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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天阁在半山。</p>

    时烬跟着何老仆走。路是从偏院通上去的,一级一级的青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他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事实上,他这辈子没上过半山——前世倒是常来,可那是前世的事。</p>

    何老仆走在他前头,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踩着暮色往上升。路两旁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是那种嵌在石壁里的灵灯,不用油,自己亮。越往上,灯越密,像一条倒悬的银河。</p>

    走到一半,何老仆忽然开口:时烬少爷,可曾来过半山?</p>

    没有。时烬说,我是偏院的。</p>

    偏院好啊。何老仆叹了一声,偏院离地近,踩得踏实。他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走。</p>

    时烬想了想,问:何伯,您在问天阁,伺候多少年了?</p>

    多少年?何老仆脚步没停,声音淡淡的,记不清了。比族里大多数人的岁数,都长些。</p>

    那您一定见过很多事。</p>

    见过很多事,也忘了很多事。何老仆说,老朽记性不好,只记得该记得的。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人,一辈子记得太多,累;有些人,忘得太快,薄。老朽取个中,半记半忘,还能清净。</p>

    时烬品了品这句话。离地近,踩得踏实——何老仆这是在说,半山的人,踩不着地?</p>

    他没接话。</p>

    问天阁到了。阁楼不高,青瓦白墙,隐在一丛老竹后面。何老仆在门口停住,伸手推开那扇木门,侧身让开:时烬少爷,请。族长在里面等您。</p>

    时烬在门口站了一瞬。</p>

    门内透出暖黄的灯光,很静。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p>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案,一盏灯,一炉香。案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一卷旧册子。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p>

    族长时千秋。</p>

    时烬站在门口,没有动。他两世为人,前世死在族长手里,今生头一回,这样近地看他。他看见他鬓角的白发,看见他握着书卷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曾在他前世,亲手把那面逆时镜,转向他。</p>

    掌心的日晷印,又烫了一下。</p>

    来了?时千秋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对一个常来的晚辈说话,</p>

    时烬在矮案另一侧坐下。案上的茶还温着,摆在他面前,像专门等他。</p>

    时千秋放下书卷,抬起头。他看了时烬一眼。那一眼很平,像看一件寻常的物什。可时烬知道,能坐稳时家族长位置的人,看人的时候,眼里从来不是平的。</p>

    小比那几日,我看过你的比试。时千秋开口,声音温和,打得不错。</p>

    谢族长夸。</p>

    不是我夸你,是事实。时千秋端起茶,吹了吹,炼气二层,打赢炼气四层的赵铁,赢是运气;打赢炼气五层的时轻,那是本事;至于时煜那场——他顿了顿,那是你命硬。</p>

    时烬没接话。</p>

    不过我好奇的是——时千秋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你那几式刀法,跟谁学的?</p>

    灯影跳动。时烬的心,在那一瞬提了起来。他的面上却不动:回族长,是荒山里一个快死的老人教的。教了三天,人就没了。</p>

    死了?时千秋笑了笑,死无对证,好说法。</p>

    时烬的心沉了沉。这句话,听着像玩笑,可他不觉得好笑。</p>

    你那几式刀法,我认得。时千秋忽然说。</p>

    时烬抬眼。</p>

    二十多年前,时千秋缓缓道,时家出过一个惊才绝艳的嫡系子弟,剑法通神。他用过一套剑法,四式——和你那四式刀法,路子一模一样。</p>

    时烬的呼吸,凝了一瞬。</p>

    那个人,叫时烬。时千秋说,和你,同名同姓。</p>

    问天阁里,忽然静下来。</p>

    灯影跳着,香炉里升起一线烟,袅袅地往上飘。时千秋坐在案后,目光落在他脸上,像要把他的皮肉一层层剥开,看看里头装着什么。</p>

    时烬坐在案前,垂着眼。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日晷印在发烫,像一团被压着的火,在骨缝里烧。他能感觉到心跳快了半拍——但他没有让它快出第二拍。</p>

    族长说笑了。时烬开口,声音平稳,我跟那位前辈,同名,是巧合。我一个杂灵根的孤儿,连那位前辈的衣角都够不着。</p>

    巧合?时千秋笑了笑,时家几千人,偏偏你叫时烬;偏偏你一个杂灵根,练出了跟他一样的剑法。这个,巧得过头了。</p>

    时烬没有抬头。他知道,这是试探。时千秋在诈他——他不可能真的知道一个旁支孤儿的底细,他是在看他的反应。</p>

    他要做的,是让这个反应,变成普通人的反应。</p>

    族长。他抬起头,迎着时千秋的目光,我要是真有那本事,早该一飞冲天了,也不至于在偏院扫了十几年的地。我那几式刀法,是捡来的野路子,上不得台面。您若是不信,我明天就把那几式,当着全族的面,拆给您看。</p>

    时千秋看着他。看了很久。</p>

    然后他笑了:急什么。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你今儿在族里,得罪了不少人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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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罪人?时烬说,我不记得得罪过谁。</p>

