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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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堂下，像烧开了一锅水。</p>
时煜站在堂中，被麻七那一嗓子嚎得措手不及。他到底是在族里经营了二十年的天骄，几个呼吸间便稳住了心神，转身朝堂上一拱手，声音竟还是稳的：</p>
诸位长老。麻七是个赌徒，赌徒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方才他还说亲眼看见时烬上地库，一转眼就改口说是受人指使。这样的证人，时煜信不过。时煜只问一句——这枚残片，从时烬床下搜出，是真是假？</p>
时崇沉声道，本长老亲手所搜，绝无差错。</p>
那就好。时煜点头，残片是真的，赃物就在他床下。至于麻七的证词真伪——他不认，我正好也说不认。一桩罪，证据不足，时煜不勉强。可这枚残片，是他时烬的，洗不掉。</p>
他看向时烬，微微一笑：时烬，这枚残片，你总得给个说法。你要是说得清它的来路，我就服你。</p>
时烬看着他，忽然笑了。</p>
时煜少爷，你要说法？好，我给你一个说法。</p>
他转向堂上：长老，这枚铜片，我愿意当堂拆解。</p>
拆解？</p>
时烬说，铜片虽是残片，可断口、纹路、质地，件件都是话。我拆完了，长老自己判断。</p>
时崇沉默了一瞬，道：你拆。</p>
时烬接过那枚铜片，举到眼前，指腹沿着断口缓缓摸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p>
第一，断口。新茬，锐利，没有锈迹，是三天之内敲下来的。逆时镜在地库封存千年，若真被偷出一块来，断口该是陈旧的——除非，有人刚刚把它敲下来。</p>
第二，纹路。这枚铜片压着水云纹，是铜镜镜背的纹饰。而逆时镜，族中典籍写得明白：镜面空光，无纹无饰。试问——逆时镜的碎片，怎么会有水云纹？</p>
堂上，几位族老的眉头，都拧了起来。</p>
第三。时烬把铜片举高，对着堂外的光，这铜片边缘的氧化层，极薄，极均匀。长老若不信，可以叫人拿块新铜，在灵气里养上三年，再敲开看看——那是新敲的旧铜，还是新敲的新铜</p>
他放下铜片，环视一圈，最后看向时煜：</p>
这枚铜片，不是逆时镜的。它是另一面铜镜的边角——一面七年前从矿下挖出来，被人私藏、私卖，买家来自北边的铜镜。</p>
堂下，炸了锅。</p>
矿下？私藏古物？卖给北边？</p>
时煜的瞳孔，猛地一缩。</p>
时烬！他厉声道，你一个阶下囚，哪来的矿上消息？信口雌黄——</p>
是不是信口雌黄，时烬不看他，转向堂上，请钱账房上堂。</p>
钱账房被带上堂时，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执法弟子架着拖上来的。他跪在堂下，头也不敢抬，浑身抖成一片。</p>
钱账房。时崇沉声道，时烬说你经手过矿上古物的账，可有此事？</p>
有、有……钱账房的声音带着哭腔，小人、小人只是记账……是矿监赵，是他让我记的……</p>
记什么账？</p>
记、记账……钱账房一边抖，一边说，矿下挖出来的东西，值钱的，赵监不让上报，都记在账上，算是……算是矿上杂七杂八的损耗……</p>
那面铜镜呢？时崇追问。</p>
铜、铜镜……钱账房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七年前，三号井深八丈处，挖出一批古物，一共七件，里头有一面铜镜。赵监说，这些是，不许上报。后来……后来铁鸦帮来人，把七件东西，连铜镜一起，收走了……</p>
卖给谁了？</p>
北、北边来的……钱账房哭道，领头的人，人称……</p>
堂上，鸦雀无声。</p>
山主。时烬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来，方才时煜少爷拿出的那封通敌信，收信的人，好像也叫。</p>
时煜的脸，唰地白了。</p>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封信是假的，是时烬伪造的——可他忽然想起，那封信，是他让账房先生连夜赶出来的。信上的瘦金体，是他自己的手笔。信上的落款，是他随手写的二字。</p>
他一个嫡系天骄，怎么会去模仿一个废物孤儿歪七扭八的字？</p>
他模仿不来。</p>
长老！时煜急声道，那封信，是、是我手下人捡来的，笔迹真假，还待细验——</p>
那就验。时烬说，请长老取族学的字帖来，让当堂的人比一比。瘦金体，族学里谁写得最好，谁就是那封信的出处。至于信里写的地库禁制方位、换防时辰——这些机密，我一个偏院孤儿，怎么会知道？倒是时煜少爷你，管着族中庶务，地库的换防，不正是你经手的么？</p>
时煜倒退了一步。</p>
你……你血口喷人！</p>
我血口喷人？时烬看着他，时煜少爷，你方才说，麻七的话信不得。好，麻七的话，我不逼他作数。可钱账房的话，是矿上三十年的老账房说的，他记的账，账本还锁在矿上钱柜里——请长老派人去取，一翻便知。</p>
