁塔大步上台，抱拳：“请师兄指教。”</p>
两人交手，只用了三招。第三招，时煜一掌拍在铁塔肩头，铁塔庞大的身子，往后退了三步，稳稳站住，竟是半分没伤。</p>
时煜收掌，笑：“铁塔师弟，好本事。”</p>
“谢师兄留手。”铁塔抱拳下台。</p>
满场轰然叫好。</p>
“看见没？时煜少爷，筑基后期，还肯下场指点咱们练气期的，这份心胸，谁比得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那是。废物跟天骄，到底不一样。”</p>
时烬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看着时煜在台上，风光无两，看着他笑着下台，回到主席台，坐进那把最中间的椅子。他忽然想：时煜这一手，不是比试，是立威。他要让全族都看见——小比第一，是他时煜。</p>
“下一对——时烬，对——时铁塔。”</p>
满场，又一次安静了。</p>
随即，哄地炸开。</p>
“铁塔？铁塔不是刚跟时煜少爷打完了吗？”</p>
“对啊！时煜少爷留手，铁塔可是连汗都没出。这会儿打时烬，那不是跟捏死只蚂蚁似的？”</p>
“看吧，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就等着看那废物当众趴下呢。”</p>
“啧，铁塔两臂千斤力，那废物上去，半招都接不住。别打死人就行。”</p>
时烬站在台下，听着满场的议论。他没有动。他看着铁塔，一步一步，重新走上台，抱拳，立在台心。铁塔比他高出两个头，站在台上，像一座塔。</p>
“时烬呢？人呢？”</p>
“不会是跑了吧？刚才还在呢。”</p>
时烬低头，解下外衫，露出背上那根包着布的旧铁条。他把铁条抽出来，一层一层，解开包布。然后他握紧那截磨得发亮的旧铁条，一步步，走上台。</p>
满场的人，都看着他。</p>
那个偏院捡来的废物，瘦瘦小小的，握着一截磨秃了的旧铁条，站在铁塔对面。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影子拉得老长。</p>
管事在台下喊：“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开始！”</p>
铁塔没有动。他抱拳，瓮声瓮气地说：“小兄弟，我劝你认输。你这身板，扛不住我一拳。”</p>
时烬没有答话。他握紧铁条，摆出一个不起眼的架势。</p>
铁塔见他摆架势，有些意外。他又说了一遍：“认输吧。我不想伤你。”</p>
时烬还是没有说话。</p>
他不信命，因为命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捡来的野种，杂灵根，废物的名号，桩桩件件，都是命给他的脸色。可他这一世，偏要自己拿个好脸色回来。</p>
铁塔皱了皱眉，不再劝。他沉腰，一拳，朝时烬轰了过来。这一拳，他留了力，只用了三成——可即便如此，拳风破空，刮得台下人的衣角猎猎作响。</p>
满场都认定，这一拳下去，时烬就得飞出台外。</p>
时烬没有躲。</p>
他迎着那拳，往前踏了一步。</p>
铁塔的拳，擦着他的肩，落空了。</p>
时烬像是早就知道那一拳会从哪来，不偏不倚，侧身让过。铁塔一拳落空，重心一歪——时烬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踩在了他左脚的脚背上。</p>
铁塔庞大的身子，晃了一下。</p>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p>
时烬没有停。他没有用那四式剑法。他只用最笨、最不起眼的东西——步法。他贴着铁塔的身子，一步一步，绕着走。铁塔一拳接一拳地轰，每一拳都差之毫厘。不是他躲得快，是他每一步，都踩在铁塔那条伤腿的发力点上，让铁塔每一拳都蓄不满力。</p>
三招。五招。十招。</p>
铁塔的呼吸，粗了。</p>
他打了十年架，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像一条泥鳅，贴着他，滑不溜手。他的拳劲，十成里有七成，都使在了空处。</p>
“这……这不对啊。”台下有人喃喃，“那废物……身法怎么这么油？”</p>
“许是……许是铁塔没下重手？”</p>
“下了！你看铁塔那脸色，是真急了！”</p>
铁塔确实急了。他猛地变招，不再用拳，左腿发力，整个人朝时烬撞过去——用身子撞。</p>
时烬等的，就是这一下。</p>
铁塔左腿的旧伤，撑不住全力。他整个人撞过来的瞬间，左膝一软，重心猛地一偏。时烬侧身，让过那记冲撞，同时，那截旧铁条，平平地递出去，不轻不重，点在了铁塔的膝弯上。</p>
铁塔庞大的身子，轰然跪倒。</p>
满场死寂。</p>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台上。</p>
时烬退开两步，站在台上，看着单膝跪地的铁塔。他没有补剑。他垂下铁条，声音不大不小：“你输了。”</p>
铁塔跪在台上，喘着粗气。他抬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抱了抱拳，走下台去。</p>
满场，还是一片死寂。</p>
没有人哄笑，没有人叫好。所有人都在看着台上那个握着旧铁条的少年，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p>
“这……”管事的声音，有点发干，“这场，时烬……胜。”</p>
时烬站在台上，没有动。他听见台下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没有去看那些议论的人。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主席台——那把最中间的椅子上，时煜正看着他。</p>
时煜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他指间转着那枚玉扳指，慢慢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p>
四目相对。</p>
时烬没有躲。他站在台上，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照得发亮。</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他忽然想起哑姑那句话——该亮的时候，就亮。</p>
