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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魁是第二天夜里,被人在山道边发现的。</p>

    他受了伤,左臂裹着布,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袖子。他趴在草丛里,像一条被打断腿的狗。发现他的,是一个起夜解手的杂役,吓得喊破了嗓子。</p>

    时烬是第二天早上听说这件事的。消息传得快——矿上死了个账房,紧接着又有人半夜被人打了,两件事连在一起,整个天时山都在嚼舌头。</p>

    听说是那个时魁?他得罪谁了?嗐,谁知道呢,最近这山上,不太平。</p>

    时烬蹲在井台边洗菜,听着那些人议论,面上不动。他心里的那盘棋,已经重新摆过了一遍:</p>

    钱账房死了,账本被撬走。紧接着,时魁被人打了。这说明——拿走账本的,不是时魁。时魁偷账,要么没得手,要么得手了,却被人截了胡。截他的人,怕他开口,所以动手封他的口。</p>

    能在矿上动手的人,只有时煜那边。</p>

    时煜察觉有人在查矿账,动了手。他先灭了钱账房的口,再收拾时魁。他快,狠,不留活口——他比时烬以为的,更警觉。</p>

    时烬把菜叶一片一片掰进盆里。他算错了半步:他以为时魁会悄悄偷账,悄悄查印,悄悄把矛头引向时煜。可时煜那边的人,比账本还快。</p>

    不过这半步,未必是坏事。</p>

    时魁挨了打,说明时煜已经怀疑时魁了。时煜的刀,已经从查时烬,转向了查自己人。时魁是时煜的狗,狗被主人怀疑,那就只剩两个下场:咬回去,或者死。</p>

    时烬等着时魁咬回去。</p>

    当天下午,他听说时魁被抬回了族里,安置在偏西的一个旧院里,说是。他还听说,时煜少爷派了人去时魁,送了不少补药。</p>

    补药。时烬洗着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时煜送的补药,是甜的,还是苦的?</p>

    当天下午,他去看望了时魁。</p>

    时魁躺在旧院的一间偏屋里,左臂裹着白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屋里没有点灯,门半掩着,药味混着霉味,往外飘。时烬提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口,敲了敲门。</p>

    时魁的声音,又哑又警惕。</p>

    我。时烬。时烬说,听说你伤了,来看看你。</p>

    屋里安静了一瞬。半晌,门开了一条缝。时魁的脸从缝里露出来,看见他,眼神很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半扇:进来吧。</p>

    时烬进了屋,把鸡蛋放下。他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简陋,冷清,像一间被遗忘的柴房。他收回目光,看着时魁:伤得重么?</p>

    死不了。时魁靠着墙,咬着牙,就是……挨了几下。</p>

    谁打的?</p>

    时魁没有回答。他盯着时烬,忽然问:你来找我,是来看我,还是来打探消息的?</p>

    时烬蹲下来,捡起地上那篮鸡蛋,放回桌上:我打探什么消息?我就是一个扫院子的。听说你伤了,哑姑说,乡里乡亲的,该看看。</p>

    时魁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自嘲:时烬,我知道是你。</p>

    时烬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一脸茫然:我?我怎么了?</p>

    那本账。时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是你告诉我钱账房屋里有暗格的。是你让我去翻那本保命账</p>

    时烬看着他,慢慢直起身,挠了挠头:时魁兄弟,你说什么呢?我就是个扫院子的,账本那东西,我摸都没摸过。那回你问我暗格的事,我寻思你好奇,就说了几句。谁知道你真去偷账啊?</p>

    时魁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反驳,可他又找不出话来——时烬说的每一句,都挑不出错。是他自己贪,是他自己去偷账,是他自己动了手。</p>

    可他知道,他这只脚,是时烬把他引到那条道上,他才踩进去的。</p>

    你走吧。时魁闭上眼,我认了。</p>

    时烬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屋里,看着时魁,忽然问了一句:时魁,那本账,你到底拿没拿到?</p>

    时魁睁开眼,看着他。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带血的笑:拿到了。也丢了。</p>

    丢了?</p>

    我拿到账,还没来得及看,就被人堵住了。时魁说,账,被抢走了。打我的那个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半山上的人。族长身边那个何老仆。</p>

    时烬的心,沉了一下。</p>

    何老仆。问天阁的何老仆。族长身边的何老仆。</p>

    时烬站在屋里,看着时魁,很久没有说话。</p>

    时魁挨了打,账被抢了。抢账的,不是时煜的人,是族长的人。</p>

    那他布的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没有骗过任何人。何老仆在矿上守着,等他的人落网。他让时魁去偷账,何老仆就等着时魁去偷,然后连人带账,一起截住。</p>

    时烬轻轻吐出一口气。</p>

    时魁。他开口,那本账,现在在族长手里?</p>

    我哪知道。时魁苦笑,我只知道,抢账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账,族里收着。往后,谁也别再惦记矿上的事了。</p>

