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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塔没有再露面。但他的话,像一根钉子,钉在时烬心里。</p>

    天裂那晚……天上掉下来的东西里,就有这块石头。</p>

    天裂。他爹的残卷里有二字。老道说过,三千年前,天裂过一回。可他爹的时代,二十年前——也裂过?</p>

    时烬捏着青石,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他忽然想起族史残卷里那句话——言天裂者,族规不赦。</p>

    族里不让说天裂。可天裂,在他落地那晚,又裂了一回。</p>

    他落地那晚,天上掉下来一个孩子,一块石头。那孩子是他。那石头是这块青石。那——逆时镜呢?镜钮呢?黄昏日晷纹的残片呢?</p>

    残片是哑姑交给他的,说你爹留下的。他爹二十年前在矿上失踪。残片是他爹从矿下带出来的?</p>

    他闭上眼,把时间线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p>

    三十年前,哑姑入镇,在矿上见过时崇捧镜。</p>

    二十年前,天裂,他落地,哑姑捡了他。同一年,他爹在矿上失踪。</p>

    七年前,三号井出土七件古物,含铜镜一面,被矿监赵记成私藏。</p>

    眼下,时煜用一块三号井铜镜的边角,栽赃他偷逆时镜。</p>

    四条线,一个点。</p>

    时烬睁开眼,轻声说:</p>

    矿是钥匙。所有的事,都从矿底下长出来。</p>

    他爹在矿上失踪。他爹戴过的护符,被哑姑收了二十年。他爹留下的残片,是黄昏日晷纹。三号井里,有铜镜。时崇在矿上,见过捧镜的人。铁鸦帮的账簿,记着铜镜卖给北边的山主。</p>

    他把这些串在一起,忽然觉得,矿底下那口井,不只是死过人那么简单。</p>

    那口井底下,压着的东西,可能跟逆时镜有关。</p>

    他需要三样东西:钱账房,铁塔,药渣。</p>

    何老仆被时崇的人叫走了,他不知何老仆会不会回来。他只剩铁塔这条路。</p>

    他等了两天,铁塔没来。第三天夜里,送饭的执法弟子换了个生面孔,蹲下来时,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少爷,铁塔让我带句话——五日后,族会公审。</p>

    时烬端着饭碗,没有抬头:公审?</p>

    那弟子声音更低,时煜少爷在族老面前递了状子,定了罪状,请族老当众议处。他顿了顿,他还说,让您这两天,想清楚。</p>

    想清楚。认罪,保哑姑。</p>

    时烬笑了笑,把碗里的饭吃干净:知道了。</p>

    执法弟子走了。时烬放下碗,看着铁栅外昏黄的灯。</p>

    五日后,族会公审。</p>

    时煜要当众把他钉死。他要当众把时煜的皮扒下来。</p>

    可他手里的牌,还差一步——钱账房那本账。</p>

    他赌钱账房会来。因为钱账房怕他。</p>

    第二夜,钱账房来了。</p>

    他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水浇透的老鼠,蹲在铁栅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时、时烬……你、你叫我?</p>

    时烬靠着石壁,看着他。他记得钱账房所有的毛病——胆小,贪财,爱记账,怕死。可他更记得一件事:钱账房给矿监赵记了十几年的账,从没记错过一笔。他怕矿监赵,可他更怕的,是账对不上。</p>

    一个记了半辈子账的人,最恨的,就是烂账。</p>

    钱账房,时烬开口,你记了半辈子账,有没有一笔,是你自己睡不着觉的?</p>

    钱账房一愣。</p>

    我、我……</p>

    你有的。时烬说,那面铜镜。你记它的时候,手抖了吧。</p>

    钱账房的眼眶,忽然红了。</p>

    我……我劝过赵监……他声音发抖,我说那是古物,得上交族里……赵监说,上交了,矿上这三年都得白干……我、我没拦住……</p>

    你没拦住。时烬说,可你今天,能拦住你自己。</p>

    钱账房。时烬靠着石壁,声音很平,矿上那本账,你记的吧?</p>

    钱账房一哆嗦:那、那是矿监赵逼我记的……</p>

    三号井那面铜镜,时烬问,卖了多少钱?卖给谁了?</p>

    钱账房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我、我不知道……</p>

    你不知道?时烬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我告诉你。铁鸦帮的账上写着——三号井,七件,铜镜一面,出手。买家,北边来的。账是铁鸦帮记的,经手的人里,有你。</p>

    钱账房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是、是赵监让我去的……我、我只是记账……</p>

    我知道你只是记账。时烬说,所以我把你从账里摘出来。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p>

    钱账房抖着声音问:什、什么事?</p>

    公审那天,你上堂,把账说出来。时烬看着他,三号井挖出来的东西,矿监赵怎么私藏的,铜镜怎么卖的,卖给谁。你说清楚,你就干净了。</p>

    我、我要是说了,赵监不会放过我……</p>

    赵监现在自身难保。时烬说,时煜栽赃我偷逆时镜,用的就是那面铜镜的边角。这事儿闹开,赵监私藏古物的事瞒不住。你替他瞒着,你就跟他一起死;你说出来,你是证人,不是同犯。</p>

    钱账房浑身的汗,把后背的衣裳都浸透了。他蹲在铁栅外,抖了很久,忽然问:时烬,你说的,都、都算数?</p>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时烬说,我拿走镜钮那回,我说不连累你,不是没连累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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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账房想起那件事,眼神闪了闪。他咬咬牙:那、那暗格……</p>

