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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烬开始每天夜里,去祖祠外围转一圈。</p>

    他不再走近那片空地。他只在矮墙外头,远远地看一眼,确认那层定风阵还在,确认檐角的铜铃没有响,确认那个灰袍的老者,还是按时辰,从祖祠里出来,朝东墙看上一眼。</p>

    他记下这些,像记一笔账。</p>

    账记到第五天,他注意到一件事。</p>

    矮墙根下那丛枯死的枸杞,往东三步,有一块青石,比周围的石头,磨得平一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时烬前世上过山,见过水,他知道,一块石头被磨平,要么是被水冲的,要么,是被脚踩的。</p>

    这丛枸杞在墙根,淋不着水。</p>

    也就是说,有个人,长期站在那块青石上。站在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东墙下的空地。</p>

    时烬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仔细看那块青石。石头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凹痕,被磨得发亮。他伸出手指,比了比那道凹痕的位置——大约在齐腰的高度。</p>

    一个成年人,常年站在那里,手扶着墙,盯着东墙。那道凹痕,是手搭上去时,留下的。</p>

    谁在盯那扇门?</p>

    时烬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了。他没有立刻查。他在心里,把那块青石的位置,刻了下来。</p>

    接下来三天,他换了三条路,从不同方向,经过那丛枸杞。</p>

    头一天,他走枸杞西面。那块青石上,落着一片枯叶,没有脚印。第二天,他走枸杞东面。青石上的枯叶还在,纹丝没动。第三天,他特意选在清晨,天刚亮,露水还没干——他看见,那块青石上,多了一枚浅浅的脚印。</p>

    脚印不大,是布鞋,脚尖朝着东墙。鞋印的边缘,磨得很平——说明鞋的主人,常常站在这里,站很久。</p>

    布鞋,齐腰的凹痕,常来,站很久。</p>

    他在心里,把族里常走这条路的人,过了一遍。巡夜的是草鞋,杂役是麻鞋,族学先生是方头鞋。穿布鞋、又有理由在祖祠外头站着的——</p>

    他想到了何老仆。</p>

    问天阁的何老仆。族长身边的何老仆。那天夜里,抢走时魁手里那本账的人。</p>

    时烬蹲在枸杞边上,假装系鞋带,把那枚鞋印,看得清清楚楚。他记下鞋印的长短,记下脚尖的方向,记下那块青石被踩的位置。</p>

    然后他起身,走了。</p>

    他不打算去问何老仆。问,就是打草惊蛇。他只是把这条线,收进心里:族长身边的老仆,常年站在一块能看见禁地的青石上。而族长,握着矿账,握着私印,握着祖祠底下的门。</p>

    半山那位,知道的,比族里任何人想象的都多。</p>

    当晚,他躺在屋里,把这个发现,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一个常年盯着禁地的人——是守门的长老?是巡夜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p>

    他想到了哑姑。哑姑说,她第三次梦见那扇门之后,再也不敢往祖祠那边走了。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那是一种很旧的、像被磨了很久的忌惮。</p>

    话越少的人,扛得越重。</p>

    时烬没有去问哑姑。有些东西,问得太多,就是逼她说谎。</p>

    第七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p>

    梦里没有门。他站在一片极宽的院子里,面前是一排屋舍。他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从屋舍里透出来,断断续续:</p>

    ……他是不是……碰过那东西?</p>

    ……没有。他还是个孩子……</p>

    ……孩子也会看。当年那一脉……不就是个孩子,看了一眼,就……</p>

    ……慎言。那事,族长定了,谁也不许再提……</p>

    他站在院子里,想听清那些话。可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被风刮走。他追了两步,脚下忽然一空——</p>

    他醒了。</p>

    时烬坐起来。屋里很黑。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平复。</p>

    碰过那东西当年那一脉一个孩子,看了一眼。</p>

    他把这几句话,放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嚼。</p>

    梦里那个声音,他认得——是时望的声音。</p>

    时望在跟谁说话?那一脉是哪一脉?一个孩子,看了一眼——看的是什么?是那扇门里的东西?</p>

    时烬躺回去,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他忽然想起,族谱上,二十年前那一世,有一截被水渍浸糊的空白。那行名字,模糊得只剩几个偏旁。</p>

    他爹的名字,就在那截空白里。他娘的名字,也在。</p>

    当年那一脉——是不是就是他家那一脉?</p>

    第二天,时望的竹杖,又敲到了偏院门口。</p>

    时望这回没有站在院外。他走进来,在门槛边坐下,接过哑姑递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时烬,族里最近,有人递话。</p>