他亮了。</p>
他握紧铁条，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台。台下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没有人再喊他“废物”。可他听得见，那些压低的议论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p>
“他……他什么时候，练的这一手？”</p>
“不知道。可他那步法，那最后一下……不像个练气二层的。”</p>
“练气二层？谁信？”</p>
时烬没有回头。他走到场边，把铁条重新包上布，背回背上。</p>
他刚把铁条背好，一个人影，就从人群里扑了出来——是阿福。他拄着那根粗树枝，跑得歪歪扭扭，一把抓住时烬的胳膊，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赢……赢了？烬哥儿，你真赢了？”</p>
“嗯。”时烬说。</p>
“铁塔！你把铁塔打跪了！”阿福兴奋得脸都红了，“你知道铁塔是谁不？他从前打猎，一个人放翻过一头熊！你把他打跪了！”</p>
时烬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没有笑，只说：“回去再说。别喊。”</p>
阿福压低声音，可还是忍不住：“我娘要是知道了，肯定得乐坏——”</p>
时烬忽然想到什么，低声说：“先别告诉姑。”</p>
“为啥？”</p>
“等回家再说。”时烬说，“你在这儿喊，她还得担惊受怕。”</p>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猛点头：“对对对，等回家，等回家我亲自跟她说！”</p>
他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却走得格外有劲。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朝演武场那边吼了一嗓子：“我兄弟赢啦——时烬赢啦！”</p>
满场的人都回头看他。</p>
时烬伸手，把阿福拽回来：“别喊了。”</p>
阿福嘿嘿笑着，跟在他身边，像只捡了骨头的小狗。</p>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天。天很蓝，蓝得像是真的。</p>
他忽然想：今天的账，讨回来了一笔。可他欠的那笔最大的账，还压在这片天底下，沉得很。</p>
而主席台上，时煜放下茶盏，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慢慢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时烬……你到底，还藏着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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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在族学正院前。</p>
时烬到的时候，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嫡系的、旁支的、杂役的，乌压压一片，把演武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场子正中，摆着一方白玉台，台上竖着一块丈高的测灵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p>
主席台上，几个族老已经就座。最中间那把椅子，空着。</p>
那是时煜的位子。</p>
时烬在报到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管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后鼓囊囊的外衫，皱眉：“你背后背的什么？”</p>
“防身的铁条。”时烬说，“族规说，实战关可用兵器。学生怕路上被野狗咬。”</p>
管事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没再多问，在名册上画了个勾：“行了。第一关，测灵。过去排队吧。”</p>
时烬应了声，转身，往测灵的队伍走去。</p>
他站在队尾。前面排着十几个少年，一个个轮着把手按上测灵石。灵光一道道亮起——青的，蓝的，金的，还有一道紫的，满场响起一片惊叹。</p>
轮到他的时候，满场的人，都安静了一瞬。</p>
“那个废物！是那个废物！”</p>
“他真来了？我还以为他不敢上场。”</p>
“来了正好，让全族看看，杂灵根是什么样。”</p>
时烬走到测灵石前。他没有看任何人。他把手，慢慢地，按上那方冰冷的石面。</p>
丹田里，那团气旋，被他压成一层薄皮，贴着丹田壁。</p>
测灵石，亮了。</p>
灰扑扑的光，暗淡，浑浊，像一捧烧过的灰。满场响起一阵哄笑。</p>
“看！杂灵根！就是灰的！”</p>
“废物就是废物，测一百年也是灰的！”</p>
时烬垂着眼，正要收手。可就在这时，他掌心按着的那方测灵石，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p>
只有一瞬。灰光底下，仿佛有一线极细的、清亮的光，像一道裂缝，一闪而过。</p>
快得像错觉。</p>
台下，主席台上，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族老，忽然，睁开了眼睛。</p>
他盯着台上那个灰扑扑的少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p>
时烬收回了手。灰光散去。他站在台上，听着满场的哄笑，表情很平。</p>
他转身，走下台。</p>
他没有看见，主席台最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正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盏，朝他这边，看了一眼。</p>
