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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时烬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p>

    他闭着眼,没有动。那脚步声贴着墙根走,很轻,像猫。走到他窗前,停了一下,窗纸地破了个小洞,一根细竹管伸进来,往里吹了一口烟。</p>

    迷烟。下三滥的把戏。</p>

    时烬没有急着屏息。他前世混过黑市,闻得出来——这种迷烟是散修界最便宜的那种,药劲大,但来得慢,够一个不会功夫的人睡死一炷香。他憋着气,等那根竹管缩回去,才慢慢睁开眼。</p>

    窗外,脚步声已经绕到了屋后。</p>

    时烬躺着,没有动。他听着那脚步声在屋后停住,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墙缝。</p>

    他在黑暗里,勾了勾嘴角。</p>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等到那脚步声翻出墙头,走远了,才坐起来。他摸黑走到屋后墙根,蹲下,伸手一探——墙缝里,塞着一个冰凉的东西,圆滚滚的,像一枚鸡蛋。</p>

    他把它掏出来,借着月光一看。</p>

    是一只玉瓶。白玉的,瓶口用蜡封着,贴着族里库房的封签。他拧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筑基丹。族中库房里的灵药,按族规,偷盗者,废去修为,逐出族门。</p>

    时烬捏着那只玉瓶,在月光下看了很久。</p>

    栽赃。这是时煜系惯用的手段——先派人半夜塞一赃物,第二天带人来搜,人赃俱获,铁证如山。他不慌不忙,把瓶塞拧回去,蜡封重新贴好,原样放回墙缝。</p>

    他没有碰那只瓶子。</p>

    他回到屋里,躺下。闭眼前,他把明日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不动赃物,就等着人上门来。搜的时候,他配合;搜不出来的话,他就想起——昨儿夜里,有个穿青衫的生面孔,往偏院来过。</p>

    天亮的时候,人果然来了。</p>

    管事的老修士带着两个家丁,站在院门口,一脸公事公办:时烬,族库失窃筑基丹一枚,有人看见——你前几日去过族库附近。例行搜查,你配合一下。</p>

    时烬站在院子里,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像是等了他们一夜:老丈,您搜。我身正不怕影子斜。</p>

    老修士使了个眼色。两个家丁进屋,翻箱倒柜,搜得很仔细——床板掀开,被褥抖开,连墙角的水缸都探头看了。时烬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搜,面色如常。</p>

    搜到床下,一个家丁了一声,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玉瓶:在这儿!床底下找到的!</p>

    老修士接过玉瓶,看了看封签,脸色沉下来:时烬,这是何物?</p>

    老丈,时烬看着他手里的瓶子,声音不高,您再仔细看看,那瓶子的封签,是不是族库新贴的?</p>

    老修士低头看了一眼封签。蜡是新封的,封签完好——可正是这份,露了馅。真正的筑基丹,从库房取出时要验封、拆封、记档,封签上要有经手人的指纹。</p>

    这枚瓶子上的封签,干净得过分了。</p>

    这是栽赃。时烬说,昨儿夜里,有人往我屋后的墙缝里,塞了这东西。我没动它,就等您来——顺便,也请您帮我认认,是谁把这么贵重的,塞到我墙缝里来的。</p>

    老修士的脸色变了变。他身为族中管事,最怕的就是冤枉了人,传出去脸上无光。他捏着那只玉瓶,站了片刻,忽然冷笑:行。你倒撇得干净。</p>

    不是我撇得干净。时烬说,是我压根没碰它。老丈要是不信,可以查指纹——蜡封上,除了您的手印,还有别人的。</p>

    老修士把玉瓶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蜡封上,果然有一枚浅浅的指印,纹路清晰——那是塞瓶子的人,封蜡时留下的。</p>

    这是谁的指印,您认识么?时烬问。</p>

    老修士盯着那枚指印,看了很久,没说话。半晌,他收起玉瓶,沉声道:此事,我会禀明族里。你——先回去。</p>

    谢老丈。时烬拱了拱手,退回院里。</p>

    老修士带着人走了。时烬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他注意到,老修士走的时候,手里那枚玉瓶,攥得比来时紧。</p>

    栽赃的人,很快就会浮出来。时煜系的人,可不止一个。</p>

    时烬收回目光,转身回屋。他刚走到门口,阿福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上全是土:阿烬!出事了!</p>

    怎么了?</p>

    马厩!阿福喘着粗气,今早我去喂马,发现我那匹马——被人灌了药,口吐白沫,倒在地上起不来了!他红着眼,那马我喂了五年,从一匹小马驹喂到这么大……他们说,是我的马了不该吃的草料,要给我记过,还要赔钱……</p>

    时烬看着他脸上的伤,声音冷下来:你脸上,又是怎么回事?</p>

    阿福低下头:我……我气不过,跟他们争了几句。他们人多,推了我一把。</p>

    时烬没说话。他抬手,替阿福擦掉脸上的一道泥,擦得很慢。</p>

    阿福。他问,谁干的?</p>

    就……就那几个青衫的。阿福的声音低下去,就是以前跟着赵铁混的那几个。他们说,我跟着你,就是你的狗腿子,你迟早要完,我跟着你,也没好下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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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挨两下没事。阿福急道,阿烬,你可得小心。他们说,时煜少爷放出话了——说你那几式刀法,来路不正,族里迟早要查。还说,你这种人,就该打断腿,丢进矿洞里,一辈子别出来。</p>

