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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祠在山顶。</p>

    天时山的峰顶,终年罩着雾。青石阶比半山的更陡,一级一级,像要通到天上去。时烬跟在引路的杂役身后,一步一步往上爬。他身后没人送,族长没派人,偏院也没人来——哑姑把他送到半山腰,就不肯再上去了。</p>

    她站在雾里,冲他比划:我不上去。那地方,我不配进。</p>

    时烬回头看了她一眼。哑姑说得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站在那里,雾漫过她的膝盖,像一座站在水里的碑。</p>

    他点点头,转身上山。</p>

    祖祠不大,青瓦压得很低,像一只蹲在雾里的老兽。门口没有匾额,只有一块石头,半人高,被岁月磨得油亮。石头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极深的裂痕,从顶到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上劈下来的。</p>

    时烬在石头前站了一瞬。那道裂痕,让他想起。他伸手,摸了摸那条裂痕的边缘。石面很凉,凉得不像被日头晒了千年——像这道口子,是昨天才劈开的。</p>

    他收回手,又看了它一眼。守祠人把那块石头放在祖祠门口,风吹日晒,谁都能摸。可它身上那道裂痕,族里没一个人提。像一桩人人知道的旧事,又像一桩人人避讳的禁忌。</p>

    杂役在门口停住,朝里面喊了一声:瘸爷,抄书的来了。喊完就退走了,跑得比兔子还快。</p>

    没人应声。祖祠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暗的光。</p>

    时烬站了一会儿,抬手,推门。</p>

    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呻吟,像老人的骨头。门内是一间很大的厅,光线很暗,四壁立着一排排木架,架上堆满了卷册。一卷一卷,蒙着厚厚的灰,像一片沉默的坟。</p>

    厅正中摆着一只蒲团,蒲团上坐着一个人。</p>

    是个老头。瘦,枯,背驼得厉害,一条腿折着,像是断了又没接好,斜斜地伸在蒲团边。他闭着眼,手里捏着一卷书,半天也不翻一页。听见门响,他没睁眼,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沙的刀:</p>

    谁家的崽子。</p>

    偏院,时烬。时烬说,族长让我来抄书。</p>

    老头这才睁眼。那一双眼,浑浊得像两潭死水,可落在时烬身上时,时烬觉得,那水底下有东西,在看他的骨头。</p>

    时烬?老头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肉,哪个时烬?</p>

    旁支的时烬。</p>

    旁支。老头嗤了一声,旁支也配进祖祠了?时千秋老糊涂了?</p>

    时烬没接话。他知道,这话不用他接。能在祖祠守祠的人,骂族长是老糊涂,那是他的本钱。他一个抄书的,接一句都是错。</p>

    会写字?老头问。</p>

    写了给谁看?</p>

    给族里看。</p>

    老头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书,从蒲团边摸出一只破碗,朝厅角的案上一指:那堆,是《时氏族谱》,抄到字辈。那堆,是《杂记》,抄近三十年的。剩下那堆——他指着一只锁着的木箱,不许碰。</p>

    锁着的箱子,不许碰。时烬重复了一遍,弯腰行礼,瘸爷,我记住了。</p>

    记住了就好。老头重新闭上眼,抄书,规矩就一条:字要正,心要静。抄坏了,一笔,打断你一根手指。</p>

    时烬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摊着一册族谱,纸页黄得发脆,边角被虫蛀出一个个小洞。他提起笔,蘸墨,落笔。</p>

    他的字,是前世练的。前世他抄过整个时家藏经阁的功法,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这一世,他得把字写得拙一些,笨一些,像一个旁支孤儿该有的样子——不好看,也不难看,像用左手写字的人,勉强认得出。</p>

    他抄了一个时辰。腰酸,手僵。这是真的。一个炼气二层的少年,坐着抄一个时辰书,腰不酸才是怪事。</p>

    案上的族谱,一页一页翻过去。时烬的笔落得稳,可他的眼睛,没放过纸上的每一个字。族谱记的是人名、字辈、生辰、婚配、子嗣。一笔一笔,像一根根扎在纸上的钉子。他抄到字辈的末尾,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天字辈里,有几个名字,旁边画着一道极细的竖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p>

    竖线。不是夭折的记号。夭折,族里记的是两个字。这道竖线,像是一个人的暗记,画线的人,给这几个名字留了个谁也看不懂的标记。</p>

    他记下了那几个名字,没有声张,笔尖一顿,继续往下抄。</p>

    他揉着手腕,抬头看老头。</p>

    老头还在闭着眼,捏着那卷书。可时烬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一下。</p>

    ——老头在听他的笔。</p>

    笔落在纸上的声音,急缓,顿挫,能听出写字人的心绪。他抄得慢,一顿一顿的,像每个字都要想一想。老头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p>

    你爹是谁。</p>

    我是捡来的。时烬说,哑姑捡的。没有爹。</p>

    捡来的。老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捡来的,那脸上的疤,是捡来就有的?</p>

    时烬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角。那里有一道疤,很浅,小时候留下的,他几乎忘了。</p>

