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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传话,来的是何老仆本人。</p>

    偏院的门槛上,时烬正蹲着补一只破簸箕。竹篾在指间来回,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那双布鞋踩在青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鞋底碾过落叶时,极轻的一声脆响——是个把半山走熟了的脚。</p>

    时烬少爷。何老仆在院门口站定,声音温温的,族长说,还想见见您。明儿未时,问天阁。</p>

    时烬手上没停。篾条穿过竹孔,拉紧,打了个结。他这才抬头,一脸没睡醒的茫然:何伯,族长……又见我?上回不是见过了?</p>

    族长的事,老奴不敢问。何老仆说,只带一句话来。</p>

    时烬挠了挠头,那我……明儿未时去。</p>

    何老仆没走,站在那儿,看着他补完那只簸箕,忽然又说了一句:时烬少爷,问天阁的茶,是热的好喝。凉了,伤胃。</p>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眨眼便消失在院墙外。</p>

    时烬捏着篾条的手,停了一瞬。</p>

    热茶。凉茶。伤胃。</p>

    他没急着琢磨这句话。何老仆这个人,从上回送他下山起,就没说过一句白给的话。离地近,踩得踏实,是在说半山人踩不着地;这回的凉茶伤胃,是在说——让他趁热,把该办的事办了?</p>

    还是提醒他,进了问天阁,别让话凉在那儿?</p>

    他把簸箕翻了个面,搁在墙根晒着,起身进屋。哑姑正在灶台前择菜,看见他进来,比划:又找你?</p>

    又找我。时烬说。</p>

    哑姑的手顿了顿。她低着头,把一根烂了的菜叶掐掉,扔进泔水桶,比划:上回问天阁,你回来,脸是白的。</p>

    时烬没有接话。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口。白?他倒没觉得。可哑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天从问天阁下来,他确实绷了一路,直到进了偏院的门,才敢松那口气。</p>

    在族长面前装笨,是耗神的活。装给几千人看,是皮肉功夫;装给一个人精看,是拿命在演。</p>

    他忽然说,族长的茶,是热的好喝。</p>

    哑姑抬起眼,看着他。</p>

    他说凉了伤胃。时烬放下碗,我在想,他这是让我趁热——还是让我别喝。</p>

    哑姑没比划。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继续择菜。那双手又稳又快,像一辈子都在做这些事。择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比划了一句话。</p>

    这句话比划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怕他看不懂似的:</p>

    ——要是烫嘴,就不喝。</p>

    时烬笑了。</p>

    我记住了。</p>

    当晚,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两枚护符、残片、镜钮,一样一样摸过一遍。木匣里的族史残卷,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页纸发黄,边缘卷起,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极淡,像是被岁月和潮气一起啃过。</p>

    ……天时山之巅,旧有异石,传为天裂所坠……</p>

    下面一行,被什么涂掉了。涂得很重,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但涂料的颜色和纸色不同,是后来的人补上去的。他凑着灯,看了半天,隐约认出一个字。</p>

    。</p>

    ——镜。</p>

    他把残卷合上,放进木匣,又压到枕下。窗外风声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天时山上空过了一夜。</p>

    第二天未时,他提前到了半山。</p>

    问天阁的门开着。这次没有茶。案上摆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水,水上浮着几片枯叶。时千秋坐在案后,正用一根竹签,拨弄那几片叶子。</p>

    来了。时千秋没抬头,</p>

    时烬坐下。案上那只铜盆很旧,盆沿生着铜绿,像一件用过几百年的旧物。水面上,枯叶打着转,就是不沉。</p>

    时烬。时千秋开口,叫的是他的全名,你说,天裂是怎么回事?</p>

    时烬的心,猛地沉了一下。</p>

    这句话来得太直。他低着头,装出一副想了半天才想明白的样子:族长,天裂……是天上裂开一道口子?我小时候听哑姑讲过,说天上有时候会响,那是雷公发怒……</p>

    哑姑讲的。时千秋笑了笑,她一个杂役婆子,还懂这个。</p>

    她也是听人讲的。时烬挠头,族长怎么突然问这个?</p>

    族里旧档上写着两个字。时千秋拨了拨枯叶,我翻到的时候,正好想起你——你姓时,总得知道点族里的旧事。你可知,天时山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p>

    时烬摇头:不知道。</p>

    上古时,天裂过一次。时千秋的声音不高,像在讲一件极远的事,裂口就在天时山上空。有什么东西,从裂口里掉下来,落在山上。后来先人依山立族,便把山叫做天时山。他顿了顿,你知道,掉下来的是什么吗?</p>

    时烬的心跳得极快,面上却憨:不知道。</p>

    我也不知道。时千秋笑了,族谱上没写。可这东西,至今还收在族库里。他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温的,你猜,那会是什么?</p>

    时烬垂着眼。他掌心的日晷印,烧得发烫。</p>

    我猜不着。他说,族长,我连族库在哪都不知道。</p>

    时千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把竹签放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半山的雾,白茫茫一片,把山下的偏院遮得严严实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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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前阵子在矿上待过。时千秋说,矿上,可出过什么怪事?</p>

    来了。</p>

    时烬的心弦绷紧,面上却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他想了想,说:怪事?有。三号井塌过一回,埋了七个工友。账房说是。</p>

