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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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里，哑姑果然煮了个鸡蛋。</p>
她颤巍巍地剥壳，把白嫩嫩的蛋递到时烬手里，比划：过了两关，好。又比划：第三关，别硬撑，性命要紧。</p>
时烬咬了一口蛋，蛋黄是沙的，烫。姑，你放心。我有数。</p>
哑姑看着他，没再比划。她看了很久，久到时烬以为自己脸上长了花。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把那块旧木牌往衣领里掖了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灶台忙活了。</p>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我娘一宿没睡，天没亮就在门口坐着，说是要送你。</p>
时烬没说话，把剩下半个蛋塞进嘴里。</p>
哑姑背对着他们，往灶膛里添柴，添得很慢。她没回头，可时烬知道她在听。他把蛋咽下去，又补了一句：明儿打完了，我给姑打只野鸡回来炖汤。</p>
哑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比划：野鸡难打，别逞能。</p>
我打得着。时烬说，我腿快。</p>
阿福在旁边看看哑姑，又看看时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说你可别真去打，赵铁那关还不知怎么过，可看着时烬的脸色，他忽然觉得，这话不用他说。</p>
晌午，对阵表贴出来了。</p>
演武场外的木墙上，围满了人。时烬被阿福拉着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和旁边那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p>
时烬——对——赵铁。</p>
人群地炸开。</p>
赵铁？！那是赵铁！</p>
赵铁是谁？</p>
你连他都不知道？赵家那小子，旁支里最能打的，炼气四层，去年小比把三个对手打成了筛子！后来跟了煜少爷混，得了嫡系赏的淬体丹，现在怕是有炼气五层的底子！</p>
炼气五层打炼气二层？这不欺负人吗！</p>
欺负人？有人笑，小比排阵，向来是抽签，抽到谁算谁。时烬运气，抽着赵铁，怪谁？</p>
人群里，几个穿青衫的旁支少年嗓门最大。他们围着对阵表，指指点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赵铁那体格，一屁股都能坐死他！我赌他撑不过十息！十息？我赌他连剑都拔不出来！他哪来的剑？穷得叮当响，怕不是要抄根烧火棍上去！</p>
笑声一阵接一阵。赌桌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加注：时烬实战——一回合躺！赔率一赔八，走过路过别错过！</p>
我也押！押他躺着下来的姿势最好看！</p>
这些青衫少年，时烬认得。他们是旁支里跟时煜混的那一拨，平时在偏院趾高气扬，见了嫡系就弯腰。时煜没给他们灵石，没给他们功法，只给了他们一个跟着天骄混的名头——为这个名头，他们乐意替他咬人。</p>
时烬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对阵表，面色如常。</p>
阿福急了：这分明是安排好的！他们故意把赵铁塞给你！我去找管事的说理——</p>
说什么理？时烬拉住他，抽签是明面上的规矩，木箱是当着全族封的。你去找管事的，他只会问你：证据呢？</p>
阿福噎住，半晌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办？赵铁炼气四层，你才二层，这不是送死吗！</p>
时烬没答。他看着对阵表上两个字，忽然想起今早那个灰袍老者。老者认得他的护体气，而今天下午，赵铁就排到了他头上。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他说不准。但他知道，时煜系动手了。</p>
他不怕赵铁。他怕的是赵铁背后那道目光——时煜。</p>
阿福。他开口，黑市那边，你去过了吗？</p>
阿福一愣：还没……下午去。</p>
时烬说，顺带帮我带句话给无咎老道——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人，在收功法的消息。</p>
阿福虽不明白，还是应了。</p>
傍晚，时烬在偏院门口蹲着修一把断了柄的旧刀——说是修，其实是指甲在刀身上轻轻划。那刀是哑姑从杂役房捡来的，锈得不成样子。时烬划了几下，忽然听见脚步声。</p>
来人是个黑脸汉子，赵铁。他比时烬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站在院门口，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他低头看了时烬一眼，咧嘴笑：哟，废物，练刀呢？</p>
时烬没抬头：有事？</p>
