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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魁去了矿上,连着三天。</p>

    头一天,他扮成买药的行脚商,在矿口转了一圈。第二天,他换了身矿工的短打,混在放工的队伍里,往账房那边张望。第三天夜里,他没有回族里。</p>

    时烬知道,时魁上钩了。</p>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照常打水,照常扫地,照常蹲在门槛上喝粥。他只做了一件事——把那页抄着旧账的纸,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收回去。</p>

    纸上的东西,他早就刻在脑子里了。三号井,塌方,七个人。账上记的抚恤,是每人二十两。可那本保命账里,每一笔抚恤的后面,都有三道经手的痕迹——记数的是钱账房,封存的是矿监赵,而最上面那一行批字,落着一枚私印。</p>

    那枚私印,他前世见过。这辈子,他也在半山见过——印在一个时煜身边的老仆递上来的文书上。</p>

    他等着时魁去翻那本账。他算过:钱账房贪财,时魁想撬开他的嘴,得用银子。银子给了,钱账房就会打开暗格。暗格一开,那本账就会落到时魁手里。</p>

    到时候,时魁会看见那枚私印。他会顺着私印往上查——查到那个时煜身边的老仆,再往上,就是时煜自己。</p>

    这是借刀。刀是时魁,脖子是时煜的。他只需坐着,等刀落。</p>

    第四天,时魁回来了。</p>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不是查不到东西的那种难看,是查到了东西、却不敢说的那种。他进偏院的时候,脚步都带着犹豫。</p>

    时烬兄弟。他干笑一声,试探地问,你……你在矿上记账那会儿,见过账本上……有私印么?</p>

    时烬正在剁柴,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私印?什么样子的私印?</p>

    就是……时魁比划了一下,一个方方的戳子。印出来是个字?或者什么别的。</p>

    哦,那个啊。时烬说,见过。账本上要批字的地方,都有戳子。至于是什么字……我认不全。他憨憨地笑,我就认得一个字。账本上,到处都是字。</p>

    时魁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那本保命账,钱账房还锁在暗格里?</p>

    锁着呢。时烬说,我走那会儿,他还特意加了把锁。</p>

    那……那要是有人把账偷出来,会怎样?</p>

    时烬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偷账,那是偷。被抓着,按族规,怕是要打断手。他看着时魁,不过,应该没人敢偷吧?钱账房那人精,账锁得严实。</p>

    时魁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p>

    时烬蹲下来,继续剁柴。他没有看时魁的背影。他听着那脚步声由近及远,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又排了一遍。</p>

    时魁偷了账,不敢声张。他会躲起来,自己翻那本账。翻到那枚私印,他会惊,会怕,会去查那是谁的印。查到最后,他会发现——他替时煜查时烬,查出来的,却是时煜自己的把柄。</p>

    到时候,时魁有两个选择。要么,把账捂起来,当没看见——那他替时煜办的事,就等于白办了,时煜不会放过他。要么,把账捅出去——那他得罪的,就是整个时煜一系。</p>

    无论哪一个,时魁这条狗,都回不了头了。</p>

    这世道,老实人吃亏,坏人吃肉——可大家都骂坏人,没几个人敢当坏人。</p>

    时烬把最后一块柴劈开,码好,拍拍手站起来。</p>

    夜里,他熄了灯,没有睡。他等的是另一件事。</p>

    子时刚过,偏院的墙头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一只黄猫跳下来,叼着什么东西,放到他窗台上,喵了一声,走了。</p>

    那是阿福养的猫。</p>

    时烬起身,把窗台上那卷东西拿进来。是一张叠好的纸条。他借着月光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他下山了。往矿上去了。今晚不回来。急。</p>

    阿福的字,比他的还丑。</p>

    时烬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时魁今晚不回来——他去找钱账房了。</p>

    这一夜,时烬没有再去想时魁。他坐在黑暗里,把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摆在膝上。</p>

    残片。镜钮。红绳青石。日晷纹木牌。</p>

    四样东西,一样一样,在月光下排开。</p>

    他先把残片和镜钮并在一起——严丝合缝,同一面镜子。再把木牌放在残片旁边——黄昏的日晷,正午的日晷,纹路互为印证,像同一枚印被拆成两半。他把木牌背面的半枚印记,举到月光下,对着残片边缘的纹路比了比。</p>

    那半枚印记的边缘,与残片上一道微凹的纹路,几乎能对上。</p>

    他放下木牌,拿起那颗红绳青石。青石不大,拇指肚大小,打磨得圆润。侧边有一道细缝,像天然的石纹,又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他把青石凑到灯下,眯着眼,从那道细缝里看进去——缝里,嵌着一线极细的东西,在灯下泛着暗淡的铜光。</p>

    他认出来了。那是一缕极细的铜丝。</p>

    他把残片的边缘,对着那缕铜丝比了比。残片边缘,有一处极小的磨损,像是什么细长的东西,常年搭在那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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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铜丝的粗细,正好卡进那道磨损。</p>

    时烬的手,停住了。</p>

    残片,镜钮,木牌,青石。四样东西,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从三个人手里散出来。可它们彼此之间的断口、纹路、磨损,全部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p>