至于那枚铜片——时烬把铜片往堂前一放，它是三号井那面铜镜的边角。铜镜被铁鸦帮收走，卖给了北边的山主。那么问题来了：这枚边角，是谁敲下来的？又是谁，把它塞进一个杂灵根孤儿的床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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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看着时煜，一字一句：</p>
时煜少爷。你手底下，有人卖过矿上的东西。你手里，有这枚边角。你的信上，写着的名字。你说——这桩勾结外敌的罪，该算在谁的头上？</p>
时煜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p>
够了！他猛地一拍案，厉声道，时烬！你一个废物，居然敢当堂构陷我！我今日就替族里除了你这个奸细——</p>
他话音未落，掌风已起。</p>
筑基后期的灵力，挟着恶风，直冲时烬面门。时烬只有炼气二层，这一掌若挨实了，不死也废。</p>
堂上族老大惊：时煜，住手！</p>
时烬站在堂中，赤着脚，锁链拖地，看着那一掌迎面而来。他没有躲——他知道，时煜这一掌，当着全族的面，打不死他。他要的，就是这一掌落空之后的，众叛亲离。</p>
掌风刮到跟前，忽然被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了。</p>
何老仆不知何时站到了时烬身前。他佝偻着腰，枯瘦的手掌轻飘飘地搭在时煜腕上，像一片落叶压住了一头奔牛。</p>
时煜少爷，何老仆的声音平静，族会公审，堂上动武，是要受族规的。</p>
时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何老仆那张老脸，忽然想起——这个老仆，在族长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他从来没见何老仆出过手。</p>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几位族老的脸色，都变了。</p>
一个，能轻描淡写地拦住筑基后期天骄的一掌——那这个老仆，是什么修为？他在族长身边几十年，又到底，是看门的，还是镇宅的？</p>
时烬站在何老仆身后，看着时煜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疑，心里忽然想：何伯这一出手，怕是要把族里很多人，都惊出一身冷汗。</p>
何伯。时烬在他身后，轻声道，多谢。</p>
何老仆收回手，退到一旁，又变回那个佝偻的老仆。</p>
时煜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胸膛剧烈起伏。满堂的族人看着他，目光从崇敬，变成惊疑，变成失望，变成鄙夷。</p>
时煜！时崇终于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声音发颤，你今日，当着满堂族人的面，还想灭口？！</p>
长老！我没有——</p>
你没有？时崇的手在抖，你说时烬勾结北边，可你的信上写着；你说他偷逆时镜，可掌禁长老亲口说逆时镜分毫未损；你让人作证，证人当堂反水说是受你指使——时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信你？！</p>
时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p>
堂下，人群炸了。</p>
时煜才是奸细？他卖矿上的东西？通敌的是他？天骄？我呸！</p>
那些方才骂时烬骂得最凶的人，此刻骂时煜骂得最响。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落水的人。</p>
时烬站在堂中，看着这一幕。他看着时煜被围在中间，看着那些曾经捧着他的人，此刻恨不得踩他一脚。</p>
时煜，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上的人都听见了，我方才说过——你踩过的人，都记着呢。你今日这一跤，不是摔在我手里。是你自己，欠的账，到日子了。</p>
假话是时煜的拐杖，真话是时烬的刀。</p>
时煜把假话说了许多年，说成了全族的。可时烬只用三句真话——残片不是逆时镜的，逆时镜没丢，麻七的证词是假的——就把那根拐杖，劈成了柴。</p>
时煜跪在堂下的时候，脸上没有悔意，只有惊恐。</p>
恶人的悔改，大多是怕了，不是懂了。</p>
时煜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而是被人看见了。他看时烬的眼神，不是恨，是怕。</p>
来人！时崇沉声道，时煜，禁足半山，听候族老发落！</p>
执法弟子上前，按住时煜。时煜挣了两下，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时烬，眼底全是血丝：</p>
时烬！你今日赢了，你也别得意！你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凭什么能在族里翻出这么大的浪来？！你背后到底站着谁？！</p>
时烬看着他，没有回答。</p>