没事。赵铁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亲热得像邻里拉家常，就来看看你。明儿实战，我怕收不住手，伤着你，特意来打个招呼。</p>
他伸出手，拍在时烬肩上。那一下看着轻，力道却沉——时烬肩头一沉，肩骨被压得咯吱响。</p>
赵铁的手掌在他肩上碾了碾，像在揉一块面团：别说，这肩膀，还挺硬。明儿断了，可惜了。赵铁笑眯眯的：到时候你要是怕，喊一声赵爷饶命，我留你一条命，只断一条腿，怎么样？</p>
时烬被他压着，没动。他抬眼，看着赵铁的眼睛：赵爷。</p>
明儿台上见。</p>
赵铁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大声地笑起来：行！有种！他站起身，拍拍手，那我可就打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院门口那堆烂木头，是煜少爷让我捎来的。说是——给你当棺材板备着。</p>
他哈哈笑着走了。</p>
时烬站起身，掸了掸肩上的灰。阿福从屋里冲出来，气得脸通红：他——他这是欺人太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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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烬没应声。他蹲下，捡起那截断刀，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口。刀锈得厉害，刃上豁了几道口子，像一条没长齐的牙。</p>
阿福，他忽然说，你说，刀锈成这样，还有用么？</p>
阿福一愣：啊？锈成这样，只能当废铁卖了。</p>
那要是磨一磨呢？</p>
磨一磨？阿福挠头，那得费多少工夫……</p>
费工夫就对了。时烬把刀收好，能砍人的刀，都是磨出来的。</p>
让他说。时烬说，话放得越满，摔得越响。</p>
阿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时烬推进屋里：去黑市。天快黑了。</p>
阿福不情不愿地走了。时烬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堆不知何时堆在墙角的烂木头。他弯下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榆木，没腐，是正经板材。</p>
赵铁说是时煜捎来的。可时烬知道，时煜那种人，不会亲自做这种下作的活。他不过是让人传了句话，底下人就抢着把事办得漂漂亮亮——连棺材板都备好了。</p>
这世道就是这样。主子一个眼神，狗就扑上去咬人，咬完了还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p>
时烬把木板丢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去了。</p>
他进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榆木板。月光照在木板上，白生生的。他忽然想起前世族里有人说过一句闲话：时家别的没有，就人手足；人手足，棺材也备得起。</p>
他进了屋，没有立刻睡。他坐在床沿，把怀里的残片取出来，握在手心。残片温温的，日晷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p>
他试着把一缕偏路的灵气渡进残片。灵气进去，像落进一潭深水，没起半点波澜。残片认主，认的是那一脉的契合——他渡灵气，是在喂它，也是在确认：明儿若真亮出那四式剑法，残片肯不肯替他压住那层锋芒。</p>
他闭上眼，把赵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铁说伤着你断一条腿棺材板——每一句都是威胁，每一句都带着笑。可时烬听出来的，是另一层意思：赵铁不怕他。赵铁笃定他赢不了。</p>
一个炼气四层的人，笃定自己能赢炼气二层，这不可怕。可怕的是，赵铁背后的人——时煜，笃定他时烬翻不出花样。</p>
时煜在试探他。前两关他露了和，时煜想知道，他还有多少底。</p>
时烬睁开眼，看着手里的残片。你想探我的底。他轻声说，那我就让你探。</p>
他把残片贴身收好，躺下。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一只手，慢慢合拢。</p>
半夜，时烬被一阵动静惊醒。</p>
院门外，有什么东西泼在门板上，一声。他坐起来，披衣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门，先隔着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两道人影正快步离开偏院，一闪就没入黑暗。</p>
他拉开门。门板上泼着一滩黑乎乎的东西，腥臭扑鼻——是秽物。地上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p>
他捡起纸条，就着月光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p>
时烬：识相的，明儿自己认输，滚出小比。否则，别怪我们不讲同族情面。你不是常往矿上跑么？矿上井多，淹死个把记账的，没人查。</p>
时烬捏着纸条，站了很久。</p>