    暗格怎么了?</p>

    你、你说的那个暗格,钱账房压着声音,我后来回去看过——里面早就空了。我琢磨着,是你拿走了。可前些天,三长老的人,也来找过我,问过那个暗格。</p>

    时烬的目光,猛地一凝:三长老的人,问过暗格?</p>

    问过。钱账房说,领头的是三长老身边那个姓魏的弟子。他问我,暗格里原来放着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p>

    时烬的心,缓缓沉下去,又缓缓提起来。</p>

    时崇在查暗格。时崇知道矿上有暗格,知道暗格里有东西。时崇管过矿——三十年前管过,如今还惦记着。</p>

    时崇不是单纯给时煜帮忙。他有自己的账,要捂。</p>

    钱账房。时烬忽然问,三十年前,三长老管矿的时候,矿上出过什么事?</p>

    钱账房一愣:三十年前?那会儿我还没上矿呢。他想了想,不过我听说,三十年前矿上出过一回大事——井下死了人,封过一回井。</p>

    死的是谁?</p>

    不知道。钱账房摇头,老人都说,那是笔烂账,谁也说不清。只听说后来族里罚了三长老,让他交了矿上的差事,改去管刑律。</p>

    时烬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p>

    三十年前,井下死人,封井,时崇被罚离矿。</p>

    二十年前,他爹在矿上失踪,封井。</p>

    七年前,三号井出土古物,铜镜,私藏,卖北边。</p>

    矿底下的东西,时崇知道。哑姑知道。他爹知道——然后,他爹死了。</p>

    钱账房。时烬的声音沉下来,公审那天,你记住,把你该说的说了。别的,一个字都别提。</p>

    钱账房连连点头,像鸡啄米。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时烬,你……真有把握?</p>

    没把握。时烬说,可我手里这盘棋,比时煜的,多了一个先手。</p>

    钱账房听不懂。他缩着脖子走了。</p>

    时烬靠着石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p>

    他忽然想,钱账房这一去,会不会反悔?钱账房胆小了一辈子,今晚这一趟,怕是把他这一辈子积攒的胆气,都用了。</p>

    你要是真想明白了,时烬轻声说,明儿堂上,你自会知道怎么说。</p>

    水牢里又只剩下水声。</p>

    何老仆是在公审前三日回来的。</p>

    他佝偻着腰,照旧来送饭。时烬压低声音:何伯,三长老那边……</p>

    三长老闭门了。何老仆蹲着,声音低低的,他这几日,闭门不出。刑律堂的事,都推给了二长老代管。</p>

    时烬沉默了一瞬。时崇在这个节骨眼上闭门——是避嫌,还是抽身?若是避嫌,说明他怕了;若是抽身,说明他已经把自己从时煜的船上,摘下来了。</p>

    何伯,时烬问,族长……知道公审的事么?</p>

    何老仆没有答话。他蹲在那里,像是擦地,又像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少爷,族长说过一句话。</p>

    什么话?</p>

    他说——族里的水,该清一清了。</p>

    时烬的心,微微一动。</p>

    族长说,族里的水该清了。这句话,是说给时煜听的,是说给时崇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p>

    何伯,他问,族长……在等什么?</p>

    何老仆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提着食盒,慢慢走远了。</p>

    水牢里,水声依旧。时烬端着那碗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下这盘棋。</p>

    公审前夜,时烬把每一步又走了一遍。</p>

    第一,时煜必先亮,用压住堂上。他若乱了,就输了。</p>

    第二,他要借掌禁长老之口,证逆时镜未动。这一招,能让偷逆时镜的罪名,塌掉一半。</p>

    第三,他要让麻七自己开口。麻七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只要让他知道,时煜保不住他,他比谁交代得都快。</p>

    第四,钱账房。钱账房的账,是钉死时煜和矿监赵的铁证。可钱账房胆小,公审那日,要是时煜先把他吓住了,他可能反口。所以——他得让铁塔,站在钱账房身边。</p>

    第五,时崇。时崇是时煜的外援,可他自己的把柄,也在哑姑手里。三十年前那笔,是哑姑亲眼看见的。</p>

    他把这五步,又默了一遍。然后他闭上眼,等着天亮。</p>

    还有一步,他没写进去——他自己。</p>

    时煜会问他:你一个杂灵根的孤儿,凭什么翻得起这场案?这个问题,他答不了。他答不了,就不答。他要让堂上的人自己去想——一个人,要是真勾结了外敌,会把自己晒在公审的日光底下么?</p>

    他靠着石壁,把青石攥在手心。青石的棱角硌着掌心,提醒他:你不是杂灵根的孤儿。你是有来历的人。</p>

    时煜不是傻子,他大概也在盘算——公审那天,谁会是变数。可他盘算不到的是:一个被全族当废物踩了十四年的孤儿,心里装着多少别人看不上的。</p>

    低谷不是让你放弃的,是让你看清谁还在的。</p>

    他在水牢里看清了——时煜没人看的时候,在想怎么杀人灭口;时崇没人看的时候,在想怎么捂住旧账;麻七没人看的时候,在想那笔赌债怎么还。他也看清了——哑姑在为他送信,阿福在为他藏药渣,何伯在为他奔走。</p>

    他等着公审那天,把该请的人,一个一个,请到光底下。</p>

    时煜,他轻声说,你磨了这么久的刀。公审那天,该见血了。</p>

    水声哗哗地响,像在给他数着日子。</p>

    他把青石贴在心口,感受着那一点微烫的温度。他忽然想——哑姑把这块石头给他,是不是也在告诉他:你落地那晚,天是裂开过的。你身上带着的证据,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p>

    他靠着石壁,把公审那天的布局,又在心里走了一遍。每走一遍,就稳一分。</p>

    天亮了,他轻声说,就开审了。</p>

    水声哗哗地响。他把头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睡了。</p>

    这是他入狱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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