    时烬的眼皮,跳了一下。打断腿,丢进矿洞——这说的,跟那张纸条上矿上井多,淹死个把记账的,是一个路子的狠。</p>

    他们还说了什么?</p>

    还说了……阿福咽了咽口水,他们说,你那个哑巴姑,来路也不干净。等查明白了,一起收拾。</p>

    时烬的手顿住了。</p>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阿福,很久没说话。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哑姑从屋里出来,看见阿福脸上的伤,手里端着的碗差点没端稳。她放下碗,走过去,一把把阿福拉到身边,像护着一只小鸡仔。</p>

    她抬起头,看着时烬。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句话——</p>

    她说不出话。可她比划出来的意思是:阿福这孩子,替你挨了打。</p>

    时烬站在原地,看着哑姑护着阿福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比那天,赵铁说过的那些话:你那个哑巴姑娘,还有那个马夫朋友……你要是残了,我还能让他们,好好照顾照顾</p>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恐吓。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恐吓,是预告。</p>

    阿福。他开口,声音很平,那匹马,救得回来么?</p>

    阿福抹了一把脸:救……救得回来。就是得养一段时间。药钱……药钱要三枚灵石……</p>

    我来想办法。</p>

    你哪来的灵石!你比我还穷——</p>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时烬打断他,语气很稳,你只管把马养好。</p>

    阿福愣愣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p>

    时烬转身,进了屋。他没有去找谁,也没有立刻去查。他坐在床沿,把玉瓶的事和马的事,在脑子里拼在一起。</p>

    栽赃,是冲着他来的。马,是冲着阿福去的。两件事,同一天,同一拨人。这是时煜系在告诉他:你一个人再能打,你护不住你身边的人。</p>

    这句话,让时烬的呼吸,第一次乱了。</p>

    他没有乱在面上。可他心里那根弦,被这句话,拨得嗡嗡作响。哑姑来路不干净——他们连哑姑都查上了。查一个杂役婆子,查不出什么。可如果他们查得再深一点,查到那件旧袍子,查到那块旧木牌……</p>

    时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砍柴留下的。</p>

    时煜。他轻声说,你动我,我接着。你动他们——</p>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可屋里那股冷意,像潮水一样,漫了开来。</p>

    下午,无咎老道来了。</p>

    老道是翻墙进来的,轻车熟路,像进了自家院子。他蹲在院墙根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压低声音:小友,你要我查的那个灰袍老者,有点眉目了。</p>

    时烬接过纸,展开。纸上画着一个简略的人形,旁边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p>

    那老者,姓甚名谁,查不到。无咎老道搓着手,但老道我有个门路——有个常年在天时山附近走货的散修说,前些日子,见过一个穿灰袍的老者,在族学后山那一带转悠。他不是时家人,是外来的。</p>

    外来的?</p>

    对。那散修说,那老者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上品灵石,问的却是些不起眼的琐事——比如,时家二十年前,有没有丢过孩子。</p>

    时烬握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p>

    二十年前。丢孩子。</p>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老道,谢了。这条线索,值多少?</p>

    小友客气。无咎老道笑眯眯的,先记账上。你如今在族里是红人,往后,少不了合作的机会。</p>

    老道走了。时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纸被风吹起的边角,想起无咎老道那句话:二十年前,有没有丢过孩子。</p>

    二十年前,他被捡回来。哑姑说,他是在山道边上捡的。一个弃婴,裹着一块旧布,丢在路边。</p>

    那个灰袍老者,在找二十年前丢的孩子。</p>

    找的,是不是他?</p>

    时烬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旧木牌。木牌温温的,像一颗睡着的心。他忽然想,哑姑为什么要留着这块来历不明的木牌?她缝的那件旧袍子,又是给谁缝的?</p>

    一个接一个的疑问,像井里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他站在院里,看着半山的方向,天光已经斜了。</p>

    这时,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p>

    时烬少爷,在家么?</p>

    时烬回头。一个老仆站在门口,衣裳整洁,神态恭谨,是嫡系的打扮。不是上次来套话的那个——这个,更老,更沉,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p>

    您是哪位?时烬问。</p>

    老朽姓何,在问天阁伺候。老仆拱了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族长听闻族中出了一位少年英才,十分欢喜。特命老朽来请——请时烬少爷今晚,去问天阁一趟。</p>

    时烬握着木牌的手,一顿。</p>

    问天阁。族长时千秋。</p>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仆。老仆垂着眼,神态恭谨,看不出喜怒。可他身后,半山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p>

    劳烦老丈回话。时烬说,我收拾收拾,就去。</p>

    老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脚步沉稳,像在丈量脚下的路。</p>

    时烬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掌心的日晷印,在那一刻,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心里。</p>

    他轻声说,今晚,我去见个人。</p>

    哑姑站在门口,看着他,比划:谁?</p>

    族长。时烬说。</p>

    哑姑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着他,眼底那点东西,一瞬而过,快得时烬没来得及看清。</p>

    然后她比划:小心。</p>

    时烬点了点头。他把那块旧木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手心,又郑重地挂回去。木牌贴着胸口,温温的。</p>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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