他身后站着的，是一个佝偻的老仆，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年，一个被炭火熏了半辈子的哑妇，一本矿上三十年的烂账，和一块从天上落下来的石头。</p>
他谁也没靠。</p>
时煜，他轻声说，你输，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你太高了，高得看不见，脚底下踩了多少人。</p>
时煜被押下去了。他的青衫拖过门槛，再没有方才的风光。</p>
长老，且慢。时烬忽然开口。</p>
时崇回头看他：还有什么事？</p>
时煜的账说完了。时烬说，矿上还有一桩的账——也该当堂说清楚。</p>
你什么意思？</p>
铁塔。时烬转头，看向堂下，你进来。</p>
铁塔从人群里走出来。他黑脸，络腮胡，一身灰布短打，走得极稳。他站到堂中，朝三位族老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小人铁塔，原是矿工柴三的儿子。</p>
柴三……时崇的眉头动了动。</p>
我爹死在七年前，三号井塌方。铁塔的声音没有起伏，族里来人，说是，发了我三块灵石，让我别闹。他抬起头，我爹不是损耗。他是被人记成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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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又静了下来。</p>
铁塔，时安长老问，你这话，可有凭据？</p>
凭据没有。铁塔说，可我爹下井那天跟我说，井底有东西，他要去看看。他再没上来。七个人，一井水，全成了。他顿了顿，我只问一句——时家的矿，这几年，到底吃了多少出来？</p>
堂上一片沉默。</p>
时崇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时烬先开了口：</p>
长老，还有一个人，也该上堂。他看向堂外，请哑姑进来。</p>
哑姑被一个执法弟子扶着，慢慢走进来。她病着，脸色蜡黄，可走得很稳。她站到时烬身边，看了看堂上，又看了看时崇。</p>
时崇的脸色，忽然变了。</p>
哑姑看着他，慢慢地抬起手，指了一下时崇，又指了指自己脚下，比划了一个的手势。</p>
她说什么？时元长老问。</p>
她说——时烬的声音不高，三十年前，她在矿上。她亲眼看见，三长老在井边，捧着一面镜子。那一年，井下死了人，封了井。那笔账，记的是。</p>
时崇的手，开始发抖。</p>
荒唐！他霍地站起来，一个哑婆子，满嘴胡话——</p>
三长老。时烬打断他，声音很平，哑姑是不是胡话，可以查。三十年前井下死的那个人，族里记的是。可两个字，抹得掉名字，抹不掉人。他顿了顿，铁塔他爹，七年前也是；三十年前那位，也是。时家的矿，吃人填账，吃了多少年？</p>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p>
时崇站在堂中，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个字。他的脸，白得像纸。</p>
就在这时，堂后传来一声轻咳。</p>
那一声咳嗽很轻，堂上的人，却都听见了。</p>
屏风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p>
三长老。你年轻时候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p>
时崇的脸色，唰地白了。</p>
那声音又说：该罚的罚，该办的办。族里的事，不必问我。</p>
说完，屏风后便没了声息。</p>
堂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族长时千秋，一直在屏风后面，听完了整场公审。</p>
时烬站在堂中，听着那声咳嗽，心里忽然一动。</p>
他想起问天阁里，时千秋说过的那句话——你这样的人，安生不了。</p>
族长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帮他的话。可族长从头到尾，都在。</p>
散了吧。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时烬无罪。着族中补发衣粮，送他回去。</p>
时烬抬起头，看着那扇屏风。屏风后面，隐约映着一个身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坐了千年的石像。</p>
谢族长。他躬身，行了一礼。</p>
不必谢。屏风后的声音温温的，你今日这盘棋，下得不错。</p>
时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
不过——那声音顿了顿，有些棋，你走得深了。当心，井底下，不只有水。</p>
时烬站在堂中，锁链不知何时已被解下。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那句话，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角。</p>