矿上井多——四个字，让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下过三号井口仓库，探过矿道，这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只有矿监赵和钱账房知道他去过。现在，这张纸条上，明明白白写着矿上井多。</p>
要么是矿监赵把他卖了，要么，是时煜的人早就在盯着他。</p>
他想起今早那道灰袍老者的目光。想起时煜派人去族学问先生。想起赵铁那句棺材板。</p>
一环扣一环。时煜在收网。</p>
他站在原地，把那些线索在脑子里又理了一遍。灰袍老者——不是时煜系的人。时煜系的目光他认得，是那种踩你一脚还要笑着道歉的目光；灰袍老者看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旧物。</p>
族学先生——时煜在查他的来历。查他为什么忽然了。这说明时煜还摸不清他的底，只能先查。</p>
赵铁和棺材板——这是明面上的恐吓。越凶，越说明时煜忌惮。</p>
而这张纸条，写了矿上井多。这是唯一的变数。写纸条的人知道他去过矿上，可纸条里的口气，又不像真的知道他下了井——真知道的人，不会说淹死个把记账的，会说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p>
时烬看着纸条上那行字，慢慢品出一个结论：写纸条的人，只知道他去过矿上，不知道他为什么去。这纸条，是吓唬，不是实据。</p>
时烬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他没有回屋，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秽物，看了很久。</p>
夜风很凉。他忽然想：这张纸条，其实帮了他一个忙。</p>
它告诉他，时煜不知道他真正的底牌——时煜只知道他去过矿上，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去。不知道残片，不知道日晷印，不知道那门偏路功法的来路。纸条上的威胁，是试探，不是实据。</p>
一个把底牌亮给别人看的人，才危险。时煜只看见了他想看的。</p>
时烬弯腰，把那块写着威胁的纸条收好，转身回屋。他躺回床上，闭着眼，把明天的局，在脑子里又推了一遍。</p>
赵铁，炼气四层，勇武有余，心机不足。好打。</p>
难的是赵铁背后的时煜。以及，那道灰袍老者的目光。</p>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掌心的日晷印，在夜里微微发烫，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p>
明儿。他轻声说，亮了再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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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里，哑姑果然煮了个鸡蛋。</p>
她颤巍巍地剥壳，把白嫩嫩的蛋递到时烬手里，比划：过了两关，好。又比划：第三关，别硬撑，性命要紧。</p>
时烬咬了一口蛋，蛋黄是沙的，烫。姑，你放心。我有数。</p>
哑姑看着他，没再比划。她看了很久，久到时烬以为自己脸上长了花。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把那块旧木牌往衣领里掖了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灶台忙活了。</p>
阿福在旁边小声说：我娘一宿没睡，天没亮就在门口坐着，说是要送你。</p>
时烬没说话，把剩下半个蛋塞进嘴里。</p>
哑姑背对着他们，往灶膛里添柴，添得很慢。她没回头，可时烬知道她在听。他把蛋咽下去，又补了一句：明儿打完了，我给姑打只野鸡回来炖汤。</p>
哑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比划：野鸡难打，别逞能。</p>
我打得着。时烬说，我腿快。</p>
阿福在旁边看看哑姑，又看看时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说你可别真去打，赵铁那关还不知怎么过，可看着时烬的脸色，他忽然觉得，这话不用他说。</p>
晌午，对阵表贴出来了。</p>
演武场外的木墙上，围满了人。时烬被阿福拉着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和旁边那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p>
时烬——对——赵铁。</p>
人群地炸开。</p>
赵铁？！那是赵铁！</p>
赵铁是谁？</p>
你连他都不知道？赵家那小子，旁支里最能打的，炼气四层，去年小比把三个对手打成了筛子！后来跟了煜少爷混，得了嫡系赏的淬体丹，现在怕是有炼气五层的底子！</p>
炼气五层打炼气二层？这不欺负人吗！</p>
欺负人？有人笑，小比排阵，向来是抽签，抽到谁算谁。时烬运气，抽着赵铁，怪谁？</p>