    损耗。时千秋咀嚼着这两个字,你觉得,那七个,是矿监记的,还是族里记的?</p>

    是账房记的。时烬老老实实说,我扫过账,字丑得很。</p>

    时千秋没接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很久没有说话。屋里只剩铜盆里的水,轻轻晃荡的声音。</p>

    过了许久,他转回来,重新坐下,看着时烬,忽然说了一句:</p>

    二十年前,矿上出过一件事。有一年,工人在井里挖到一层不一样的地层,往下凿,凿出一个洞来。洞里有人——是个人影,不是矿工。那工人吓坏了,跑上来报信。第二天,族里派人下去看,洞还在,人没了。他盯着时烬的眼睛,你知道那个人影,后来怎么样了?</p>

    时烬摇头:不知道。</p>

    那个人影,也没了。时千秋说,连同那个报信的工人,一起没了。矿上怕出事,就把那口井封了。一直封到现在。他端起铜盆里的水,泼在案下,枯叶顺着水,流进地缝,时烬,你说,封井是怕矿塌了,还是怕洞里的东西出来?</p>

    时烬感到一阵寒意,从尾椎骨往上爬。</p>

    他想起哑姑画的画。井底,手,抓人。他想起三号井的铁墙。他想起族史残卷上那句被涂掉的话。他想起,想起。</p>

    他想起他爹。</p>

    二十年前。矿上。封井。</p>

    他爹就是在矿上失踪的。</p>

    天道的公平,是给弱者的安慰;天道的慈悲,是给强者的遮羞布。时烬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又一遍——时家站在天的底下,也站在人的上头,所以他们既信天,也吃人。</p>

    没有。谁也不能。</p>

    时千秋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温和,像在看一条游进深水的鱼。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别怕,我随便聊聊。你是杂灵根,按族规,本不该听这些——不过,我看你顺眼。他顿了顿,顺眼,就多赏你两句。你当耳旁风,吹过就算。</p>

    时烬低着头,指尖在袖子里掐进肉里,面上装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的样子:谢族长。</p>

    回去吧。时千秋摆了摆手,未时三刻,该去祖祠领月例了。顺便——他忽然像想起什么,祖祠那边,缺个抄书的人。旧档积了几十年灰,没人理。你识字,闲着也是闲着,明儿起,去祖祠抄几天书。</p>

    时烬猛地抬头。</p>

    祖祠。抄书。旧档。</p>

    族长让他去祖祠抄书?那个藏着族史禁地、连族老都要绕着走的地方?</p>

    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做出一副笨拙的样子:族长,我……我抄书?我怕抄坏了族里的东西。</p>

    抄坏了,你赔。时千秋笑了笑,声音却温温的,放心,祖祠的旧档,没那么金贵。倒是你——他看着他,一字一句,抄的时候,别乱翻。翻到什么不该看的,族规是认字的。</p>

    时烬站起来,弯腰行礼:谢族长。我记住了,不乱翻。</p>

    记住就好。时千秋说。</p>

    时烬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他忽然停住,回头,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族长,我多嘴问一句——那口封了的井,是几号井?</p>

    时千秋看着他,目光深得像一口井。</p>

    你猜。他说。</p>

    时烬走出问天阁的时候,日头正好偏西。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半山的雾染成一片昏黄。何老仆提着灯,在台阶下等他,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在前头领路。</p>

    走到半山腰,何老仆忽然开口:时烬少爷。</p>

    老奴多一句嘴。何老仆说,没有回头,族长让您去祖祠抄书,是抬举您。可抬举这东西,抬得高了,摔得也重。他顿了顿,您要是抄到什么——看不懂的字,别问人,也别说出去。埋在心里,烂在肚里,比什么都强。</p>

    时烬沉默了一路。直到偏院的灯火遥遥在望,他才轻声问了一句:</p>

    何伯,那口井……是几号井?</p>

    何老仆的步子,顿了一瞬。</p>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的,像一片落叶落进水里:</p>

    老奴记性不好。只记得,封井那年,矿上死了一个人。那人的名字——后来,族里再没人提过。</p>

    时烬站在山风里,手心滚烫。</p>

    他几乎可以肯定——族长知道他爹的事。而何老仆,也知道。</p>

    一个在钓他。一个在护他。</p>

    可他到现在,连那个人的脸,都想不起来。</p>

    他这一世,是个被捡回来的孤儿。捡他回来的哑姑,养他长大的偏院,喂他喝过的每一碗热汤——都不是他爹给的。</p>

    他爹留给他的,只有两样东西。</p>

    一枚日晷纹的木牌护符,一面不知道碎在哪的镜子。</p>

    他握紧那枚护符,掌心的日晷印隔着衣料,烧得更烫了。像是有什么话,隔着二十年的光阴,正拼命想对他开口。</p>

    ——你爹,当年在井下,到底看见了什么?</p>

    风从山上灌下来,呜呜地响,像一口封了二十年的井,忽然透了气。</p>

    他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偏院。</p>

    天不杀人,人替天杀——这才是天最高明的地方。可这二十年的苦,白受了。他握紧那枚木牌护符,在心里把这句没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p>

    哑姑正坐在灶台边等他。她看见他进门,比划:脸又白了。</p>

    时烬说,明儿起,我去祖祠抄书。</p>

    哑姑的动作,停住了。</p>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然后她低下头,比划了一句,又比划了一句:</p>

    ——祖祠里,有个老头子。</p>

    ——你见了他,别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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