时烬记住了。</p>
去吧。屏风后的声音说，回去看看你的哑姑。</p>
时烬转身，大步走出宗祠。</p>
门外，天光大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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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堂下，像烧开了一锅水。</p>
时煜站在堂中，被麻七那一嗓子嚎得措手不及。他到底是在族里经营了二十年的天骄，几个呼吸间便稳住了心神，转身朝堂上一拱手，声音竟还是稳的：</p>
诸位长老。麻七是个赌徒，赌徒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方才他还说亲眼看见时烬上地库，一转眼就改口说是受人指使。这样的证人，时煜信不过。时煜只问一句——这枚残片，从时烬床下搜出，是真是假？</p>
时崇沉声道，本长老亲手所搜，绝无差错。</p>
那就好。时煜点头，残片是真的，赃物就在他床下。至于麻七的证词真伪——他不认，我正好也说不认。一桩罪，证据不足，时煜不勉强。可这枚残片，是他时烬的，洗不掉。</p>
他看向时烬，微微一笑：时烬，这枚残片，你总得给个说法。你要是说得清它的来路，我就服你。</p>
时烬看着他，忽然笑了。</p>
时煜少爷，你要说法？好，我给你一个说法。</p>
他转向堂上：长老，这枚铜片，我愿意当堂拆解。</p>
拆解？</p>
时烬说，铜片虽是残片，可断口、纹路、质地，件件都是话。我拆完了，长老自己判断。</p>
时崇沉默了一瞬，道：你拆。</p>
时烬接过那枚铜片，举到眼前，指腹沿着断口缓缓摸过。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p>
第一，断口。新茬，锐利，没有锈迹，是三天之内敲下来的。逆时镜在地库封存千年，若真被偷出一块来，断口该是陈旧的——除非，有人刚刚把它敲下来。</p>
第二，纹路。这枚铜片压着水云纹，是铜镜镜背的纹饰。而逆时镜，族中典籍写得明白：镜面空光，无纹无饰。试问——逆时镜的碎片，怎么会有水云纹？</p>
堂上，几位族老的眉头，都拧了起来。</p>
第三。时烬把铜片举高，对着堂外的光，这铜片边缘的氧化层，极薄，极均匀。长老若不信，可以叫人拿块新铜，在灵气里养上三年，再敲开看看——那是新敲的旧铜，还是新敲的新铜</p>
他放下铜片，环视一圈，最后看向时煜：</p>
这枚铜片，不是逆时镜的。它是另一面铜镜的边角——一面七年前从矿下挖出来，被人私藏、私卖，买家来自北边的铜镜。</p>
堂下，炸了锅。</p>
矿下？私藏古物？卖给北边？</p>
时煜的瞳孔，猛地一缩。</p>
时烬！他厉声道，你一个阶下囚，哪来的矿上消息？信口雌黄——</p>
是不是信口雌黄，时烬不看他，转向堂上，请钱账房上堂。</p>
钱账房被带上堂时，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执法弟子架着拖上来的。他跪在堂下，头也不敢抬，浑身抖成一片。</p>
钱账房。时崇沉声道，时烬说你经手过矿上古物的账，可有此事？</p>
有、有……钱账房的声音带着哭腔，小人、小人只是记账……是矿监赵，是他让我记的……</p>
记什么账？</p>
记、记账……钱账房一边抖，一边说，矿下挖出来的东西，值钱的，赵监不让上报，都记在账上，算是……算是矿上杂七杂八的损耗……</p>
那面铜镜呢？时崇追问。</p>
铜、铜镜……钱账房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七年前，三号井深八丈处，挖出一批古物，一共七件，里头有一面铜镜。赵监说，这些是，不许上报。后来……后来铁鸦帮来人，把七件东西，连铜镜一起，收走了……</p>
卖给谁了？</p>
北、北边来的……钱账房哭道，领头的人，人称……</p>
堂上，鸦雀无声。</p>
山主。时烬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来，方才时煜少爷拿出的那封通敌信，收信的人，好像也叫。</p>
时煜的脸，唰地白了。</p>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封信是假的，是时烬伪造的——可他忽然想起，那封信，是他让账房先生连夜赶出来的。信上的瘦金体，是他自己的手笔。信上的落款，是他随手写的二字。</p>
他一个嫡系天骄，怎么会去模仿一个废物孤儿歪七扭八的字？</p>
他模仿不来。</p>
长老！时煜急声道，那封信，是、是我手下人捡来的，笔迹真假，还待细验——</p>
那就验。时烬说，请长老取族学的字帖来，让当堂的人比一比。瘦金体，族学里谁写得最好，谁就是那封信的出处。至于信里写的地库禁制方位、换防时辰——这些机密，我一个偏院孤儿，怎么会知道？倒是时煜少爷你，管着族中庶务，地库的换防，不正是你经手的么？</p>
时煜倒退了一步。</p>
你……你血口喷人！</p>
我血口喷人？时烬看着他，时煜少爷，你方才说，麻七的话信不得。好，麻七的话，我不逼他作数。可钱账房的话，是矿上三十年的老账房说的，他记的账，账本还锁在矿上钱柜里——请长老派人去取，一翻便知。</p>