人群里，几个穿青衫的旁支少年嗓门最大。他们围着对阵表，指指点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赵铁那体格，一屁股都能坐死他！我赌他撑不过十息！十息？我赌他连剑都拔不出来！他哪来的剑？穷得叮当响，怕不是要抄根烧火棍上去！</p>
笑声一阵接一阵。赌桌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加注：时烬实战——一回合躺！赔率一赔八，走过路过别错过！</p>
我也押！押他躺着下来的姿势最好看！</p>
这些青衫少年，时烬认得。他们是旁支里跟时煜混的那一拨，平时在偏院趾高气扬，见了嫡系就弯腰。时煜没给他们灵石，没给他们功法，只给了他们一个跟着天骄混的名头——为这个名头，他们乐意替他咬人。</p>
时烬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对阵表，面色如常。</p>
阿福急了：这分明是安排好的！他们故意把赵铁塞给你！我去找管事的说理——</p>
说什么理？时烬拉住他，抽签是明面上的规矩，木箱是当着全族封的。你去找管事的，他只会问你：证据呢？</p>
阿福噎住，半晌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办？赵铁炼气四层，你才二层，这不是送死吗！</p>
时烬没答。他看着对阵表上两个字，忽然想起今早那个灰袍老者。老者认得他的护体气，而今天下午，赵铁就排到了他头上。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他说不准。但他知道，时煜系动手了。</p>
他不怕赵铁。他怕的是赵铁背后那道目光——时煜。</p>
阿福。他开口，黑市那边，你去过了吗？</p>
阿福一愣：还没……下午去。</p>
时烬说，顺带帮我带句话给无咎老道——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人，在收功法的消息。</p>
阿福虽不明白，还是应了。</p>
傍晚，时烬在偏院门口蹲着修一把断了柄的旧刀——说是修，其实是指甲在刀身上轻轻划。那刀是哑姑从杂役房捡来的，锈得不成样子。时烬划了几下，忽然听见脚步声。</p>
来人是个黑脸汉子，赵铁。他比时烬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站在院门口，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他低头看了时烬一眼，咧嘴笑：哟，废物，练刀呢？</p>
时烬没抬头：有事？</p>
没事。赵铁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亲热得像邻里拉家常，就来看看你。明儿实战，我怕收不住手，伤着你，特意来打个招呼。</p>
他伸出手，拍在时烬肩上。那一下看着轻，力道却沉——时烬肩头一沉，肩骨被压得咯吱响。</p>
赵铁的手掌在他肩上碾了碾，像在揉一块面团：别说，这肩膀，还挺硬。明儿断了，可惜了。赵铁笑眯眯的：到时候你要是怕，喊一声赵爷饶命，我留你一条命，只断一条腿，怎么样？</p>
时烬被他压着，没动。他抬眼，看着赵铁的眼睛：赵爷。</p>
明儿台上见。</p>
赵铁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更大声地笑起来：行！有种！他站起身，拍拍手，那我可就打了。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院门口那堆烂木头，是煜少爷让我捎来的。说是——给你当棺材板备着。</p>
他哈哈笑着走了。</p>
时烬站起身，掸了掸肩上的灰。阿福从屋里冲出来，气得脸通红：他——他这是欺人太甚！</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时烬没应声。他蹲下，捡起那截断刀，对着月光看了看刀口。刀锈得厉害，刃上豁了几道口子，像一条没长齐的牙。</p>
阿福，他忽然说，你说，刀锈成这样，还有用么？</p>
阿福一愣：啊？锈成这样，只能当废铁卖了。</p>
那要是磨一磨呢？</p>
磨一磨？阿福挠头，那得费多少工夫……</p>
费工夫就对了。时烬把刀收好，能砍人的刀，都是磨出来的。</p>
让他说。时烬说，话放得越满，摔得越响。</p>
阿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时烬推进屋里：去黑市。天快黑了。</p>
阿福不情不愿地走了。时烬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堆不知何时堆在墙角的烂木头。他弯下腰，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榆木，没腐，是正经板材。</p>
赵铁说是时煜捎来的。可时烬知道，时煜那种人，不会亲自做这种下作的活。他不过是让人传了句话，底下人就抢着把事办得漂漂亮亮——连棺材板都备好了。</p>
这世道就是这样。主子一个眼神，狗就扑上去咬人，咬完了还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p>
时烬把木板丢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去了。</p>
