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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审前的日子,是时烬这辈子见过的最长的日子。</p>

    谣言一茬接一茬。有人说他半夜挖地道,说他和北边的奸细在镇外的破庙里接过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接头时喝了什么茶都编了出来。传到后来,连他小时候偷过哑姑一个鸡蛋的旧事,都被翻出来,成了生性下作的铁证。</p>

    有人到水牢外头来看他。隔着铁栅,骂他,朝他吐唾沫。看守拦不住——来的都是族人,骂的是,谁也不敢说不许骂。</p>

    时烬坐在冷水里,听着那些骂声,一声不吭。他数过,来看他的,一共十九个人。十九个人里,有十五个,他记得他们的脸——在家族小比那天,这些人站在台下,为他那几场干净利落的比试,叫过好。</p>

    叫好的是他们。吐唾沫的也是他们。</p>

    时烬没有生气。他只是在想,这些人,如果有一天,也有人拿刀架着他们的脖子,说你不骂他,就杀了你,他们会不会还骂得这么起劲?</p>

    他笑了笑,把这个问题咽回去。有些问题,想明白了,人会凉半截。</p>

    他忽然又想起刘婶。刘婶骂他的时候,哑姑就站在偏院的门口,没有躲,也没有走。刘婶骂到一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看见哑姑在看她。</p>

    哑姑什么也没比划。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堵沉默的墙。</p>

    刘婶骂不下去了。她了一声,走了。</p>

    骂他的人里,有一个他认得。偏院隔壁的刘婶,往年腊月里,哑姑给她家送过一盆炭。如今她站在铁栅外,骂得比谁都响,像不骂大声些,就显得她跟这个沾了边。</p>

    时烬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他羡慕别人有退路,而他的身后,是悬崖。</p>

    刘婶有退路。她骂完,可以回去烤火,第二天照常过日子。他不行。他身后是哑姑,是阿福,是何伯,是一个个他把命押上去的人。</p>

    他没有退路,所以更不能输。</p>

    公审前两日,何老仆带着阿福,来看过他一次。</p>

    阿福隔着铁栅,看见时烬泡在冷水里,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跪在铁栅外,把一包东西从缺口里塞进来:烬哥,药渣……我藏好了。还有——他压低声音,哑姑婶婶说,她让何伯给你带句话。</p>

    什么话?</p>

    她说——阿福的声音有些抖,你爹下井那天,也是这个日子。他说他要去看看。</p>

    时烬的呼吸,顿住了。</p>

    她、她还说——阿福咬了咬牙,他下去以后,就再没上来。你不一样。你还要上来。</p>

    时烬坐在冷水里,听着那句话,很久没有出声。</p>

    回去。他说,照顾好哑姑。公审那天,你带着药渣,站到堂上去。</p>

    我、我行么?阿福的声音发抖,我腿软……</p>

    你行的。时烬说,你爹当年下井都不怕,你怕什么。</p>

    阿福走后,时烬靠着石壁,把阿福的话,又品了一遍。</p>

    你爹下井那天,也是这个日子。哑姑记得他爹下井的日子。她记得这么清楚——那她到底,是他爹的什么人?</p>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有些答案,他怕揭开的时候,会连着别的伤疤。</p>

    可他知道,他不能再让哑姑替他扛了。哑姑为他,装了半辈子哑,守了二十年石头。她等的东西,也许他自己都还看不清。</p>

    他轻声说,这回,换我替你挡了。</p>

    水声哗哗地响。他握紧青石,感受着那道日晷纹的温热,像是握住了哑姑那只干枯的手。</p>

    这世上,肯为他豁出命的人不多。哑姑算一个,阿福算一个,何伯算半个。他不缺刀,缺的是肯信他的人。</p>

    他低头,把青石贴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像小时候,哑姑亲他额头那样。</p>

    第四天,时煜来了。</p>

    脚步声在铁栅外停下。</p>

    时烬睁开眼。时煜站在铁栅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隔着栅栏,放在地上。食盒里是白米饭,一只烧鸡,一壶酒——送得好不丰盛。</p>

    时烬看了一眼那只烧鸡。烧鸡是好的,油汪汪的。可他知道,时煜这个人,从来不会白给人东西。他的每一份,底下都压着一把刀。</p>

    时烬,时煜负着手,温声道,公审明儿就开始了。我最后问你一回——认,还是不认?</p>

    时烬靠着石壁,看着他:认了,怎么着?不认,怎么着?</p>

    认了,时煜说,你一个人把罪扛下来,哑姑平平安安,阿福回马厩养马,何伯还当他的老仆。我时煜说话算话,只要你认,他们一根头发都不会少。</p>

    不认呢?</p>

    不认——时煜笑了,哑姑病着,没人请医;阿福在马厩里,马厩的活,怕是干不完;至于你,偷逆时镜,勾结外敌,两罪并罚,废去修为,逐出时家。</p>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废去修为之前,还得先在族会上,跪着认罪。</p>

    时烬看着他,忽然笑了:时煜,你今年多大了?</p>

    时煜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p>

    我替你算过一笔账。时烬说,你二十出头,筑基后期,族里捧你是天骄。你这一路,踩过多少人——旁支的,杂役的,矿工的。踩了就踩了,没人敢吭声。可你觉不觉得,你这一辈子,好像都在踩着人往上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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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煜的脸色,冷下来:你什么意思?</p>