至于那枚铜片——时烬把铜片往堂前一放，它是三号井那面铜镜的边角。铜镜被铁鸦帮收走，卖给了北边的山主。那么问题来了：这枚边角，是谁敲下来的？又是谁，把它塞进一个杂灵根孤儿的床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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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看着时煜，一字一句：</p>
时煜少爷。你手底下，有人卖过矿上的东西。你手里，有这枚边角。你的信上，写着的名字。你说——这桩勾结外敌的罪，该算在谁的头上？</p>
时煜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p>
够了！他猛地一拍案，厉声道，时烬！你一个废物，居然敢当堂构陷我！我今日就替族里除了你这个奸细——</p>
他话音未落，掌风已起。</p>
筑基后期的灵力，挟着恶风，直冲时烬面门。时烬只有炼气二层，这一掌若挨实了，不死也废。</p>
堂上族老大惊：时煜，住手！</p>
时烬站在堂中，赤着脚，锁链拖地，看着那一掌迎面而来。他没有躲——他知道，时煜这一掌，当着全族的面，打不死他。他要的，就是这一掌落空之后的，众叛亲离。</p>
掌风刮到跟前，忽然被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了。</p>
何老仆不知何时站到了时烬身前。他佝偻着腰，枯瘦的手掌轻飘飘地搭在时煜腕上，像一片落叶压住了一头奔牛。</p>
时煜少爷，何老仆的声音平静，族会公审，堂上动武，是要受族规的。</p>
时煜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何老仆那张老脸，忽然想起——这个老仆，在族长身边伺候了几十年。他从来没见何老仆出过手。</p>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几位族老的脸色，都变了。</p>
一个，能轻描淡写地拦住筑基后期天骄的一掌——那这个老仆，是什么修为？他在族长身边几十年，又到底，是看门的，还是镇宅的？</p>
时烬站在何老仆身后，看着时煜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疑，心里忽然想：何伯这一出手，怕是要把族里很多人，都惊出一身冷汗。</p>
何伯。时烬在他身后，轻声道，多谢。</p>
何老仆收回手，退到一旁，又变回那个佝偻的老仆。</p>
时煜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胸膛剧烈起伏。满堂的族人看着他，目光从崇敬，变成惊疑，变成失望，变成鄙夷。</p>
时煜！时崇终于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声音发颤，你今日，当着满堂族人的面，还想灭口？！</p>
长老！我没有——</p>
你没有？时崇的手在抖，你说时烬勾结北边，可你的信上写着；你说他偷逆时镜，可掌禁长老亲口说逆时镜分毫未损；你让人作证，证人当堂反水说是受你指使——时煜，你告诉我，我该怎么信你？！</p>
时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p>
堂下，人群炸了。</p>
时煜才是奸细？他卖矿上的东西？通敌的是他？天骄？我呸！</p>
那些方才骂时烬骂得最凶的人，此刻骂时煜骂得最响。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落水的人。</p>
时烬站在堂中，看着这一幕。他看着时煜被围在中间，看着那些曾经捧着他的人，此刻恨不得踩他一脚。</p>
时煜，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上的人都听见了，我方才说过——你踩过的人，都记着呢。你今日这一跤，不是摔在我手里。是你自己，欠的账，到日子了。</p>
假话是时煜的拐杖，真话是时烬的刀。</p>
时煜把假话说了许多年，说成了全族的。可时烬只用三句真话——残片不是逆时镜的，逆时镜没丢，麻七的证词是假的——就把那根拐杖，劈成了柴。</p>
时煜跪在堂下的时候，脸上没有悔意，只有惊恐。</p>
恶人的悔改，大多是怕了，不是懂了。</p>
时煜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做了什么，而是被人看见了。他看时烬的眼神，不是恨，是怕。</p>
来人！时崇沉声道，时煜，禁足半山，听候族老发落！</p>
执法弟子上前，按住时煜。时煜挣了两下，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时烬，眼底全是血丝：</p>
时烬！你今日赢了，你也别得意！你一个杂灵根的废物，凭什么能在族里翻出这么大的浪来？！你背后到底站着谁？！</p>
时烬看着他，没有回答。</p>
他身后站着的，是一个佝偻的老仆，一个满身是伤的少年，一个被炭火熏了半辈子的哑妇，一本矿上三十年的烂账，和一块从天上落下来的石头。</p>