    它们是从同一件东西上拆下来的。</p>

    那件东西,是一面镜子。</p>

    他爹留的,哑姑留的,矿上暗格里的——全部指向同一面镜子。而族史残页上写着,天裂坠物,藏于祖祠之下。</p>

    时烬把那四样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收好。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想起哑姑说过的一句话:你爹说,戴着它,天塌下来,也有个东西,替他顶着。</p>

    他爹戴过那枚木牌,他爹留下那枚残片。他爹在矿上遇裂,说天上有门,然后失踪了。</p>

    他爹,是不是也见过那扇门?他爹,是不是也知道那面镜子的秘密?</p>

    时烬合上眼。黑暗里,他的呼吸,很慢,很稳。</p>

    天快亮的时候,偏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拍响了院门。</p>

    时烬!时烬!是阿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快开门!出事了!</p>

    时烬起身,开了门。</p>

    阿福站在门外,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条汗巾,嘴唇直哆嗦:钱账房——他喘着气,钱账房死了!死在矿上的账房里!今早放工的矿工发现的!</p>

    时烬站在门口,晨光落在他脸上。</p>

    听说,阿福咽了口唾沫,是被人勒死的。账房里的暗格,也被人撬开了。</p>

    时烬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风从山道上灌下来,吹动他的衣角。钱账房死了。暗格被撬开。</p>

    他昨晚还在算,时魁会怎么偷那本账。他算到了偷,算到了查,算到了时魁惊惧、时煜暴怒。他没有算到——有人会杀人。</p>

    阿福,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先回去。这事儿,你当作不知道。</p>

    可——</p>

    回去。时烬说,你今早来找过我,就够了。矿上死人的事,跟咱没关系。你回去,该喂马喂马,该干嘛干嘛。</p>

    阿福张了张嘴。他看着时烬的眼睛,又看了看偏院那扇安静的屋门,到底没有再问。他攥着那条汗巾,转身,快步走了。</p>

    时烬关上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p>

    钱账房是被人勒死的。勒死,说明动手的人怕见血,怕留痕,怕人看见——那是一个熟手,做的是一件的事。撬开暗格,说明那人要的是账本。</p>

    账本,被拿走了。</p>

    谁拿的?时魁,还是杀钱账房的人?</p>

    如果是时魁偷账时被发现,失手杀了人——那账在时魁手里,时魁此刻应该比谁都慌,他回不了族里,会躲起来。</p>

    如果是时煜那边的人,早就盯上了这本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时煜察觉有人在查矿账,先下手为强,灭了口,收走了账。那他时烬布的这个局,非但没伤到时煜,反而提醒了他。</p>

    时烬蹲在门槛上,把这两种可能,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p>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管是哪一种,接下来,矿上的事,都会惊动族里。一条人命,一本旧账,撬开的暗格——这桩案子,会有人来查。</p>

    查案的人,会先查账,再查人。</p>

    他得在查案的人开口之前,先想清楚:那个被撬开的暗格里,到底少了什么,多了什么。</p>

    他起身,进屋,把那页抄着旧账的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数字,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本保命账里,三号井七条命,抚恤账目,三道经手——记数,封存,批字。批字那行,落着那枚私印。</p>

    如果账本落进查案的人手里,那枚私印,就是唯一的铁证。</p>

    私印的主人,时烬认得。那是时煜手下一个管文书的老仆的印。老仆的印,替谁办事?时煜。</p>

    账在,印在,时煜就洗不干净。</p>

    可如果账本被人毁了,或者压根没落到外人手里……那他的棋,就白摆了。</p>

    晌午,族里来人,传的话很简短:矿上出了人命,账房钱某遇害,族中正着人查验。偏院这段时日,无事少下山。</p>

    传话的是个面生的杂役,说完就走了。</p>

    时烬听着这话,在心里把那几种可能,又过了一遍。族里着人查验——查,就说明有人接住了这案子。接案的人是谁,决定这场戏往哪儿走。</p>

    傍晚,时望的竹杖,又敲到了偏院门口。</p>

    时望还是那身洗得发灰的旧袍子,拄着竹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他看了一眼那畦萝卜,又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择菜的时烬,忽然说:你那个矿上的账房,死了。</p>

    听说了。时烬低头择菜,挺吓人的。</p>

    听说他屋里暗格被人撬了。时望慢吞吞地说,里头少了一本账。</p>

    时烬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一脸茫然:账?什么账?</p>

    矿上的损耗账。时望看着他,你在矿上做过账房,你知不知道,那本账,记着什么?</p>

    时烬想了想,摇头:我就抄过几天字。账本都在钱账房手里锁着,我连摸都没摸过。</p>

    没摸过?时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收回目光,拄着竹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没摸过就好。那本账,现在谁摸到,谁就是凶手。时烬——你可千万别碰。</p>

    时烬蹲在门槛上,看着那根竹杖敲着青石路,一点一点,下了山。</p>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菜。菜叶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进泥里。</p>

    时望说,谁摸到那本账,谁就是凶手。</p>

    他昨晚,刚刚过那本账的抄件。可那份抄件,是他在矿上时,凭记忆写的——不是从钱账房屋里拿的。钱账房暗格里的账本,他没碰过。</p>

    他闭了闭眼。把这句话,放在心里,又翻了一遍。</p>

    钱账房死了。账本被撬走了。族里查案。时望在敲打他。</p>

    而时魁——那个人,从昨晚起,就没有再露过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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