他进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堆榆木板。月光照在木板上，白生生的。他忽然想起前世族里有人说过一句闲话：时家别的没有，就人手足；人手足，棺材也备得起。</p>
他进了屋，没有立刻睡。他坐在床沿，把怀里的残片取出来，握在手心。残片温温的，日晷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p>
他试着把一缕偏路的灵气渡进残片。灵气进去，像落进一潭深水，没起半点波澜。残片认主，认的是那一脉的契合——他渡灵气，是在喂它，也是在确认：明儿若真亮出那四式剑法，残片肯不肯替他压住那层锋芒。</p>
他闭上眼，把赵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铁说伤着你断一条腿棺材板——每一句都是威胁，每一句都带着笑。可时烬听出来的，是另一层意思：赵铁不怕他。赵铁笃定他赢不了。</p>
一个炼气四层的人，笃定自己能赢炼气二层，这不可怕。可怕的是，赵铁背后的人——时煜，笃定他时烬翻不出花样。</p>
时煜在试探他。前两关他露了和，时煜想知道，他还有多少底。</p>
时烬睁开眼，看着手里的残片。你想探我的底。他轻声说，那我就让你探。</p>
他把残片贴身收好，躺下。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一只手，慢慢合拢。</p>
半夜，时烬被一阵动静惊醒。</p>
院门外，有什么东西泼在门板上，一声。他坐起来，披衣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门，先隔着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两道人影正快步离开偏院，一闪就没入黑暗。</p>
他拉开门。门板上泼着一滩黑乎乎的东西，腥臭扑鼻——是秽物。地上还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p>
他捡起纸条，就着月光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p>
时烬：识相的，明儿自己认输，滚出小比。否则，别怪我们不讲同族情面。你不是常往矿上跑么？矿上井多，淹死个把记账的，没人查。</p>
时烬捏着纸条，站了很久。</p>
矿上井多——四个字，让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他下过三号井口仓库，探过矿道，这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只有矿监赵和钱账房知道他去过。现在，这张纸条上，明明白白写着矿上井多。</p>
要么是矿监赵把他卖了，要么，是时煜的人早就在盯着他。</p>
他想起今早那道灰袍老者的目光。想起时煜派人去族学问先生。想起赵铁那句棺材板。</p>
一环扣一环。时煜在收网。</p>
他站在原地，把那些线索在脑子里又理了一遍。灰袍老者——不是时煜系的人。时煜系的目光他认得，是那种踩你一脚还要笑着道歉的目光；灰袍老者看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旧物。</p>
族学先生——时煜在查他的来历。查他为什么忽然了。这说明时煜还摸不清他的底，只能先查。</p>
赵铁和棺材板——这是明面上的恐吓。越凶，越说明时煜忌惮。</p>
而这张纸条，写了矿上井多。这是唯一的变数。写纸条的人知道他去过矿上，可纸条里的口气，又不像真的知道他下了井——真知道的人，不会说淹死个把记账的，会说你怀里的东西，交出来。</p>
时烬看着纸条上那行字，慢慢品出一个结论：写纸条的人，只知道他去过矿上，不知道他为什么去。这纸条，是吓唬，不是实据。</p>
时烬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他没有回屋，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秽物，看了很久。</p>
夜风很凉。他忽然想：这张纸条，其实帮了他一个忙。</p>
它告诉他，时煜不知道他真正的底牌——时煜只知道他去过矿上，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去。不知道残片，不知道日晷印，不知道那门偏路功法的来路。纸条上的威胁，是试探，不是实据。</p>
一个把底牌亮给别人看的人，才危险。时煜只看见了他想看的。</p>
时烬弯腰，把那块写着威胁的纸条收好，转身回屋。他躺回床上，闭着眼，把明天的局，在脑子里又推了一遍。</p>
赵铁，炼气四层，勇武有余，心机不足。好打。</p>
难的是赵铁背后的时煜。以及，那道灰袍老者的目光。</p>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掌心的日晷印，在夜里微微发烫，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p>
明儿。他轻声说，亮了再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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