那一眼里，没有轻蔑，只有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东西。</p>
“下一个！”</p>
第二关，吐纳。</p>
族学正院前，一字排开十面玉盘。规则很简单：每人在玉盘前盘坐，运功一炷香，玉盘上凝出的灵气珠，越多越亮，成绩越好。</p>
前头几个嫡系的孩子，玉盘上凝出小半盘灵气珠，晶亮晶亮的，引得一众族老点头。旁支的孩子就差些，三五颗，稀稀落落。</p>
轮到时烬。</p>
他盘坐下来，闭眼，运起偏路功法。他没有用全力。他把气旋放开一隙，让灵气一丝一缕，沁入玉盘。</p>
一炷香尽。玉盘上，凝出九颗灵气珠。不大，不亮，但粒粒圆润，整齐地排成一圈。</p>
满场静了一下。</p>
“九颗？那废物能凝九颗？”</p>
“他平时不是连灵气都凝不稳吗？”</p>
“啧，许是这几年偷偷用功了。可九颗有什么用？嫡系的哪个不凝半盘？”</p>
时烬站起来，垂着眼，退到一旁。他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很清楚：九颗，不多不少，正好让人“咦”一声，又够不上让人多看一眼。</p>
他等的，从来不是这两关。</p>
正当此时，人群外头，忽然一阵骚动。</p>
“时煜少爷来了！”</p>
众人纷纷让道。时煜一身月白长衫，缓步走进演武场。他先朝主席台上的族老们拱了拱手，又朝满场子弟点了点头，笑容温和，看不出一点架子。他一路走来，应声不断——“少爷好”“煜哥儿来啦”“今儿有您下场，小比可热闹了”。</p>
他走到主席台，坐上那把最中间的椅子，目光，慢慢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人群里那个垂着眼的少年身上，停了一瞬。</p>
时烬低着头，没有看他。</p>
第三关，实战。</p>
抽签是在台上当众抽的。管事捧着一只木箱，报一个名字，抽一根签，再报对手的名字。</p>
“时铁塔——”</p>
“时煜。”</p>
满场一静，随即爆出一阵低呼。</p>
时煜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笑得温润：“诸位同门，今日小比，我既下了场，便不藏私。愿与铁塔师弟，切磋几招。”</p>
他脚尖一点，轻飘飘落在台上，衣袂不沾尘。筑基后期的气势，虽未全放，已压得台下几个练气期的孩子脸色发白。</p>
铁塔大步上台，抱拳：“请师兄指教。”</p>
两人交手，只用了三招。第三招，时煜一掌拍在铁塔肩头，铁塔庞大的身子，往后退了三步，稳稳站住，竟是半分没伤。</p>
时煜收掌，笑：“铁塔师弟，好本事。”</p>
“谢师兄留手。”铁塔抱拳下台。</p>
满场轰然叫好。</p>
“看见没？时煜少爷，筑基后期，还肯下场指点咱们练气期的，这份心胸，谁比得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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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废物跟天骄，到底不一样。”</p>
时烬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看着时煜在台上，风光无两，看着他笑着下台，回到主席台，坐进那把最中间的椅子。他忽然想：时煜这一手，不是比试，是立威。他要让全族都看见——小比第一，是他时煜。</p>
“下一对——时烬，对——时铁塔。”</p>
满场，又一次安静了。</p>
随即，哄地炸开。</p>
“铁塔？铁塔不是刚跟时煜少爷打完了吗？”</p>
“对啊！时煜少爷留手，铁塔可是连汗都没出。这会儿打时烬，那不是跟捏死只蚂蚁似的？”</p>
“看吧，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就等着看那废物当众趴下呢。”</p>
“啧，铁塔两臂千斤力，那废物上去，半招都接不住。别打死人就行。”</p>
时烬站在台下，听着满场的议论。他没有动。他看着铁塔，一步一步，重新走上台，抱拳，立在台心。铁塔比他高出两个头，站在台上，像一座塔。</p>
“时烬呢？人呢？”</p>
“不会是跑了吧？刚才还在呢。”</p>
时烬低头，解下外衫，露出背上那根包着布的旧铁条。他把铁条抽出来，一层一层，解开包布。然后他握紧那截磨得发亮的旧铁条，一步步，走上台。</p>
满场的人，都看着他。</p>
那个偏院捡来的废物，瘦瘦小小的，握着一截磨秃了的旧铁条，站在铁塔对面。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影子拉得老长。</p>
管事在台下喊：“点到为止，不可伤人性命。开始！”</p>
铁塔没有动。他抱拳，瓮声瓮气地说：“小兄弟，我劝你认输。你这身板，扛不住我一拳。”</p>
时烬没有答话。他握紧铁条，摆出一个不起眼的架势。</p>
铁塔见他摆架势，有些意外。他又说了一遍：“认输吧。我不想伤你。”</p>
时烬还是没有说话。</p>
他不信命，因为命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捡来的野种，杂灵根，废物的名号，桩桩件件，都是命给他的脸色。可他这一世，偏要自己拿个好脸色回来。</p>
铁塔皱了皱眉，不再劝。他沉腰，一拳，朝时烬轰了过来。这一拳，他留了力，只用了三成——可即便如此，拳风破空，刮得台下人的衣角猎猎作响。</p>
满场都认定，这一拳下去，时烬就得飞出台外。</p>
时烬没有躲。</p>
他迎着那拳，往前踏了一步。</p>
铁塔的拳，擦着他的肩，落空了。</p>
时烬像是早就知道那一拳会从哪来，不偏不倚，侧身让过。铁塔一拳落空，重心一歪——时烬的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踩在了他左脚的脚背上。</p>
铁塔庞大的身子，晃了一下。</p>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p>
时烬没有停。他没有用那四式剑法。他只用最笨、最不起眼的东西——步法。他贴着铁塔的身子，一步一步，绕着走。铁塔一拳接一拳地轰，每一拳都差之毫厘。不是他躲得快，是他每一步，都踩在铁塔那条伤腿的发力点上，让铁塔每一拳都蓄不满力。</p>