    递什么话?</p>

    递你的话。时望说,有人说,偏院那个小子,心术不正,练的是邪门歪道。还有人说,他深更半夜,在祖祠外头转悠。</p>

    时烬择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一脸茫然:长老,我夜里都在屋里睡觉。祖祠那边,我白天扫地,倒是常路过。</p>

    路过?时望看着他,那就好。你要是没路过——他顿了顿,有人就想趁这个机会,把你按进泥里。你懂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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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烬摇头:我不太懂。</p>

    你不懂,就对了。时望放下茶盏,站起来,懂的人,活不长。你记住——族里那些递话的人,有的,是想踩你;有的,是想捧你。捧你的人,比踩你的人,更急着要你的命。</p>

    他拄着竹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还年轻。有些地方,能不去,就别去。</p>

    时烬蹲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远,没有说话。</p>

    时望的话,他听懂了。有人在捧他——捧他少年英才的,是等着摔他;有人在踩他——说他心术不正的,是等着把他按进泥里。还有人在盯他——他夜探祖祠的事,已经有人看见了,只是没有证据。</p>

    他低头,把那把菜择完。菜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泥里。</p>

    午后,阿福来了。他蹲在院门口,压低声音,脸上又惊又喜:阿烬,你猜怎么着!今儿族学里,先生亲口说,要举你上讲堂,给全族的少年讲讲你那套练气心得</p>

    我不去。时烬头也没抬。</p>

    你——阿福急了,这回不是杂役房那些碎嘴,是先生!先生当众说的!你不去,那就是不给先生面子——</p>

    阿福,时烬把菜根扔进盆里,你说,先生从前,提过我不曾?</p>

    阿福一愣:那倒没有……</p>

    从前不提,偏在小比之后提。从前不捧,偏在有人说我心术不正的时候捧。时烬看着他,你说,先生捧我这一下,是为我好,还是为了堵我的嘴,还是——为了把我架到火上烤?</p>

    阿福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闷了一会儿,忽然说:那……那我替你回绝了?就说你练岔了气,养着?</p>

    回绝了。时烬说,你顺便替我放一句话出去——就说,时烬是个扫院子的,上不得讲堂,怕误人子弟。</p>

    阿福应了一声,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要走。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一桩。我听说,有人跟族长递了话,说要收你当记名弟子,把你从偏院,挪到半山去住。</p>

    时烬择菜的手,停住了。</p>

    谁递的话?</p>

    不知道。阿福挠头,半山的事,我们哪知道那么细。反正是有人递了。族长没应,也没否。</p>

    时烬没有说话。他蹲在门槛上,把那句挪到半山去住,在舌尖上,过了一遍。</p>

    挪到半山。离族长近,离问天阁近,离那扇门——也近。</p>

    这是捧。捧得高高的,让他自己走上去,走进别人的地盘里。</p>

    阿福,他忽然开口,你要是再听说有人递这话,你就帮我传一句——时烬说,偏院住惯了,地上踏实,半山的瓦,他不配踩。</p>

    阿福看着他,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走了。</p>

    夜里,时烬没有去祖祠。他躺在屋里,睁着眼,等一件事。</p>

    子时三刻,他等到了。</p>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祖祠的方向传来。很轻,像铜镜被指甲敲了一下。那声音穿过整座山,落在偏院,落进他的耳朵里——清清楚楚。</p>

    时烬猛地坐起来。他掌心的日晷印,烫得他了一声。怀里的残片,跟着,剧烈地跳了一下,像一颗被惊醒的心。</p>

    他按着心口,压住残片。他没有动。他竖起耳朵,听。</p>

    祖祠那边,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缝里,翻了个身。</p>

    然后,安静了。</p>

    时烬坐在黑暗里,握着那颗温热的青石,心口发紧。他身边的哑姑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像是哑姑,也醒了。</p>

    他没有去问。他知道,那个声音,不是他能碰的。</p>

    他只是把那一夜的响动,记了下来。连同那块被磨平的青石,连同梦里那些断断续续的话。</p>

    账,越记越多。门,也越来越近了。</p>

    天一亮,他推开门。哑姑已经起了,蹲在灶台边烧水。她低着头,可时烬看见,她眼下一圈青——昨夜,她也一夜没睡。</p>

    她看见他出来,没有比划,只把一碗热粥,放在灶台上。</p>

    时烬端起粥,喝了一口。他忽然说:姑,那声音,你也听见了?</p>

    哑姑添柴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慢慢地,点了点头。</p>

    时烬没有再问。他喝完粥,把碗放下,走出院门,照常去打水。</p>

    山道上,晨光正好。祖祠的飞檐,在远处,镀着一层金色。</p>

    他望着那个方向,心想:昨夜那两声响动,到底,是门里的东西,还是守门的人?</p>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扇门,离他,越来越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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