    摔的。他说。</p>

    摔的。老头嗤了一声,声音凉凉的,我在这祖祠守了六十一年。看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多。你这道疤——他顿了顿,不是摔的。是割的。有人用刀,在你小时候,给你脸上留了个记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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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烬的心,猛地一沉。</p>

    他确实不知道这道疤的来历。哑姑从没提过。他以为是摔的,因为哑姑比划过,说他小时候摔过一回。</p>

    可老头说,是割的。</p>

    瘸爷说笑了。他低下头,把目光收回纸上,我一个捡来的孤儿,谁会拿刀割我?</p>

    是啊,谁会呢。老头也不追问,重新闭上眼,这世上的事,怪就怪在——越是没人要的孩子,越有人惦记。他顿了顿,抄你的书。别打岔。</p>

    时烬垂下眼,笔尖落在纸上,继续抄。</p>

    可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他想起哑姑说过的话。哑姑不会写字,可她的记性,比账房的算盘还准。她说他小时候,左眉角上有一道印子,是摔的。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哑姑的记性那么好,为什么会记错一道疤?</p>

    除非,她不是记错。是她不能说实话。她答应了什么人,一辈子不开口。可他的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p>

    有人在他脸上割过一道疤。为什么?给一个婴孩留记号,只有一个用处——好认。像在羊身上烙印,怕走丢,怕换错。</p>

    有人怕他被人换走。</p>

    所以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被换走。</p>

    他抄完一整册族谱,天已经黑了。祖祠里点起了灯,是老头点的,一盏油灯,放在案角,火苗豆大。老头拄着一根枣木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拿起他抄的册子,就着灯翻了几页。</p>

    字还行。他难得夸了一句,有几分……他忽然顿住,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了很久。</p>

    时烬的心提了起来。他抄得小心,不该出错。可老头盯着看的那一页——是族谱里,最旧的一页。</p>

    这页,你照着哪抄的?老头问。</p>

    原册。时烬说。</p>

    原册上,这页写的什么?</p>

    时烬心里咯噔一下。他回想了一下。原册那一页,墨迹已经很淡了,他凑着灯,辨认了很久才抄下来。上面写的是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名字他不熟,小字他没看全——原册那处纸角缺了一块,像是被人撕掉的。</p>

    一个名字。他说,叫……时祈?</p>

    老头没说话。他放下册子,看着时烬,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他浑浊的眼里跳着。</p>

    时祈。老头重复了一遍,你倒认得这个字。</p>

    瞎认的。</p>

    老头没有接话。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蒲团,坐下,半晌才说了一句:</p>

    你明天还来。</p>

    还来。时烬说。</p>

    来了,老头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就别光抄族谱。那边木架上,第三层,有一卷《旧档残编》,你顺手,也抄了。</p>

    时烬的心,狠狠跳了一下。</p>

    《旧档残编》。他在祖祠门口那块石头前站过——他第一眼看见那卷书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它不在老头指给他的三堆里,锁在第三层木架的角落,蒙着灰,像一件没人记得的旧物。</p>

    老头让他抄它。</p>

    守了六十一年的瘸爷,让他去抄一卷自己没说过的旧档。</p>

    他压下心跳,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瘸爷,那卷书,是什么?</p>

    老头没有回头。他闭着眼,声音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p>

    是几十年前,祖祠翻修时,从地砖底下刨出来的。谁写的,不知道。写的什么,没人看完过。他顿了顿,我守了它三十年,一个字没看过。</p>

    为什么?</p>

    因为看过它的人,老头的声音轻下去,没有一个,活过三个月。</p>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p>

    时烬站在案前,看着木架第三层那卷蒙灰的书。它躺在那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p>

    那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抄吗?</p>

    老头没有回答。</p>

    半晌,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风穿过漏雨的屋顶:</p>

    抄不抄,看你自己。他说,反正你爹,当年也是抄过这卷书的。</p>

    时烬猛地抬头。</p>

    老头已经闭上了眼,像睡过去了一样。油灯的火,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p>

    他站在黑暗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p>

    他爹。</p>

    抄过这卷书。</p>

    那些看过这卷书的人,没一个活过三个月。</p>

    而他爹,死在矿上,死得不明不白。</p>

    ——他抄,还是不抄?</p>

    窗外,风穿过祖祠的檐角,发出一阵呜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爬。</p>

    人最难骗过的,是自己。</p>

    时烬在案前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p>

    然后他伸手,从木架第三层,取下了那卷《旧档残编》。</p>

    书卷入手,冰凉。那卷书比看上去重,像揣着一块冻了很久的铁。他没有立刻翻开。他先把它放在案上,正了正,然后重新坐下来,像第一天抄书那样,磨了一遍墨,净了净手。</p>

    瘸爷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像一块会喘气的石头。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歪了歪,又立起来。时烬盯着那卷书,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卷书一旦翻开,他就再也退不回去了。</p>

    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祖祠的地砖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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