三招。五招。十招。</p>
铁塔的呼吸，粗了。</p>
他打了十年架，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像一条泥鳅，贴着他，滑不溜手。他的拳劲，十成里有七成，都使在了空处。</p>
“这……这不对啊。”台下有人喃喃，“那废物……身法怎么这么油？”</p>
“许是……许是铁塔没下重手？”</p>
“下了！你看铁塔那脸色，是真急了！”</p>
铁塔确实急了。他猛地变招，不再用拳，左腿发力，整个人朝时烬撞过去——用身子撞。</p>
时烬等的，就是这一下。</p>
铁塔左腿的旧伤，撑不住全力。他整个人撞过来的瞬间，左膝一软，重心猛地一偏。时烬侧身，让过那记冲撞，同时，那截旧铁条，平平地递出去，不轻不重，点在了铁塔的膝弯上。</p>
铁塔庞大的身子，轰然跪倒。</p>
满场死寂。</p>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台上。</p>
时烬退开两步，站在台上，看着单膝跪地的铁塔。他没有补剑。他垂下铁条，声音不大不小：“你输了。”</p>
铁塔跪在台上，喘着粗气。他抬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少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抱了抱拳，走下台去。</p>
满场，还是一片死寂。</p>
没有人哄笑，没有人叫好。所有人都在看着台上那个握着旧铁条的少年，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p>
“这……”管事的声音，有点发干，“这场，时烬……胜。”</p>
时烬站在台上，没有动。他听见台下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他没有去看那些议论的人。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主席台——那把最中间的椅子上，时煜正看着他。</p>
时煜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他指间转着那枚玉扳指，慢慢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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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烬没有躲。他站在台上，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照得发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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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哑姑那句话——该亮的时候，就亮。</p>
他亮了。</p>
他握紧铁条，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台。台下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没有人再喊他“废物”。可他听得见，那些压低的议论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p>
“他……他什么时候，练的这一手？”</p>
“不知道。可他那步法，那最后一下……不像个练气二层的。”</p>
“练气二层？谁信？”</p>
时烬没有回头。他走到场边，把铁条重新包上布，背回背上。</p>
他刚把铁条背好，一个人影，就从人群里扑了出来——是阿福。他拄着那根粗树枝，跑得歪歪扭扭，一把抓住时烬的胳膊，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赢……赢了？烬哥儿，你真赢了？”</p>
“嗯。”时烬说。</p>
“铁塔！你把铁塔打跪了！”阿福兴奋得脸都红了，“你知道铁塔是谁不？他从前打猎，一个人放翻过一头熊！你把他打跪了！”</p>
时烬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没有笑，只说：“回去再说。别喊。”</p>
阿福压低声音，可还是忍不住：“我娘要是知道了，肯定得乐坏——”</p>
时烬忽然想到什么，低声说：“先别告诉姑。”</p>
“为啥？”</p>
“等回家再说。”时烬说，“你在这儿喊，她还得担惊受怕。”</p>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猛点头：“对对对，等回家，等回家我亲自跟她说！”</p>
他喜滋滋地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却走得格外有劲。走出去几步，他又回头，朝演武场那边吼了一嗓子：“我兄弟赢啦——时烬赢啦！”</p>
满场的人都回头看他。</p>
时烬伸手，把阿福拽回来：“别喊了。”</p>
阿福嘿嘿笑着，跟在他身边，像只捡了骨头的小狗。</p>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天。天很蓝，蓝得像是真的。</p>
他忽然想：今天的账，讨回来了一笔。可他欠的那笔最大的账，还压在这片天底下，沉得很。</p>
而主席台上，时煜放下茶盏，望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慢慢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时烬……你到底，还藏着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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