    时烬蹲在那里,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p>

    往后,谁也别再惦记矿上的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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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族长收走了账本。矿上的旧账,被族长捏在了手里。那枚私印,时煜的把柄,也跟着账本一起,落进了族长的手里。</p>

    时烬站起来,看着时魁:你这伤,好好养着。族里的补药,你多喝点。</p>

    他转身,走出门。</p>

    时烬!时魁在身后喊住他,你到底——想干什么?</p>

    时烬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外的天光,轻声说:我没想干什么。我就是个扫院子的。</p>

    他抬脚,走了。</p>

    身后,时魁躺在屋里,看着那篮鸡蛋,很久,没有说话。</p>

    时烬往回走的路上,把这件事,想透了:</p>

    你以为你在选择,其实你只是没得选的那个。时魁以为自己是在替时煜办差,查人的底细——可他从被时烬指了那条路开始,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p>

    钱账房死了,账本落进族长手里。时煜贪墨矿账的把柄,被族长捏住了。时煜还蒙在鼓里,以为查他的是族老,是时望——他甚至不知道,账本已经到了族长手里。</p>

    这一局,他没有赢。可他也没有输——他让时煜的刀,在矿上转了一圈,最后扎进了时煜自己的脚边。</p>

    而他自己,什么也没有留下。</p>

    夜里,时烬没有睡。</p>

    他等到后半夜,全山的灯火都熄了,才从后墙翻出去。他没有下山,也没有去矿上。他沿着一条连杂役都不常走的小路,往族中深处摸去。</p>

    祖祠。</p>

    他绕过了两道岗哨,贴着墙根,像一只夜猫。他前世熟悉这座山的布局,今生又在这座山上住了十三年。哪里有暗哨,哪段墙最矮,哪条巷子通到哪——他都记得。</p>

    祖祠正殿的灯火,早熄了。他伏在正殿后墙的阴影里,借着月色,打量这座他前世也来过的地方。</p>

    正殿,偏殿,回廊。他一眼望过去,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可如果他前世的记忆没出错,祖祠的规制,比这座殿宇要深——正殿之后,应该还有一层。</p>

    他屏住呼吸,绕着正殿,慢慢地转。</p>

    转过东墙的时候,他停住了。</p>

    东墙下,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青石,青石的边缘,压着一圈极窄的缝——像一道门的轮廓。那圈缝里,积着旧苔,不走近看,根本看不出来。</p>

    门。地下有门。</p>

    时烬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缝。青石的缝隙很深,边缘规整,是被人仔细打磨过的。他顺着那圈缝,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正中时,他的指尖,碰到一个极小的凹槽。</p>

    凹槽的形状,圆,浅,像一枚印。</p>

    他怀里的残片,忽然烫了一下。</p>

    时烬的手指,僵在了凹槽上。他没有动。他就着月光,仔细看那个凹槽——圆的,像一枚印章的座,又像一枚镜钮的托。</p>

    他压着心跳,缓缓站起来。他不能在这里拼合任何东西。他只是确认了:祖祠东墙下,有一扇埋在地下的门。门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像镜钮。</p>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p>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背上。</p>

    时烬的脊背,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起夜的人,路过而已。</p>

    身后,那道目光没有追来。可他知道,自己被人看见了。</p>

    他没有再回偏院的那条近路。他绕了个大圈,从最远的山道上绕回去,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回偏院。他翻墙进院,落了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p>

    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祖祠的方向。</p>

    黑沉沉的轮廓,伏在山中。像一只闭着的眼。</p>

    他不知道那道目光是谁的。时煜的人,巡夜的长老,还是——族长的人?</p>

    他只知道,他今晚确认了一件事:祖祠东墙之下,有一扇门。门上有一个像镜钮的凹槽。</p>

    而他从矿上暗格里带出来的那枚镜钮,正好,可以按进去。</p>

    他回到屋里,躺下。掌心的日晷印,还在一跳一跳地烫。</p>

    你今晚去了祖祠。他对自己说,你被人看见了。</p>

    他闭着眼,把今晚每一步,都重新过了一遍。他确认了门的方位,也暴露了自己。他不知道看他的那道目光,会带来什么。</p>

    但他没有后悔。</p>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一个人,站在祖祠东墙下,背对着他。那人穿着一身玄衣,身形高大。他听见那人说:你来了。</p>

    然后,那人转过了身。</p>

    时烬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p>

    他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梦里那张脸,他没有看清——像蒙着一层水雾。可他认得那个声音。</p>

    那是族长的声音。</p>

    窗外,晨光正好。哑姑的屋里,传来灶膛生火的声响,细碎,安静。时烬坐在床上,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把那个梦,压进心底。</p>

    他穿好衣裳,走出门,照常打水。</p>

    水缸里,映出他的脸。瘦,青白,眼底有一圈极淡的青。他看着水里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p>

    族长,你到底在等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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