    没什么意思。时烬说,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踩过的人,都记着呢。</p>

    时煜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个快死的人,嘴还这么硬。行,你要嘴硬,明儿族会上,我让你把硬骨头嚼碎了咽下去。</p>

    他转身要走。</p>

    时煜。时烬忽然叫住他。</p>

    时煜回头。</p>

    明儿公审,时烬说,我认。</p>

    时煜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时烬,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p>

    我说,我认。时烬的声音很平,不过,我要当着全族的面认。</p>

    时煜眯起眼,审视着他。他在时烬脸上找破绽——找挣扎,找心虚,找不甘。可他只看见一张平静的脸,像一口井。</p>

    你……真认?</p>

    真认。时烬说,我认了,你保哑姑平平安安。这买卖,划算。</p>

    时煜的目光闪了闪。他当然知道,时烬认罪,对他最有利——全族看着他这个揭发奸细,声望更上一层。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p>

    他盯着时烬,忽然冷笑:你不会是想在族会上翻供吧?</p>

    翻供?时烬看着他,我拿什么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锁链,我一个杂灵根的孤儿,床下搜出逆时镜残片,守库的杂役亲眼看见我上地库,还有什么好翻的。</p>

    时煜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时烬翻不了。证据是死的,人是死的,账是死的。他盘算了一路,每一步都踩实了。</p>

    时煜说,明儿族会上,你老老实实认罪。认完了,哑姑的药,我即刻让人送去。</p>

    他走了。青衫的下摆扫过地面,脚步声在长廊里越来越远。</p>

    时烬目送时煜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的笑意才缓缓收起来。</p>

    他方才说,是演戏。可他心里清楚,这场戏,从说出口的那刻起,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公审的鼓,已经敲响。</p>

    他把那只食盒看了一眼。烧鸡还冒着热气,可他没有动。他闭上眼,等着那只食盒里的东西,自己冷掉。</p>

    天亮了,戏就该开场了。</p>

    时烬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锁链,嘴角慢慢弯起来。</p>

    时煜以为他认了。时煜以为他怕了。</p>

    他确实怕——他怕哑姑没药吃,怕阿福被折腾死,怕何伯被连累。</p>

    所以他得在公审上,一次把时煜的骨头敲断。不给他留翻身的机会。</p>

    他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明天的牌,又过了一遍。</p>

    钱账房。铁塔。麻七。何伯。药渣。水云纹。禁制记录。</p>

    七张牌。</p>

    他只有一次机会。这一局,他输了,就是真输了——废去修为,逐出时家,哑姑和阿福,也会跟着他一起沉进泥里。</p>

    他想起哑姑那晚比划的手势——。她让他别急。她信他,能从这口井里爬出去。</p>

    他低声说,你放心。</p>

    他坐在冷水里,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他刚会走,哑姑牵着他,走过偏院那道门槛。她比划:出门要小心,跌了,要自己爬起来。</p>

    他那时不懂,只问她:姑,跌了你会扶我呀。</p>

    哑姑看着他,很久,比划:扶你一回,扶不了你一辈子。</p>

    如今他真的跌进井里了。井口那么高,没人伸手。他得自己往上爬,把指甲抠进石缝里,一块砖一块砖地爬上去。</p>

    他轻声说,我自己爬。</p>

    那一夜,时烬没有睡。</p>

    他把药渣、布画、青石、铜钱、铁塔的话、钱账房的账,一样一样,在脑子里排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公审那日的堂上。</p>

    他忽然想,时煜此刻,大概也睡不着。他大概正在半山,盘算着明日如何一锤定音。</p>

    可他不知道,时烬在水牢里攒下的东西,不是他能盘算到的。</p>

    时煜算得到证人,算得到证词,算得到灵石。他算不到的是——一个被人踩进泥里的孤儿,会把手心里的东西,攥得比谁都紧。</p>

    你盘你的。时烬轻声说,我摆我的。</p>

    水声哗哗地响了一夜。天边泛白的时候,执法弟子来了。</p>

    时烬,时辰到,族会公审。</p>

    时烬站起来。水从他的衣摆上滴下来,他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出水牢。走廊很长,很暗,拐过一个弯,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p>

    等会儿上了堂,执法弟子忽然压低声音,时煜少爷在堂下安排了人。你……好自为之。</p>

    时烬脚步一顿,随即笑了:多谢提醒。</p>

    他抬头,看着宗祠的方向。天很阴,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p>

    要下雨了。他说,正好,洗洗这口井。</p>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p>

    宗祠大堂的门,在他面前,大开着。堂前两排石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廊下站满了人,黑压压的,像一片要压下来的天。</p>

    时烬深吸一口气,抬起脚,迈过门槛。</p>

    堂上首座空着。五位族老分列两侧。时煜站在堂中,青衫簇新,负着手,看见他进来,微微一笑。</p>

    时烬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一步一步走到堂中。他感觉不到脚底的凉。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地稳。</p>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p>

    时烬,时崇的声音从堂上落下来,今日族会公审,你所犯之罪,族老共议。你——跪还是不跪?</p>

    时烬站在堂中,赤着脚,锁链拖地。他抬起头,看着堂上那一张张脸,看着廊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p>

    他忽然觉得,毁掉一个人最快的方式,不是杀他,是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该死。等到没有人替你说话的时候,你就是死得再冤,也只是一块被踢开的石头。</p>

    可他今天,偏要当那块石头底下,压着的一根刺。</p>

    回长老,时烬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族规有言:罪者跪,无罪者立。我还没认罪——不跪。</p>

    堂下,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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