他谁也没靠。</p>
时煜，他轻声说，你输，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你太高了，高得看不见，脚底下踩了多少人。</p>
时煜被押下去了。他的青衫拖过门槛，再没有方才的风光。</p>
长老，且慢。时烬忽然开口。</p>
时崇回头看他：还有什么事？</p>
时煜的账说完了。时烬说，矿上还有一桩的账——也该当堂说清楚。</p>
你什么意思？</p>
铁塔。时烬转头，看向堂下，你进来。</p>
铁塔从人群里走出来。他黑脸，络腮胡，一身灰布短打，走得极稳。他站到堂中，朝三位族老拱了拱手，声音闷闷的：小人铁塔，原是矿工柴三的儿子。</p>
柴三……时崇的眉头动了动。</p>
我爹死在七年前，三号井塌方。铁塔的声音没有起伏，族里来人，说是，发了我三块灵石，让我别闹。他抬起头，我爹不是损耗。他是被人记成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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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又静了下来。</p>
铁塔，时安长老问，你这话，可有凭据？</p>
凭据没有。铁塔说，可我爹下井那天跟我说，井底有东西，他要去看看。他再没上来。七个人，一井水，全成了。他顿了顿，我只问一句——时家的矿，这几年，到底吃了多少出来？</p>
堂上一片沉默。</p>
时崇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时烬先开了口：</p>
长老，还有一个人，也该上堂。他看向堂外，请哑姑进来。</p>
哑姑被一个执法弟子扶着，慢慢走进来。她病着，脸色蜡黄，可走得很稳。她站到时烬身边，看了看堂上，又看了看时崇。</p>
时崇的脸色，忽然变了。</p>
哑姑看着他，慢慢地抬起手，指了一下时崇，又指了指自己脚下，比划了一个的手势。</p>
她说什么？时元长老问。</p>
她说——时烬的声音不高，三十年前，她在矿上。她亲眼看见，三长老在井边，捧着一面镜子。那一年，井下死了人，封了井。那笔账，记的是。</p>
时崇的手，开始发抖。</p>
荒唐！他霍地站起来，一个哑婆子，满嘴胡话——</p>
三长老。时烬打断他，声音很平，哑姑是不是胡话，可以查。三十年前井下死的那个人，族里记的是。可两个字，抹得掉名字，抹不掉人。他顿了顿，铁塔他爹，七年前也是；三十年前那位，也是。时家的矿，吃人填账，吃了多少年？</p>
堂上，死一般的寂静。</p>
时崇站在堂中，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个字。他的脸，白得像纸。</p>
就在这时，堂后传来一声轻咳。</p>
那一声咳嗽很轻，堂上的人，却都听见了。</p>
屏风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p>
三长老。你年轻时候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p>
时崇的脸色，唰地白了。</p>
那声音又说：该罚的罚，该办的办。族里的事，不必问我。</p>
说完，屏风后便没了声息。</p>
堂上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族长时千秋，一直在屏风后面，听完了整场公审。</p>
时烬站在堂中，听着那声咳嗽，心里忽然一动。</p>
他想起问天阁里，时千秋说过的那句话——你这样的人，安生不了。</p>
族长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帮他的话。可族长从头到尾，都在。</p>
散了吧。屏风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时烬无罪。着族中补发衣粮，送他回去。</p>
时烬抬起头，看着那扇屏风。屏风后面，隐约映着一个身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坐了千年的石像。</p>
谢族长。他躬身，行了一礼。</p>
不必谢。屏风后的声音温温的，你今日这盘棋，下得不错。</p>
时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p>
不过——那声音顿了顿，有些棋，你走得深了。当心，井底下，不只有水。</p>
时烬站在堂中，锁链不知何时已被解下。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那句话，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角。</p>
时烬记住了。</p>
去吧。屏风后的声音说，回去看看你的哑姑。</p>
时烬转身，大步走出宗祠。</p>
门外，天光大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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