    时煜。时千秋吐出两个字,你割了他袍子,他记下了。还有那些跟着他的青衫小子——你让他们输了钱,丢了人。他们也会记下。</p>

    时烬没接话。他不知道族长提这个,是提醒,还是警告。</p>

    我让人查了查,时千秋放下茶盏,发现你最近,麻烦不少。有人往你床下塞东西,有人给你朋友的马下药。你今儿处置那桩栽赃,处置得不错——干净,利落,不露痕迹。</p>

    时烬的脊背,微微一紧。</p>

    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时千秋看着他,声音温温的,可时家这口井,水深。会扑腾,不算本事;能在深水里,站着喝口水,才是本事。你懂么?</p>

    时烬站起来,拱手:谢族长指点。</p>

    不急。时千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我今儿叫你来,不为训话。就是想看看——我们时家,这代旁支里,出了个什么样的人物。</p>

    他端起茶,端详着时烬,忽然问了一句:你往后,打算怎么走?</p>

    时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灯,香,矮案,旧册。东西不多,可每一件,都摆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香炉里升起的烟,在灯影里笔直地往上走,不偏不倚。</p>

    这座问天阁,像一面极静的湖。湖面不动,可水下,谁知道藏了多少东西。</p>

    时烬坐在案前,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说:族长,我没什么大志。就想把哑姑养好,把阿福的马钱还上,然后——安生过日子。</p>

    安生过日子?时千秋笑了,你这样的人,安生不了。</p>

    他放下茶盏,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推到时烬面前:这是族里的一点心意。你小比有功,按规矩,该赏。收下吧。</p>

    时烬没有立刻接。他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又看了一眼时千秋:族长,无功不受禄。我小比那几场,赢得侥幸。这赏赐,我受之有愧。</p>

    受之有愧?时千秋看着他,笑意更深,你倒是会推。可你推得了这个,推不了别的。族里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你呢。他顿了顿,你越推,他们越觉得你心里有鬼。收下,才是个正常人该干的事。</p>

    时烬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木匣接过来,抱在怀里:谢族长。</p>

    回去吧。时千秋摆了摆手,夜里路黑,让何伯送你。你那偏院,往后,怕是没那么清净了。</p>

    时烬抱着木匣,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p>

    他想起小比那晚,哑姑缝的那件旧袍子。想起无咎老道查到的那句二十年前,时家有没有丢过孩子。想起时千秋刚才那句偏偏你叫时烬,偏偏你练出了跟他一样的剑法。</p>

    他忽然想回头,问一句:族长,二十年前,时家丢的那个孩子,他叫什么?</p>

    可他没问。</p>

    有些话,问出口,就是开战的鼓。他还没准备好,让族长知道——他记得前世的事。</p>

    他跨出门槛,走进夜里。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p>

    夜风穿过老竹,沙沙响。何老仆提着灯,在前面领路。灯影摇摇晃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p>

    何伯。时烬忽然开口,族长他……今儿心情好?</p>

    何老仆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族长待人,向来和气。可他说的话——老仆顿了顿,少爷,您得掂量着听。</p>

    时烬没再说话。他抱着那只木匣,踩着青石阶往下走。半山的灯一盏盏往后倒,像退潮。</p>

    他走到偏院门口,哑姑还站在那儿,像一直没动过。</p>

    她看见他,比划:回来了?</p>

    回来了。时烬说,姑,我饿。</p>

    哑姑转身,去灶台热饭。时烬坐在门槛上,把那只木匣放在膝上,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瓶淬体丹,三块中品灵石,还有一卷薄薄的功法。</p>

    淬体丹,是时煜系那些人,磕破了头都想求的东西。中品灵石,够阿福那匹马,买十次药。而那卷功法……他翻开看了一眼,是族中正经的吐纳正法。</p>

    族长赏他。意思是:你想走正路,族里给得起。</p>

    时烬合上木匣,看了很久。</p>

    他忽然说,族长说,我这辈子,安生不了。</p>

    哑姑端着碗,从灶台那边走过来,把碗放在他手里。她看着他,比划:安生不安生,是你自己说了算的。</p>

    时烬低头,看着碗里的热汤。汤面上浮着油花,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p>

    可我总觉得,他轻声说,有人不想让我安生。</p>

    他喝了一口汤,烫,却暖。他把汤喝完,把木匣收好,起身回屋。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半山的方向。</p>

    问天阁的灯,已经熄了。只有那丛老竹,在风里,轻轻地摇。</p>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四式剑法……你认得。那你知不知道,那四式剑法,是我前辈子,用命换来的。</p>

    风没有回答。</p>

    只有他怀里的残片,在黑暗中,又烫了一下。像一颗终于等到回声的心,轻轻跳了跳。</p>

    他推门进屋。哑姑屋里的灯,已经熄了。他躺回床上,把那只木匣放在枕边,闭着眼,把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p>

    族长说:你那几式刀法,我认得。</p>

    族长说:那个叫时烬的,和你,同名同姓。</p>

    族长说:你这样的人,安生不了。</p>

    他忽然想:族长是故意提那个同名同姓的时烬的。他在钓鱼。钓的不是他时烬上钩,是钓他——会不会心虚。</p>

    一个真正捡来的孤儿,听到这些话,会觉得莫名其妙。一个藏着秘密的人,听到这些话,会睡不着觉。</p>

    时烬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梁。他决定,明天照常起床,照常打水,照常扫院。像一个没听明白族长在说什么的、笨拙的旁支孤儿。</p>

    你钓你的。他轻声说,我藏我的。</p>

    窗外,夜风穿过老竹,沙沙响了一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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